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節
又一本正經。兩個姑娘咯咯地笑着脫逃了。男人鬼鬼祟祟地偷看了他一眼,覺得伸手碰碰便帽更安全一些。他給三個人的小小游戲潑了冷水。然而,他一旦離開這裏,他們仍會湊到一起,相互接吻。他是否應該改變自己的氣質,随大溜兒呢?他要等造訪之後再決定——心存萬一的希望,對克萊夫有所期待。
“克萊夫出門了。”年輕的女主人說,“他向你致意,回來吃晚飯。阿爾赤(譯注:阿爾赤是阿爾赤鮑爾德的昵稱)。倫敦會照料你。可我不相信你需要照料。”
莫瑞斯微微一笑,喝下給他端來的茶。客廳還留有昔日的氣氛。人們三三兩兩地伫立在周圍,仿佛在安排什麽事的樣子。克萊夫的母親盡管不再當家做主,卻仍住在主樓裏,因為寡婦房的下水道堵塞了。整座宅第更加給人以荒廢之感。隔着瓢潑大雨,他注意到大門柱彎曲了,樹木郁郁蒼蒼,令人窒息。室內,色彩鮮豔的結婚禮物活像是打在磨得很薄的衣服上的一塊塊補丁。伍茲小姐并沒有給彭傑帶現錢來。她有造詣,讨人喜歡,與德拉姆家屬于同一個階層,英國傾向于逐年減少付給她的款項。
“克萊夫游說去了,”她接下去說,“秋天将舉行補缺選舉。他終于說服了大家,讓他們支持他去做候選人。”她有一套貴族的本領,能夠預感到對方的批判。“說正經的,倘若他當選了,對窮人而言,是一樁極好的事。他是他們的最真實的朋友,要是他們知道該有多好。”
莫瑞斯點了點頭,他樂意談談社會問題。“得訓練訓練那些人。”他說。
“是啊,他們需要一位領導者。”一個柔和然而高雅的嗓音說,“他們得受苦,直到找到一位領導者。”安妮把新任的教區長博雷尼烏斯先生介紹給他,他是她本人請來的。不論任命誰,克萊夫都無所謂,只要他人品好,獻身于本村的事務就行。這兩個條件博雷尼烏斯先生都具備。他屬于高教會派(譯注:高教會派注重聖職的權威、聖餐以及儀式,是英國國教會系統中的一派),而即将離任的那位教區牧師則屬于低教會派(譯注:低教會派也是英國國教會系統中的一派,強調福音主義,不大重視聖餐、儀式以及聖職的權威),剛好取得平衡。
“哎呀,博雷尼鳥斯先生,您說得多麽有意思!”老夫人的喊聲從屋子的另一頭傳過來。“可是我猜想,您的意見是我們大家都需要一位領導者,我完全同意。”她東張西望。“你們大家都需要一位領導者,可不。”博雷尼烏斯先生說罷,随着她的視線四下裏打量。可能沒找到他所物色的東西,過一會兒他就告辭了。
“在教區他不會有什麽可做的事。”安妮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他總是這樣子。他上門來,為人們的住房問題申斥克萊夫一頓,連飯也不肯吃就走了。是這樣的,他很敏感,為窮人憂慮。”
“我也在跟窮人打交道,”莫瑞斯邊取一片蛋糕邊說,“可我不為他們憂慮。一般說來,為了國家的緣故,有必要幫助他們渡過難關,僅此而已。他們沒有咱們這樣的感覺。咱們要是處于他們的地位,會痛苦不堪,他們卻渾然不覺。”
安妮好像不以為然。她卻覺得自己把那一百英鎊交到信得過的證券經紀人手裏了。
“我只認得球僮或貧民窟裏的學院傳道區的人們。不過,我還是了解到一些情況。窮人并不想讓別人可憐他們。自從我戴上拳擊手套,跟他們厮打以來,他們才真正喜歡我。”
“哦,你教他們拳擊。”
“是啊,還有足球……他們是蹩腳的運動員。”
“我想是的。博雷尼烏斯先生說他們需要愛。”安妮歇了口氣說。
“他們肯定需要,然而他們得不到。”
“霍爾先生。”
莫瑞斯擦了擦小胡子,眉開眼笑。
“你是個玩世不恭的人。”
“我只是随便說說。我猜想聽上去是這樣的吧。”
“可你喜歡做個玩世不恭的人嗎?”
“人嘛,對什麽都能習以為常。”他說完,猛地轉過身去,因為背後的門被風刮開了。
“唷,我的天哪!我斥責克萊夫憤世嫉俗,但是你卻超過了他。”
“我對玩世不恭——用你的話來說廣一也習以為常了。正如窮人對貧民窟那樣,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他暢所欲言。進門後,油然生出一種火辣辣的魯莽勁頭。克萊夫不屑于留在家中迎迓他。管它呢!“你東撞撞,西撞撞,随後就會對自己那個特定的窩習慣下來。起初,人人都像一群小狗似的尖叫:汪!汪!”他出乎意料地學起狗叫來,把她逗笑了。“到頭來你會領悟大家都太忙,沒工夫聽你叫,于是你就不再叫下去了。事實如此。”
“一個男人的看法。”她邊說邊點頭,“我永遠也不讓克萊夫抱這樣的觀點。我認為人應該有恻隐之心。……相互提攜。毫無疑問,這一套已經過時了。你是尼采的崇奉者嗎?”
“問點兒別的吧!”
安妮喜歡這位霍爾先生。克萊夫預先提醒過她,她也許會發現此人反應不靈敏。在某些方面他是這樣的,但他顯然有個性。她理解了為什麽她丈夫會覺得他是意大利之行的好夥伴。“可是,你為什麽讨厭窮人呢?”她突然問。
“我并非讨厭他們。只不過是除非迫不得已,我把他們置之度外。貧民窟啦,工團主義(譯注:亦稱無政府工團主義或革命工團主義,主張工人階級采取直接行動消滅資本主義制度(包括國家),建立以生産單位的工人為基礎的社會制度的運動。它盛行于1900-1914年間的法國,并對西班牙、意大利、英國等有相當影響。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已趨于衰落,但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它在歐洲仍有一定的影響。)啦,以及其他的一切,是共同的威脅,為了對抗它們,每個人都應該盡綿薄之力,但不是出于愛。你的博雷尼烏斯先生沒有面對現實。”
她沉默片刻,然後問他的年齡。
“明天就滿二十四歲了。”
“啊,就你這個年齡而言,你非常冷酷。”
“你剛才說我玩世不恭。你對我的判斷下得太容易了,德拉姆太太!”
“不管怎樣,你是固執的,這就更糟了。”
她發現他皺起眉來,于是擔心自己的言語過分了些,就把話題轉到克萊夫身上。她說,她原以為克萊夫該回來了。由于明天克萊夫得出門,就越發令人掃興了。熟悉選區情況的選舉幹事帶領他四處參觀。霍爾會原諒的,而且進行板球賽的時候,還得請他幫助他們呢。
“在一定程度上,得根據其他的一些計劃而定……我也許要……”
她突然引起好奇心,掃視着他的臉,然後說:“你不想看看你的房間嗎?——阿爾赤,把霍爾先生領到赤褐屋去吧。”
“謝謝……還能趕上發信時間嗎?”
“今天晚上趕不上了。不過,你可以打電報,就寫上我們的地址好了。……我也許不該多管閑事吧?”
“我可能得打電報——我還拿不準,非常感謝。”随後他跟着倫敦先生前往赤褐屋,邊走邊想:“克萊夫按說是可以……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按說他可以待在這兒迎接我。他應該知道我會多麽沮喪。”他并不挂念克萊夫,但他依然會由于克萊夫的緣故遭受痛苦。大雨從鉛灰色的天空上傾瀉到園林裏,森林萬籁俱寂。黃昏時分,他陷入新一輪的苦惱。
他在屋子裏一直等到開晚飯,跟自己曾經愛過的幽靈進行搏鬥。倘若這位新大夫能夠改變他的本性,他是不是有義務去一趟呢,盡管他的肉體和靈魂都會遭到亵渎也在所不辭。世界既然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人嘛,要麽就得結婚,要麽就腐朽掉。他尚未擺脫克萊夫,而且永遠也擺脫不了,直到更重大的什麽東西插進來為止。
“德拉姆先生回來了嗎?”當女仆送熱水來的時候,他問道。
“回來了,先生。”
“剛回來嗎?”
“不,已經回來約半個小時了,先生。”
她拉上窗簾,把景色遮擋了,卻沒能遮掩雨聲。這時候,莫瑞斯潦潦草草地寫了電文。倫敦西區威格莫爾街六號拉斯克·瓊斯請予預約挂號
星期四霍爾發自威爾特郡彭傑莊園德拉姆府
“知道了,先生。”
“多謝,多謝。”他懇切地說。只剩他一個人後,立即蹙起鼻子。如今,在公與私兩種場合下,他的行動判若兩人。踱人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