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節
脫口而出。
“莫瑞斯,我親愛的,我多次想到你,超過了你的想象。正如我去年秋天說過的那樣,我在真正的意義上關懷你,也将永遠關懷下去。咱們曾經是一對年輕的傻子,是吧?——然而,即便從傻勁兒裏,也能獲得點兒什麽。成長,不,超過了這個,親密。正因為咱們一度做過傻子,所以才能相互了解并信賴。婚姻并沒有使咱們之間發生分歧。哦,多愉快啊,我真的認為——”
“那麽,你為我祝福喽?”
“可不是嘛!”
“謝謝。”
克萊夫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他想要表達比成長來得親切的東西。他膽敢從過去借個姿态嗎?
“明天一整天你都想着我吧。”莫瑞斯說,“至于安妮——她也可以想着我。”
他所做的表示是如此寬厚謙和,以至克萊夫決定輕輕地吻了一下他那褐色的大手。
莫瑞斯渾身戰栗了。
“你不介意吧?”
“哦,不。”
“莫瑞斯,親愛的,我只不過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忘掉過去。我完全贊成——咱們再也不要提到過去的事了。然而我僅僅想表示這麽一次。”
“好的。”
“它妥善地結束了,難道你不感到欣慰嗎?”
“怎樣妥善法兒?”
“沒像去年那樣弄得一團糟。”
“哦,去你的。”
“咱們兩清,随後我就走。”
莫瑞斯将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上過漿的禮服用襯衫袖口。儀式剛一結束,他就往後退了退。克萊夫越發跟他親密了,堅持說,辦完事請務必及早回到彭傑來。克萊夫談到很晚才住口,這時候隔着天窗,傳來了流水的汩汩聲。他走後,莫瑞斯拉開窗簾,雙膝着地,将下巴抵在窗臺上,聽任雨水淋濕頭發。
“來吧!”他猛然大喊一聲,使自己吓了一跳。他呼喚的是誰呢?他什麽也沒想,詞兒卻蹦出來了。他盡快地将新鮮空氣和黑暗關在外面,重新将自身圈在赤褐屋裏。随後他就寫起書面材料來,頗費了些工夫。盡管他遠遠不是個富于想象力的人,就寝之際心裏卻煩亂不寧。他确信自己正寫的時候,有人越過肩膀看着,他并非孤身無助。再者,他覺得這不是他親自寫成的。自從來到彭傑後他好像已不是莫瑞斯了,卻變為一大堆聲音,這時他幾乎能聽見這些聲音在他內部争吵。然而,沒有一個聲音是克萊夫的:莫瑞斯已經達到這個地步了。
阿爾赤·倫敦也要進城去。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一起在門廳裏等候四輪轎式馬車。領他們去追捕兔子的那個人站在外面,指望得到小費。
“告訴他別犯傻。”莫瑞斯暴躁地說,“我給他五先令,他卻不肯接。無禮的混蛋!”
倫敦先生感到憤慨。仆人們都慣成什麽樣子啦?他們只肯收金幣嗎?既然如此,盡可以辭工嘛,說出來好了。他講起妻子所雇的那個按月付工錢的奶媽。皮帕對她格外優遇。然而你能指望一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怎麽樣呢?只受一點兒皮毛的教育比不受還糟。
“說得好,說得好。”莫瑞斯邊打哈欠邊說。
不過,倫敦先生心裏仍然琢磨着,莫非身份高的人自有樂善好施的義務呢?
“哦,倘若你有這麽一種願望的話,就試試看吧。”
他将一只手伸到雨裏去了。
“霍爾,我跟你說,他乖乖地接受了。”
“是嗎?這惡棍!”莫瑞斯說,“為什麽他不肯接受我的呢?我猜想你給的多吧。”
倫敦先生面泛愧色,承認是這麽回事。他生怕碰一鼻子灰,所以一狠心給了較多的小費。那家夥顯然讓人無法容忍,但他認為霍爾為此事較真兒,格調并不高雅。當仆人粗暴無禮的時候,就應該不予理睬。
然而莫瑞斯非常生氣,感到疲倦,赴倫敦請催眠術師診治,也使他焦慮。他覺得剛才發生的事是彭傑待客簡慢的一個例子。他有心報複,溜達到門口,用一種随便的、卻含有威脅意味的口吻說:“嘿!那麽五先令還是不夠喽!那麽你只肯接受金幣喽!”安妮來給他們送行,把他的話打斷了。
“祝你好運。”她對莫瑞斯說,表情極其妩媚,接着頓了頓,好像在邀他吐露秘密。她撲了個空,卻補充說:“我很高興,因為你現在并沒有玩世不恭。”
“你高興嗎?”
“男人都喜歡讓人家覺得自己玩世不恭。克萊夫就是這樣。對嗎,克萊夫?霍爾先生,男人個個都滑稽透頂。”她撫弄着項鏈,微笑了一下。“滑稽透頂。祝你好運。”這時莫瑞斯很中她的意。他的處境,以及他面對現實的态度,給她以有着恰如其分的男子漢氣概的印象。“如今,戀愛中的女人,”當他們目送客人們動身的時候,她站在門外的臺階上對克萊夫解釋說,“如今,戀愛中的女人絕不裝腔作勢——我但願能知道那個女孩子的名字。”
那個獵場看守顯然感到羞愧了,他從仆人手裏把莫瑞斯的手提箱奪過來,搬到馬車跟前。“把它放進去。”莫瑞斯冷淡地說。安妮、克萊夫和德拉姆夫人一個勁兒地揮手,他們就這麽啓程r。倫敦先生重新講起皮帕按月付工錢的那個奶媽的事來。
“換換空氣怎麽樣?”莫瑞斯招架不住了。他打開車窗,眺望那濕淋淋的園林。雨水這麽大,荒謬透頂!幹嗎要下雨?宇宙萬物絲毫也不關心人類!馬車有氣無力地沿着林間的下坡路跋涉。它好像永遠也不可能抵達車站,皮帕的不幸也似乎綿綿無絕期。
離看守小屋不遠處有一段險峻的上坡路,一向是坑坑窪窪的。兩側都紮煞着野薔薇,抓撓馬車的車幫,一簇簇花兒從車子旁邊劃過去。淋雨害得它們在泥水中拖髒了,有的生了黑腐病,有的蓓蕾開不成花朵。東一朵,西一朵,美取得了勝利,然而也不過是在幽暗的世界中絕望地閃爍而已。莫瑞斯一朵朵地端詳。盡管他并不怎麽喜歡花,它們那副衰敗的樣子卻使他氣惱。幾乎沒有完美的東西。這個枝子上的每一朵花都向一邊傾斜,另一枝上密密匝匝地爬滿了毛毛蟲,要麽就長了蟲瘿(譯注:由細菌、真菌.病毒及線蟲侵染或昆蟲、螨類刺激引致的植物局部組織過度生長或腫脹的現象),鼓鼓囊囊的。大自然何等無動于衷!何等不夠格!他從車窗探出身去,想看看究竟有沒有一樣差強人意的東西,徑直進入視線的是一個小夥子那雙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
“天哪,怎麽又是那個看獵場的家夥!”
”不可能,他不可能到這兒來。咱們是在房子跟前把他撇下的。”
“如果他一路跑,還是來得了。”
“他跑什麽呢?”
“說得對,跑什麽呢?”莫瑞斯說,随即撩起後邊的車篷,朝野薔薇叢眯起眼看——它已被晨霭遮住了。
“是他嗎?”
“我瞧不見。”他的旅伴立即重新接過話茬兒,幾乎不停地絮聒到二人在滑鐵盧車站分手為止。
在出租車裏,莫瑞斯重讀一遍自己的書面材料,率直得令他吃驚。他信不過喬伊特,卻把自己交到一個庸醫手裏。盡管裏斯利做了保證,他仍把催眠術與降神會和敲詐聯系在一起。只要在《每日電訊報》上讀到這類報道,他就常常對着它咆哮如雷。他是否最好打退堂鼓呢?
然而,那座房子好像還說得過去。門打開後,小拉斯克·瓊斯們正在樓梯上玩耍——這幾個可愛的孩子們誤認為他是“彼得叔叔”,抓住他的手不放。當他被關在候診室裏,拿起一本《龐奇》(譯注:英國的一種幽默雜志)的時候,情緒就越發正常了。他打算心平氣和地聽任命運擺布。他想要一個使他在社會上得到保證,肉欲有所削弱,并為他生兒育女的女性。他從未期待那個女人會給他純粹的快樂——迪基那次,起碼也還有快樂——因為在漫長的搏鬥過程中,他已忘卻了什麽是愛。他向拉斯克·瓊斯先生手中尋求的不是幸福,而是安逸。
那位先生使他更加感到寬慰。因為在莫瑞斯的心目中,一位研究先進的現代科學的人幾乎就是瓊斯先生這樣的。他臉色灰黃,毫無表情,在一間連一幅畫也沒有的大屋子裏,面對一張卷蓋式書桌而坐。“霍爾先生嗎?”他說,并伸出一只沒有血色的手。他說話略帶美國口音。“啊,霍爾先生,你哪裏不舒服?”莫瑞斯也抱以一種超然的态度。他們好像是為了談一個局外人的事才碰頭似的。“全都寫在這兒啦。”他邊說邊出示那份書面材料。“我請一位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