第 23 章節
麽周到!”
莫瑞斯點了點頭。
“帶着哥羅颠到希臘去……艾達告訴我,你還以為我會一命嗚呼呢。你究竟為什麽這麽為我的健康擔心呢?別害怕。像死亡這樣幹淨利索的經驗,永遠與我無緣。”
“我清楚自己遲早會死,而我不願意死,更不願意你死。倘若咱們兩個人當中有一個死了,什麽都沒留下,我不知道你是否把這叫做幹淨利索。”
“是的,我就這麽叫。”
“那麽,我寧願自己是污穢的。”莫瑞斯停頓了半晌說,克萊夫打了個寒噤。
“你不同意嗎?”
“哦,你變得跟任何凡夫俗子毫無二致了。你非有個理論不可。咱們不能靜悄悄地向前走,總是非得做成公式。盡管每個公式都有不再起作用的一天。你的公式是‘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保持污穢,。我可要告訴你,還有變得過于污穢的情形呢。于是忘川(譯注:忘川是希臘神話中從冥府流過去的一條河。凡是喝了這條河水的亡魂,會把過去的事一概忘掉。)——倘若有這麽一條河的話一就會把它洗淨。然而也許沒有這樣的河,希臘人并沒怎麽任意想象。不然,或許還想象得過了頭呢。說不定到了墳墓的彼方,什麽都忘不掉。糟糕的記性也許會延續下去。換言之,墳墓的彼方可能就是地獄。”
“呸,胡說八道。”
克萊夫通常是借着抽象的空談來自得其樂。然而這一次,他繼續發揮下去。“忘卻一切——連幸福都抛到腦後。幸福!被什麽人或什麽東西偶然胳肢了一下——如此而已。咱們兩個人要足從來沒做過情人,該有多好!因為要是那樣的話,咱們就可以一動不動地躺着,一聲不響。咱們應該睡覺了,那樣一來,咱們就可以跟世上那些為自己确保了孤寂場所的國王們及其謀士們友好相處了——”
“你究竟在說些什麽呀?”
“要麽就像夭折的早産兒那樣,咱們從來就沒享有過生命,猶如那些壓根兒不曾見過光的嬰兒。然而事實上——喂,別顯得那麽嚴肅。”
“那麽,你就別說這麽古怪的話好了。”莫瑞斯說,“我倒是從來也沒把你的話當真過。”
“話語掩蓋思想,是這套理論嗎?”
“話語不過是發出無聊的聲音而已。我也不喜歡你的思想。”
“那麽,你喜歡我的哪一點呢?”
莫瑞斯微微一笑。克萊夫剛這麽一問,他就感到滿足了,不肯回答。
“我的美貌嗎?”克萊夫用譏諷的口吻說,“姿色已褪了幾分,我的頭發大量地脫落。你發覺了嗎?”
“三十歲的時候就成了禿子,像個雞蛋似的。”
“精神錯亂的禿子,也許你喜歡我的頭腦。生病期間以及病後,我想必是個可愛的夥伴。”
莫瑞斯溫情脈脈地望着他。他在觀察克萊夫,猶如他們初結識的時候那樣。只不過當初是想弄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現在想知道的是他出了什麽毛病。克萊夫是有點兒不對頭。還有後遺症,弄得他頭腦混亂,情緒沮喪,一意孤行。莫瑞斯沒有對此感到不滿。大夫失敗了,他希望自己能成功,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他将憑借愛的力量治好朋友的病,眼下他在進行探索。
“我認為你确實是由于我的頭腦的關系才喜歡我。喜歡我的意志薄弱這一點,你一向清楚我不如你。你對我體貼得無微不至,你聽任我為所欲為。吃飯的時候你故意冷落你家裏的人,對我卻從來沒這麽做過。”
這簡直像是在找碴兒打架。
“可你不時地要我對你俯首帖耳——”他假裝鬧着玩兒地掐了莫瑞斯一下。莫瑞斯吓了一跳,“怎麽啦?厭倦了嗎?”
“我要睡覺去了。”
“也就是說,你厭倦了。你為什麽不能回答一個問題?我并沒說‘對我感到厭倦了’,盡管我可以這麽說。”
“你已經叫好了出租車,讓它早晨九點鐘來嗎?”
“沒有,連車票都還沒買呢。說不定我根本就不去希臘,也許它跟英國一樣令人難以忍受。”
“唔。晚安,老兄。”他深深地憂慮着回到自己的屋子。為什麽人人都說克萊夫已經适合于旅行了呢?連克萊夫本人都知道自己不正常。克萊夫一般是有條不紊的,所以拖延到最後還沒買票。或許他到頭來不會出發,然而表示出一種願望就是為了挫敗它。莫瑞斯脫下衣服,瞥了一眼映在鏡中的自己,想道:“真是幸運,我是健康的。”他看見的是鍛煉得結結實實、矯健的肉體,以及一張再與之般配的臉。男子氣概使二者相協調,均覆以烏黑的毛。他穿上睡衣,跳上床。盡管憂慮着克萊夫的事,卻高興極了。因為他強壯到足以使兩個人生存下去。克萊夫曾幫助過他。形勢一變,克萊夫還要幫助他。目前他必須幫助克萊夫。他們兩個人将畢生像這樣輪流互助。他昏昏欲睡時,夢幻中出現了愛的前景,與終極目的相距不遠了。
隔壁傳來了叩打聲。
“怎麽啦?”他問,接着就說,“請進!”因為克萊夫已來到門外。
“我可以鑽進你的被窩嗎?”
“來吧。”莫瑞斯邊說邊為他挪出地方。
“我總是發冷,苦不堪言,唾不着覺。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莫瑞斯并沒有誤解克萊夫。在這一點上,他了解克萊夫,兩個人的意見一致。他們并肩而卧,卻沒有挨在一起。過了一會兒,克萊夫說:“這兒也好不了多少,我走啦。”莫瑞斯并沒有感到遺憾,因為他也睡不着,盡管是出于不同的理由。他的心怦怦直跳,生怕被克萊夫聽見,從而揣測出個中原因。
克萊夫坐在狄奧尼索斯劇場(譯注:狄奧尼索斯劇場是最早形式的希臘劇場,坐落于雅典衛城南側。4世紀後,劇場冷落,後停止使用,并開始損毀。1765年人們重新發現了這個劇場,19世紀末在考古學家和希臘式建築權威德普菲爾德的指導下按其原貌進行了重大修複。)裏。多少個世紀以來,舞臺是空蕩蕩的,觀衆席也空無一人。太陽已經落下,背後的衛城卻還發散着熱氣。他眺望着向海邊傾斜的光禿禿的平原,薩拉米斯(薩拉米斯,希臘拉阿蒂卡州島嶼,位于愛琴海薩羅尼克灣內)、埃伊納(譯注:埃伊納,希臘薩羅尼克群島中最大的島嶼。埃伊納島的全盛時期在公元前5世紀。東面的山頂上有一座保存完好的神廟,建于公元前5世紀,以祭奉阿帕伊亞神-古代埃伊納人的神)、群山,統統與淡紫色黃昏融為一體。他的神祗們就住在這裏——首先是雅典娜·波利亞斯(譯注:在希臘宗教裏,雅典娜是城市的保護女神,雅典因而得名。從君主政體向民主政體過渡的時期,作為城市女神的雅典娜·波利亞斯在雅典出現了。赫西奧德在《神譜》裏記述說,她沒有母親,是從宙斯的前額中跳出來的。帕臺農神廟殿堂內的雅典娜女神像是用金子和象牙制作的。)。倘若願意的話,他可以想象雅典娜的神廟完好如初,她的雕像在落日餘晖下熠熠發光。盡管沒有母親,又是個處女,她對所有的男人了如指掌。多年來,克萊夫不斷地渴望到此向她表示謝忱,因為她将他從泥潭中拖了出來。
然而他只看見了漸漸消失的光和死滅了的大地。他不曾禱告,對任何神祗都沒有信仰。他知道過去就跟現在一樣毫無意義,并為懦夫提供了避難所。
他終于給莫瑞斯寫了信。他這封信将要渡海,經過陸地與海洋接觸之處,被裝上了船,繞過蘇鈕姆岬與基西拉(譯注:基西拉是伊奧尼亞群島中最靠東南的島嶼),登陸後又被裝上船,再度登陸。莫瑞斯上班的時候就會收到這封信。“我不由自主地變得正常了。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終于把這話寫出來了。
他有氣無力地走下劇場。不論是誰,又有什麽辦法呢?不僅在性方面,毋寧說是在各方面,人們都是盲目地踱過來的。他們脫離泥淖逐漸演變成人,及至偶然的連鎖結束,就又消融到泥淖中去。兩千年前,剛好就在此處,演員們感嘆道:“最好是根本就沒出生。(譯注:原文為希臘文)”就連這句言詞都是空洞的,盡管比起大多數臺詞來,它與虛榮相距甚遠。
親愛的克萊夫:
收到這封信後,就請回來吧。我查了一下交通情況。假若馬上動身的話,星期二你就能抵達英國。由于你的信的緣故,我為你非常擔憂。因為它證實了你病得多麽重。這封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