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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節

過催眠術以來,他的頭腦一陣陣地異常敏銳。然而,博雷尼烏斯先生是無懈可擊的。他和顏悅色地說:“不信教的人對于信仰該怎樣,永遠有着非常清楚的概念,我但願自己有他一半的信仰。”說罷,他起身告辭,莫瑞斯送他穿過菜園子,抄近路而行。他們所讨論的對象正倚牆而立,無疑是在等候女仆中的一位。這個傍晚,他們二人似乎頻頻地狹路相逢。而今已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莫瑞斯是什麽也不會瞧見的。倒是博雷尼烏斯先生低聲招呼道:“晚安,先生。”于是從對方嘴裏也說出了同樣的話。空氣中彌漫着沁人的果香。可以推測,小夥子恐怕偷吃了一個杏。盡管這麽冷,當晚到處散布着香氣。莫瑞斯是穿過灌木叢折回去的,以便深深吸入月見草的芳香。

他再度聽見了謹小慎微的聲音:“晚安,老爺。”由于對這個被上帝擯棄者懷着友好的感情,便回答說:“晚安,斯卡德,他們告訴我,你将移居海外。”

“有這個想法,老爺。”傳來了這麽個聲音。

“喂,祝你成功。”

“謝謝你,老爺,我覺得心裏怪怪的。”

“我料想是加拿大或澳大利亞吧?”

“不是,老爺,是阿根廷。”

“啊,啊,是個好國家。”

“你去過嗎,老爺?”

“我寧可不去,我還是喜歡英國。”莫瑞斯邊說邊往前走,又和那個穿燈芯絨衣褲的人撞個滿懷。乏味的談話,無足輕重的邂逅,這一切卻與晚間的黑暗和靜寂協調,很中他的意。當他離開斯卡德一路走去的時候,産生了一種健康、幸福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抵達房屋。隔着窗子,他瞧見了德拉姆太太,十分自在,松弛醜陋。他一進去,她的臉一下子繃緊了,他的臉也是這樣。關于他當天的倫敦之行,他們交換了幾句社交辭令,這才回到各自的寝室。

一年來他為失眠所困擾。剛躺下來他就知道自己會徹夜從事肉體勞動。這十二個小時發生的事使他感到興奮,在他的腦子裏相互沖突着。一會兒是清早啓程,一會兒是與倫敦一道旅行,接受診治.然後是歸途。這一切的背後潛伏着一種畏懼:接受診治的時候.是否有什麽該說的話他沒有說呢?他寫給大夫的書面材料中,是否遺漏了什麽重要問題呢?但那又是什麽呢?他是昨天在這間屋裏寫出那份材料的,當時感到滿意。他開始着急起來——而拉斯克·瓊斯先生是禁止他自尋煩惱的。因為對思想感情等進行過分內省就更難以治愈了。按說他應該讓腦子變成一片空白,接受施催眠術時的暗示療法,決不琢磨播下的種子是否會發芽。然而他不禁憂心忡忡。彭傑非但未能使他變得麻木不仁,好像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刺激着他的神經。彭傑給他的印象雖然錯綜複雜,卻又何等鮮明啊。鮮花和果實怎樣紛亂地缭繞在他的腦際!他從未見過的事物,諸如從小船裏舀出雨水,今天晚上他卻能看見,雖然嚴嚴實實地拉上了窗簾。啊,但願能外出,到它們當中去!啊,到黑暗中去——不是把人拘禁在家具之間的房屋裏的黑暗,而是他能夠自由自在的黑暗!虛妄的願望!為了把簾子拉得更嚴實一些,他付給了一位大夫兩畿尼,不久,在這樣一間屋子的褐色立方體中,被囚禁的湯克斯小姐會躺在他身旁。催眠術的酵母繼續發酵,莫瑞斯的眼前浮現出變來變去的肖像幻影,忽而遂願,忽而違背他的意願,從男性變為女性,蹦跳着朝他正在那兒沐浴的足球場沖下來。……他半睡半醒地發出呻吟聲。按說入生擁有比這無聊的事情強一些的東西,倘若他能夠弄到就好了——愛情——崇高——遼闊的空間,在那兒,激情熱烈地緊緊擁抱着安寧。任何科學也夠不着那些空間,然而它們永遠存在,有的空間充滿了森林,有的頂着蒼穹,那裏還有個朋友……

他确實睡着了。突然一躍而起,拉開窗簾,叫喊:“來吧!”這個行動使他醒過來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霧氣籠罩着園林的草,樹幹從霧中聳起,活像是他往時那座私立學校附近的港灣裏那些水道标志。真夠冷的,他打着哆嗦,攥緊拳頭。皓月當空。他的房間下面就是客廳,那些仆人将開間頂棚上的瓦修補一番後,梯子仍搭靠在他這屋子的窗臺外面。他們幹嗎要這麽做?他搖晃了一下梯子,眺望森林。然而,一旦能夠到森林去了,想去的願望就消失了。有什麽用呢?他的歲數已經太大,在濕漉漉的地方找不到樂趣了。

然而當他回到床上的時候,傳來了一個聲音,那聲音親密得仿佛是從他本人的身體內部發出的。他似乎噼噼啪啪地響着燃燒起來了。只見梯子的頂端在明月的空氣中顫動。一個男人的頭部和雙肩浮現出來,歇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将一杆槍戳在窗臺腳下的地板上。他幾乎不認識的那個人朝他湊過來,跪在他身旁,低聲耳語:“老爺,你喊我來着吧?……老爺,我懂……我懂。”并且開始撫摩他。

“我是不是這會兒最好走掉呢,老爺?”

莫瑞斯羞怯到了極點,假裝沒聽見。

“不過,咱們可不能睡着了,要是什麽人進來了,就糟了。”他一邊愉快地竊笑着,一邊接下去說。莫瑞斯雖然感到親切,同時又膽怯悲哀。他好歹回答道:“別叫我老爺。”再一次傳來了笑聲,好像對這類問題表示漠視似的。對方仿佛有魅力與悟性,然而他越來越不自在了。

“請問你的大名?”他笨嘴拙舌地說。

“我叫斯卡德。”

“我知道你姓斯卡德——我指的是你的名字。”

“就叫阿列克。”

“好名字。”

“我就叫這個名字。”

“我叫莫瑞斯。”

“你頭一次坐馬車來,我就看見你了,霍爾先生。記得那是星期二,我覺得你看我的時候,又生氣,又和氣。”

“跟你在一塊兒的都是誰呀?”莫瑞斯躊躇了一下才問。

“啊,就是米爾呗,還有一個是米利的表妹。你記得嗎?那天晚上鋼琴淋濕了,你費了很大勁兒去找一本中意的書,可你并沒有讀。”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讀我那本書?”

“我看見你從窗口探出身去。第二天晚上,我也瞧見你了。我待在外面的草坪上來着。”

“你的意思是說,下着傾盆大雨,你竟然還到外面去了嗎?”

“是啊……守望着……哦,這不算什麽。你得守望着,不是嗎……你知道,我在這個國家待不了多久了,所以得好好看看。”

“今天早晨我對你太粗野了!”

“哦,沒什麽——請原諒我這麽問:那扇門上鎖了嗎?”

“我去把它鎖上。”他正這麽做的時候,膽怯的感覺重新襲上心頭。他在朝什麽方向走?離開克萊夫,要去跟什麽人做伴呢?

他們二人旋即入睡了。

起初他們是分開來睡的,好像一挨近就會受到騷擾似的,然而天剛蒙蒙亮動作就開始了,醒來的時候已經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我是不是最好這會兒就走掉呢?”他一遍遍地說。盡管上半夜莫瑞斯夢中的思路是:“某件事有點兒不對頭,随它去吧。”然而他的心情終幹完全平靜了,于是附耳私語:“不,不。”

“老爺,教堂的鐘已經敲了四下,你得放我走了。”

“莫瑞斯,我叫莫瑞斯。”

“可教堂——”

“管他媽的教堂呢。”

他嘴上說:“為了板球賽,我還得幫助把球場輾平呢。”但是一動也不動,在灰色微光下,似乎面帶自豪的笑容。“我還得照料那些雛鳥——小船已收拾停當了——倫敦先生和費瑟斯頓先生一個猛子紮到荷花當中去了——他們告訴我,所有的年輕紳士都會潛水——我從來也沒學會。不讓頭進到水裏,好像更自然一些。我把這叫做沒到壽數已盡的時候就淹死。”

“有人教我說,如果不把頭發弄濕,我就會生病。”

“啊,人家教給你的不是那麽一回事。”

“敢情——這不過是其中的一樁而已。這是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向信賴的老師教給我的。我至今記得跟他一道沿着海灘散步的事……天呀!潮水沖過來了,四下裏暗得要命……”當他覺察出夥伴正從他身邊溜走的時候,就戰栗了一下,清醒過來了。“你為什麽要走?”

“板球那件事——”

“不,不是板球——你要到海外去。”

“唷,我動身以前,咱們還能另外找個機會。”

“你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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