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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節

夫沒有回答。

艾達自告奮勇在樓下的房間裏守夜,莫瑞斯就按照預先談好的敲了三下地板。等候她上樓的時候,他審視着克萊夫那張模糊不清、汗津津的臉。大夫那麽說也是白搭,他的朋友苦惱不堪。他很想擁抱克萊夫,卻又想起那曾使克萊夫的癔病發作,何況克萊夫一向是有所克制的,幾乎到了潔癖的程度。艾達沒有來,他就下樓去了,發現她睡得正熟。她躺在一把大皮椅上,雙臂耷拉下來,伸出兩只腳.俨然是健康的化身。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濃密烏黑的頭發充當了面龐的靠墊,嘴唇略啓,露出皓齒與鮮紅的舌頭。“醒一醒。”他急躁地喊叫。

艾達醒過來了。

“像你這樣,護士來的時候,你怎麽聽得見大門的響動呢?”

“可憐的德拉姆先生怎麽樣啦?”

“病得很重,病到危險的程度。”

“哦,莫瑞斯!莫瑞斯!”

“護士嘛,得留下來。我叫你來着,可你總也不來。去睡吧,因為你連這麽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媽媽說我必須守夜。因為護士不應該由男人領進去——那不雅觀。”

“我簡直不能想象你們居然有時間考慮這麽無聊的事。”莫瑞斯說。

“我們必須維護家庭的好名聲。”

他沒吭聲,接着以妹妹們厭惡的樣子笑了。她們的內心深處極不喜歡他。然而她們思想太混亂,并不曾覺察出這一點。她們惟一公開抱怨的是他這種笑法。

“護士沒有教養,任何有教養的姑娘都不會去當護士。即使她們本人有教養,你也能肯定她們不是出身于有教養的家庭,否則她們會待在家裏。”

“艾達,你上過幾年學校?”哥哥一邊斟酒一邊問。

“我把上學叫做待在家裏。”

他“咔嗒”一聲将玻璃杯放下來,離開了她。克萊夫睜着眼睛,卻沒有說話,好像也不知道莫瑞斯已經回來了。甚至護士抵達,也沒使他蘇醒。

沒過幾天就弄清楚了,來客病得不重。盡管剛複發時看上去挺吓人,但沒有想象的那麽厲害。不久他就獲得了回彭傑去的許可。他的臉色依然不好,精神萎靡,但這也是患過流行性感冒後預料之中的事,除了莫瑞斯外,旁人絲毫沒有感到不安。

莫瑞斯輕易不去想疾病與死亡的事,倘若想的話,就伴随着強烈的反感。不應該容許它們來損害他本人或朋友的生命。于是他攜帶着自己的全部青春與健康去對克萊夫發生作用。每逢周末或連休日,他就到彭傑去做不速之客,不是靠口頭訓導,而是以身作則使他鼓起勁兒來。對克萊夫卻未能奏效。當衆他會振作起來,甚至對德拉姆家族與英國公衆之間所發生的公路通行權問題佯裝興致勃勃。然而只剩下他和莫瑞斯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故态複萌,意氣消沉,不肯說話。要麽就用半認真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點兒什麽,這表明他的精神已經耗盡了。他已打定主意要去希臘。惟獨這一點,他是十分堅定的。盡管九月份才能動身,他非去不可,而且是單獨前往。“我必須去,”他說,“是去履行誓言。每一個未開化的人都得給予衛城(譯注:衛城是古希臘城邦兼有防衛性質的中心地區,內有市政與宗教建築。衛城多建于高山之巅,具有軍事和宗教雙重目的。雅典衛城是最著名的衛城,位于陡峭的山岡上,建于公元前5世紀中葉。)一次機會。”

莫瑞斯與希臘風馬牛不相及。他對古希臘羅馬文學的興趣淡薄,而且是淫猥的,一經愛上克萊夫,就消失殆盡。哈莫狄奧斯和阿裏斯托吉頓啦(譯注:哈莫狄奧斯和阿裏斯托吉頓是一對同性愛者。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争史》中說:暴君希庇亞斯之弟希帕爾科斯侮辱了哈莫狄奧斯。哈莫狄奧斯和阿裏斯托吉頓就計劃在公元前514年對希庇亞斯及其兄弟行刺。結果只殺死了希帕爾科斯。哈莫狄奧斯當場遇害,阿裏斯托吉頓被擒後死于毒刑。希庇亞斯的暴政又延續了四年多。),斐多啦,以及第邦神聖隊(譯注:第邦神聖隊是由一對對同性愛者組成的軍隊)啦,這些故事對那些心靈空虛的人們而言是蠻好的,卻代替不了人生。克萊夫時而偏愛它們,莫瑞斯覺得莫名其妙。他十分喜歡意大利,盡管讨厭那兒的食品和濕壁畫(譯注:用在清水中磨研的顏色粉末,在剛抹好的濕灰泥牆壁上作畫的方法。色彩與石灰一起幹燥凝固後,就成為牆壁的永久部分。)。他卻拒絕渡過亞德裏亞海,到那更神聖的土地(譯注:指希臘。意大利東南與希臘之間隔着亞德裏亞海。)去。“使人感到年久失修,”他提出這麽個理由,“一堆老掉牙的石頭,什麽顏色也沒有。總之,這個嘛,”——他指的是錫耶納大教堂裏的書庫——“不管你怎麽說,這個派上了用場。”克萊夫聽得十分開心,在皮科洛米尼時代(譯注:指意大利籍教皇庇護二世(1439-1464在位),原名艾伊尼阿斯·西爾維烏·皮科洛米尼。皮科洛米尼家族是貴族世家,家族中出過軍人、文人和教皇。)的彩色瓷磚上跳來跳去。管理人非但沒申訴他們,還跟他們一道笑。意大利令人非常快活——就觀光而言,确實是這樣——然而近來希臘又突然冒出來了。莫瑞斯就連這個詞都憎惡。出于難以解釋的偏見,他由希臘而聯想到疾病和死亡。每當他有什麽打算,打網球啦,聊天啦,希臘就插進來了。克萊夫看出他厭惡希臘,就養成借此取笑他的習慣,并不怎麽體諒他。

克萊夫就是不體諒他。莫瑞斯認為這是所有的症狀中最嚴重的。克萊夫會說些稍微出于惡意的話,還用自己谙熟的知識來傷害他。克萊夫失敗了,也就是說,他的知識并不全面,否則他就會知道,要想損害像莫瑞斯這麽個運動健将的愛情是不可能的。莫瑞斯有時表面上避開了克萊夫的攻擊,因為他覺得有所反應是人之常情。他一向不喜歡基督關于連另一邊臉也伸過去的教導(譯注: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6章 第29節“論愛仇敵”。耶稣教導說:“有人打你一邊的臉,連另一邊也讓他打吧!”)。在內心裏,他一點兒也不生克萊夫的氣。與克萊夫結合的欲望太強烈了,怨恨無從侵入。有時候他會十分快活地進行與之匹敵的談話,偶爾回擊他一句,表示并沒忘記他就在眼前。他徑直走向光明,希望自己所摯愛的人會尾随其後。

他們二人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就是如此這般地進行的。那是克萊夫動身前的傍晚,他把霍爾一家人請到薩沃伊來吃晚餐,以回報他們對他的親切關懷。他安排他們夾坐在其他朋友中間。“假若這次你暈倒了,我們會知道是怎麽個來由。”艾達邊朝着香槟酒點頭,邊大聲說。“為你的健康幹杯!”他回答。“為所有的女士們的健康幹杯!幹一杯,莫瑞斯!”他喜歡來點兒老一套的做法。大家為健康幹了杯,惟獨莫瑞斯看破了潛在的譏刺。

晚宴結束後,他對莫瑞斯說:“你回家去睡嗎?”

“不。”

“我以為你想把家裏人護送回府上去呢。”

“他才不幹呢,德拉姆先生。”他母親說,“不論我怎麽做,怎麽說,他也決不肯放棄一個星期三。莫瑞斯是個十足的老光棍兒。”

“我的套房裏被行李弄得很亂。”克萊夫說,“我乘早晨的火車徑直穿行到馬賽(譯注:馬賽是法國的第二大城市和最大的商業港口,臨地中海利翁灣。從倫敦出發後.需要坐輪船渡過多佛爾海峽,才能抵達法國。)去。”

莫瑞斯充耳不聞,還是來了。等候電梯降下來的時候,他們朝着對方大打呵欠。接着,乘電梯上去,徒步登上另一層樓梯,沿着過道走去。令人聯想到三一學院裏通向裏斯利那個套房的走廊。克萊夫的套房小而黑暗,寂然無聲,位于盡頭。正像克萊夫說過的那樣,裏面雜亂無章,然而不在這裏住宿的女管家已照常為莫瑞斯鋪好了床,飲料也準備停當了。

“還要喝啊。”克萊夫說。

莫瑞斯喜歡喝酒,而且有酒量。

“我要上床了。依我看,你想要的都有了。”

“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已經垮了,可別再勞累過度。另外,”他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小藥瓶,“我就知道你會忘記這個,哥羅颠②。”

“哥羅颠!(譯注:哥羅颠是一種止痛麻醉藥。)難為你想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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