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節
小聰明,概述起自己的事來。她曾提出人家政學校的要求,母親已經答應了。然而莫瑞斯聽說每周要交三畿尼(譯注:畿尼是舊時英國金幣,合1.05英鎊。)學費,就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吉蒂的牢騷主要是金錢方面的。她想要一筆私房錢,艾達就有一筆。艾達作為法定繼承人,必須“學會金錢的價值,可是什麽都不讓我學”。克萊夫決定對自己的朋友說說,要待這個女孩兒好一點兒。過去他就幹預過一次,莫瑞斯十分愉快地聽取了他的意見,使他覺得他什麽話都可以說。
他們被低沉的嗓音打斷,那兩個去教堂的人回來了。艾達進來了,身穿圓領緊身毛衣,頭戴寬頂無檐圓帽,裙子是灰色的。秋霧在她的頭發上留下了精巧的水珠。她的雙頰紅潤,兩眼炯炯有神。她向他致意時喜形于色,盡管她的驚叫與吉蒂如出一轍,卻産生了不同的效果。“你為什麽沒預先通知我們呢?”她大喊道。“除了餅,什麽都沒有。我們本來可以準備一頓正式的英國大餐為你接風的。”
他說,幾分鐘之內他就得返回倫敦,然而霍爾太太一定要留他過夜。恭敬不如從命。這座房子眼下充滿了溫馨的回憶,尤其是艾達說話的時候。他忘記了她與吉蒂截然不同。
“我還只當你是莫瑞斯呢,”他對她說,“你們的嗓音出奇地相似。”
“因為我感冒了啊。”她笑着說。
“不,他們就是相像,”霍爾太太說,“艾達有莫瑞斯的嗓門。他的鼻子,我的意思當然是說還有他的嘴,以及他的好興致和健康,我常常認為這三樣都像。另一方面,吉蒂有莫瑞斯那樣的頭腦。”
大家都笑了,三個女子明顯地相互喜愛。克萊夫目睹了以前不曾理會的母女關系。由于家長不在,她們變得更友善,更健談。植物,靠太陽生長,然而有些植物是随着日暮開花的。霍爾家的女眷們使他聯想到點綴着彭傑的一條荒蕪小徑的月見草(譯注:月見草是柳葉菜科月見草屬植物,草本,開美麗的黃花。廣布北美,歐洲有引種。二年生,葉互生)。跟母親姐姐聊天時,就連吉蒂也面目姣好。他拿定主意為了她的事譴責莫瑞斯幾句,但是不能用苛刻的口氣。因為莫瑞斯也美,在這嶄新的幻象中,莫瑞斯成了個龐然大物。
巴裏大夫曾鼓勵兩個姑娘去參加救護班的學習。飯後,克萊夫聽憑她們往自己身上纏繃帶。艾達包紮他的頭部,吉蒂包紮的是腳踝。這時候,霍爾太太喜氣洋洋,漫不經心,反複說:“喏,德拉姆先生,不管怎樣,你這次的病比上次害的那場強一些。”
“霍爾太太,我希望您直呼我的教名。”
“好的,就這樣吧。但是艾達和吉蒂,你們可不行。”
“我希望艾達和吉蒂也這麽叫。”
“那麽,克萊夫!”吉蒂說。
“那麽,吉蒂!”
“克萊夫。”
“艾達——這麽叫多好啊。”然而,他的臉頰羞紅了。“我讨厭拘泥于形式。”
“我也是這樣。”姑娘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對任何人的看法都毫不在乎——一向如此。”邊說邊用率直的眼神盯着他。
“莫瑞斯可不然,”霍爾太太說,“他挑剔得很。”
“莫瑞斯這個人實在不足取——畦,你把我的頭弄疼啦。”
“哇,畦。”艾達仿效他說。
電話鈴響了。
“他在公司裏收到了你的電報,”吉蒂大聲報告,“他問你在不在這兒。”
“告訴他我在。”
“那麽,今天晚上他就回來。現在他想跟你說話。”
克萊夫拿起聽筒,然而只傳來了嗡嗡聲,電話挂斷了。他們不知道莫瑞斯在哪兒,所以無法給他打過去。克萊夫松了一口氣,因為現實的逼近使他感到驚慌,被纏上繃帶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快樂。他的朋友很快就到了。現在艾達朝他俯下身來,他瞅見了自己所熟悉的容貌,在後面的燈光映襯下平添了幾分魅力。他将視線從她那深色頭發和眼睛移向沒有陰影的嘴巴和身體的曲線,并在她身上找到了轉變感情的時候恰好需要的一切。他見過更性感的女人們,但沒有一個女人向他許諾過這樣的安寧。她是回憶與欲望達成的和解,她是希臘所從未知曉的恬靜的傍晚。什麽争論都跟她不沾邊,因為她是和善的,把過去與現在調和起來。他從未料想過還有這樣的人,除非是在天堂裏,而他是不相信天堂的。突然,很多事都變得可能了。他躺在那兒,朝她的眼睛望着,他的幾縷希望在裏面有所反映。他知道能夠使她愛上自己,這樣一來他身上就點燃起文火。多麽美好啊,于願已足,他唯一焦慮的是莫瑞斯會回家來,因為回憶就應該終屬回憶。每逢有什麽響動,當別人跑出屋子去看是不是汽車到了的時候,他就把她留下來陪自己。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願望,不等他發話就留在他身邊了。
“你簡直不知道待在英國有多麽好!”他猛然說。
“難道希臘不可愛嗎?”
“可怕。”
她感到憂傷,克萊夫也嘆了口氣。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我覺得很難過,克萊夫。”
“哦,事情已經過去了。”
“确切地說,到底是……”
“艾達,是這麽回事。在希臘逗留期間,我不得不徹頭徹尾地重建自己的人生。談何容易,可我認為我已經完成了。”
“我們經常談論你。莫瑞斯說你會喜愛希臘的。”
“莫瑞斯還蒙在鼓裏呢,誰知道的也沒有你多!我對你比對任何人說的都多。你能守口如瓶嗎?”
“當然喽。”
克萊夫不知所措了,這番談話變得棘手了。然而艾達一點兒也沒有期望繼續說下去,能夠跟她所天真地欽佩的克萊夫單獨待在一起就足夠了。她告訴他,他回來了,她甭提有多麽高興了。他熱烈地表示同意,“尤其是回到這兒來”。
“汽車!”吉蒂尖聲呼叫起來。
“別去!”克萊夫邊抓住艾達的手,邊重複了一遍。
“我必須去……莫瑞斯……”
“莫瑞斯嘛,管他呢。”他不肯松手。從門廳裏傳來了一片喧嘩聲。“他到哪兒去了?”他的朋友正在吼叫。“你們把他安頓在哪兒了?”
“艾達,明天和我去散步吧。多跟我見見面。……一言為定。”
她的哥哥沖進來了。他瞧見繃帶,以為出了事故,知道自己弄錯了以後又大笑起來。“快摘掉吧,克萊夫。你為什麽聽任她們擺布?我說,他氣色蠻好。你看上去挺健康。老兄,過去喝一杯吧。我替你解下繃帶,不,姑娘們,你們不行。”克萊犬跟着莫瑞斯走出去之際轉過身來,只見艾達朝他幾乎察覺不出地點了點頭。
身穿毛皮大衣的莫瑞斯活像一頭巨獸。離開旁人後,他立即脫下大衣,笑眯眯地踱過來。“那麽,你不愛我了嗎?”他提出疑問。
“這一切等明天再談吧。”克萊夫邊避開他的目光邊說。
“知道了。來一杯。”
“莫瑞斯,我不願意争吵。”
“我願意。”
他擺擺手,不肯接遞過來的那杯酒。這場風暴注定要爆發了。“可你不應該用這種口吻跟我說話,”他接着說,“這會使我越來越困難。”
“我就是要争吵,我非要争吵不可。”他按照最初那個時期的樣子走過來,将一只手插進克萊夫的頭發。“坐下來。喲,你為什麽給我寫那樣一封信?”
克萊夫沒有回答,他更加沮喪地望着這張自己一度愛過的臉。對男性的嫌惡重新浮上心頭,他想知道,倘若莫瑞斯試圖擁抱他,會發生什麽事呢?
“為什麽?啊?現在你已經康複了,告訴我。”
“你離開我的椅子,我就說。”于是他開始講預先準備好的一席話。它是有條理的,不牽涉個人感情的,對莫瑞斯的傷害會最輕微。“我變得正常了——跟別人一樣,我也不知道是怎樣變的,正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生的一樣。這是不合乎情理的,我并不希望如此。你願意問什麽就問吧。我是為了回答你才到這兒來的。因為我在信裏不可能詳盡地寫。然而我在信中寫的是真實的。”
“你說是真實的?”
“當時是真實的,現在也是。”
“你說你只喜歡女人,而不是男人?”
“在真正的意義上,我對男人是喜歡的,莫瑞斯,今後也一直會喜歡。”
“一切都來得這麽突然。”
他的态度也是冷漠的,但他沒離開克萊夫的椅子。他的手指仍停留在克萊夫的頭上,撫摩着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