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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節

應馬上就當隊長。阿列克連看也沒看莫瑞斯一眼,就退出去了。他也是一身白色法蘭絨裝束,衣褲寬大,使得他看上去俨然是個紳士。阿列克端莊地站在亭子前面,當克萊夫說完他那一席話的時候,就把板球遞過去。克萊夫理所當然地伸手接住。随後,阿列克在艾爾斯老人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莫瑞斯充滿了虛假的柔情,迎接朋友。

“克萊夫……哦,親愛的,你回來啦。難道你不累嗎?”

“一場接一場的會議,一直開到半夜——今天中午又開——必須打上一分鐘,好讓這幫人高興高興。”

“怎麽!再一次把我撇下嗎?真是不像話。”

“你這麽說也有理,可是今天傍晚我一定回來。這回你才算是真正開始在我家做客。莫瑞斯,我要向你提出一百個問題呢。”

“喂,先生們。”傳來了一個聲音,那是站在草坪直線外的教師-一位社會主義者。

“咱們挨說啦,”克萊夫說,但他并沒有慌。“下午的集會安妮打退堂鼓了,所以她可以陪你。哦,你去瞧瞧,他們竟然把客廳頂棚上她那個可愛的小洞補好了。莫瑞斯!不,我不記得想要說什麽了。咱們去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吧。”

第一個球莫瑞斯就出局了。“等着我。”克萊夫喊道,但是他直奔房間,因為他确信自己快要垮了。當他從仆人們跟前走過去的時候,大多數都站起來,發瘋似的鼓掌。斯卡德卻沒這麽做,此事使他感到不安。這是否意味着魯莽呢?起了皺紋的前額——嘴——說不定還是一張殘酷的嘴。略小一些的頭——為什麽要把襯衫的領口像那樣敞開?在彭傑的門廳裏,他遇見了安妮。

“霍爾先生,會議開得不成功。”話音剛落,她就發現他臉色發青,于是叫喊道,“哦,你身體不合适吧!”

“我知道。”他邊說邊渾身打着哆嗦。

男人不喜歡人家對他大驚小怪,所以她只搭腔道:“我很替你難過,我送些冰到你的房間去。”

“你總是對我這麽體貼——”

“哎,請一位大夫來怎麽樣?”

“絕對不要再請大夫了。”他狂呼大叫。

“當然喽,我們想關心你。自己要是幸福的話,就會希望別人也同樣幸福。”

“天底下沒有同樣的東西。”

“霍爾先生——!”

“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同樣的東西。正因為如此,人生就成了地獄。倘若你做一件事,你就會遭天罰;倘若你什麽都不做,也會遭天罰——”他歇了口氣,接着說下去,“太陽毒得厲害——我想要點兒冰。”

她跑去取冰。他如釋重負,飛快地跑上樓,進入赤褐屋。而今他認識到自己所面對的赤裸裸的現實,猛地感到想嘔吐。

他馬上就感到好一些了,但是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彭傑。他換上一身哔叽衣褲,打點好行李,很快就下了樓,并編了個巧妙的小瞎話。“我患了日射病,”他告訴安妮,“而且還收到一封使我擔心的信。所以我想,最好回倫敦去。”

“可不是嘛,最好這樣。”她滿心同情地大聲說。

“是啊,最好這樣。”已經從比賽場地回來了的克萊夫随聲附和道。“我們原來希望你昨天就能談妥的,莫瑞斯。可我們完全理解,倘若你非去不可的話,你就去吧。”

德拉姆老夫人也幫腔。倫敦的這位姑娘的事已成了公開的可笑的秘密,她幾乎接受了他的求婚,就還差那麽一點兒。不論他看上去多麽不舒服,行為何等乖張,都沒關系。他是個堂堂正正的求婚者,他們懷着滿意的心情來解釋一切,還發現他蠻讨人喜歡。

克萊夫用汽車順路把他送到車站。進入森林之前,乍子從板球場邊上開過去。這會兒斯卡德正擔任守場員,看上去大大咧咧,舉止優雅。他離他們不遠,擡起一只腳來用力踹,就好像在召喚什麽似的。這是映在莫瑞斯眼簾裏的斯卡德最後的姿态,他弄不清那究竟是魔鬼呢,還是自己親密的同伴。啊,他的處境糟糕透了——這是千真萬确的,他終生決不會屈服于這樣的處境。雖然能夠把處境弄清楚,人心卻是不可捉摸的。一旦離開了彭傑,也許他就能夠看清楚了。不管怎樣,還有拉斯克·瓊斯先生呢。

“你們那個看獵場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啊?他還當上了隊長呢。”為了絕不讓克萊夫聽上去感到跷蹊,他先把這句話暗自說了一遍才這麽問。

“這個月他就辭工了。”克萊夫覺得這就算是他的回答了。此刻,他們剛好從養狗場前經過,他補充一句:“無論如何,我們失去了一個照料狗的人,夠不方便的。”

“別的方面沒什麽不方便嗎?”

“我預料更糟的還在後頭。一年到頭,麻煩不斷。總之,他很勤勞,腦子絕對好使。而我打算雇來接替他的那個人呢——”他很高興莫瑞斯對此表示關注,就把彭傑的經濟情況概述了一番。

“是個正經人嗎?”當他提出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時,渾身打着哆嗦。

“斯卡德嗎?太聰明了些,說不上是個正經人。不過,安妮會說我這麽看不公平。咱們不能拿自己對誠實的标準來衡量仆人們,忠誠啦,感激啦,也是這樣。”

“我永遠也管理不了彭傑這麽個莊園,”莫瑞斯沉默了片刻後說,“我永遠也不會知道該挑選什麽類型的仆人。就以斯卡德為例吧,他出身于什麽樣的家庭?我全不了解。”

“他老子是奧斯敏頓的一個屠夫吧。對,我想是的。”

莫瑞斯竭盡全力将帽子往汽車的座位下一扔。“已經到極限啦。”他這麽想,并将雙手插到頭發當中去。

“頭又痛起來了嗎?”

“痛得厲害。”

克萊夫懷着滿腔同情,不再言語了。直到分手,雙方都不曾打破沉默。一路上,莫瑞斯彎腰低頭而坐,用手心捂住兩眼。他這輩子,明明知道各種各樣的事,卻又不理解——這是他性格中的極大缺陷。他知道回彭傑是危險的,惟恐一樁荒唐事會從森林裏朝他跳躍過來,然而他還是回來了。“她長着一雙目光炯炯的褐色眼睛嗎?”當安妮這麽說的時候,他心裏怦怦直跳。不知為什麽,他知道不從卧室的窗口接二連三地朝黑夜探出身去,呼喚“來吧”會更聰明一些。跟絕大多數男人一樣,他對任何暗示都是敏感的,然而他不能理解個中奧妙,直到危急關頭才恍然大悟。這場混亂與劍橋那一場迥然不同,卻又有相似的一點:當他得以把一團亂麻理出頭緒的時候,業已太遲了。裏斯利的房間相當于昨天的野薔薇與月見草。乘摩托車從沼澤地帶猛沖過去,預兆着他在板球場上大顯身手。

但是劍橋使他成為英雄,彭傑則讓他成了叛徒。他濫用了東道主的信賴,在其外出期間,玷污了其房屋,從而淩辱了德拉姆太太和安妮。當他回到自己家後,更猛烈的打擊等待着他。他對家族也犯了罪。迄今他沒把她們放在眼裏,她們不過是必須加以體貼的傻子而已。她們依然是傻子,但他不敢靠近她們。他和這些平凡的婦女之間綿延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使她們變得神聖不可侵犯。她們的唠叨,關于該優先滿足什麽的口角,針對汽車司機發的牢騷,好像都是沖着他那檔子惡行而來的。當他的母親說“莫瑞,咱們娘兒倆好好聊一聊”的時候,他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他們就像十年前那樣在庭園裏溜達,她小聲列舉着蔬菜的名字。當時他得擡起頭來望她,如今則低頭看她。現在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了當初自己想從那個小園丁身上得到什麽。吉蒂一向替他送信,這時手裏拿着一封電報,從房子裏跑出來。

莫瑞斯憤懼交加,渾身戰栗。“回來,今晚在船庫裏等候。彭傑,阿列克。”通過當地的郵局發來了這麽一封讨厭的電報!大概上房的一個仆人把地址告訴了他,因為電報上把地址寫得很準确。多麽讨厭的處境!這回對方就能随意對他進行種種敲詐勒索了,起碼也是難以置信的侮辱。當然他沒有必要回答,現在更不存在送給斯卡德任何禮物的問題了。他越出了自己的社會階層,這是自食其果。

然而,當天夜裏他的肉體不由自主地不斷渴求着阿列克的肉體。他把這叫做“淫欲”,此詞脫口而出。他以自己的工作、家庭、朋友、社會地位予之對抗。這一連串當中肯定應該包括他的意志。因為倘若意志能夠無視階級,我們所形成的文明就會被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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