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節
毀了。但是他的肉體卻想不通,機緣使它遇上了最理想的伴侶,不論是極力說服還是威脅,它都不肯沉默。到了早晨,莫瑞斯感到精疲力竭,羞愧不已,于是給拉斯克·瓊斯先生打了電話,再度預約複診。他還沒動身,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吃早飯的時候遞給他,他在母親的眼皮底下讀的。全文如下:
莫瑞斯先生,親愛的老爺。兩個晚上我都在船庫裏等候。我說船庫,因為梯子已被搬走了,森林裏太潮濕,不能躺下來。所以請你在明天或後天晚上到“船庫”來。你對其他紳士們假裝說要去散步,這樣好安排,然後就到船庫來。親愛的老爺,倘若我的要求不是太過分的話,就讓我在離開古老的英格蘭之前跟你共享一次吧。我有鑰匙,會放你進去。八月二十九日,我乘諾曼尼亞號輪船起航。自從板球賽以來,我就希望伸出一只胳膊摟着你,跟你聊天。再伸出兩只胳膊摟着你,與你共享。對我來說,現在這件事好像愉快得難以形容。我充分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仆人,永遠也不會趁着你熱情相待而鑽空子,對你放肆,或有別的任何表現。
阿·斯卡德謹上
(克·德拉姆鄉紳的獵場看守)莫瑞斯,你是像上房的仆人們所說的那樣由于生病才走的嗎?我希望這會兒你已經跟平常一樣了。假若你不能來的話,別忘記寫信告訴我。因為一夜夜地等待,我就沒法睡覺了。所以明天晚上務必到“彭傑的船庫”來。不行的話,後天晚上來。
啊,這是什麽意思呢?莫瑞斯只抓住了“我有鑰匙”這句話,對其他詞句一概未加理睬。是的,他有鑰匙。然而樓房的也得有,那麽準是另配了一把喽。他必然有個同謀者,興許是西姆科克斯——他以這個觀點來解讀全文。他母親和姨媽、他正喝着的咖啡、擺在餐具櫃裏的一只只學院的獎杯,七嘴八舌地對他說:“你一旦去了,就斷送了自己的前程。你要是回了信,它就會被用來對你施加壓力。你陷入了困境,但是他手裏連你寫的一個紙片兒都沒有。再說,不出十天他就離開英國了。潛伏起來,抱樂觀的希望吧。”他皺起眉頭來。屠夫的兒子及其夥伴們裝出一副天真無邪、蠻有交情的樣子,然而他們夠熬過去的。
“早安,大夫。這次你能特別快地把我治好嗎?”莫瑞斯用非常輕佻的口吻說,接着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閉上眼睛催促道:“喂,動手呀。”他想把病治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知道自己會來接受治療一事,幫助他毫不氣餒地對抗那個吸血鬼。身心一旦健全了,他就能和對方一了百了。他迫切希望陷入昏睡狀态,那樣一來他的人格就會融化,獲得微妙的改進。最起碼能讓他失去記憶五分鐘。這時,大夫的意志就竭力浸透到他的意志中去。
“馬上就開始,霍爾先生。先告訴我近來你的情況怎麽樣?”
“啊,跟平常一樣。新鮮空氣和運動,正如你囑咐我的那樣,一切順利。”
“你心情愉快地跟女人們經常往來嗎?”
“彭傑有幾個女人,我只在那兒逗留了一夜。你為我診治過的第二天,星期五,我回倫敦去了——也就是說,回家了。”
..我以為你是打算在朋友們那裏再多住些日子的。”
“我原來是這麽打算的。”
接着,拉斯克·瓊斯在莫瑞斯的椅子旁邊坐了下來。“現在’開始吧。”他安詳地說。
“好的。”
他一遍遍地施催眠術。莫瑞斯就像上次似的看着火爐用具。
“霍爾先生,你快陷入昏睡狀态了嗎?”
莫瑞斯沉默良久,随後劃破寂靜,嚴肅地說:“我不大有把握。”
他們又試了一遍。
“屋子暗一點兒了嗎,霍爾先生?”
莫瑞斯希望屋子能暗下來,就說:“一點點兒。”确實暗一點兒了。
“你看見了什麽?”
“咦,既然暗了,就不能指望我看見什麽了。”
“上一次你看見了什麽?”
“一幅畫。”
“完全對。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一道裂——一道裂——”
“地板上有一道裂縫。”
“然後呢?”
莫瑞斯換了個姿勢說:“我邁過去了。”
“然後呢?”
他不吭聲了。
“然後呢?”那個勸誘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你的話我都聽見了,”莫瑞斯說,“使我傷腦筋的是我并沒有進入恍惚狀态。起初我有一點兒迷迷糊糊,可現在我跟你一樣清醒。你可以再嘗試一次。”
他們又試了一遍,然而沒成功。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呀?上星期你對我施催眠術,一下就成功了。你能說明原因嗎?”
“你不應該對抗我。”
“該死的,我沒對抗啊。”
“你沒有上次那樣容易受影響了。”
“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因為我不是這些行話的專家。然而我衷心發誓,我希望恢複健康。我巴不得能變得像別的男人那樣,不當這樣一個被大家所唾棄的無賴——”
他們又試了一遍。
“那麽,我屬于你那百分之二十五的失敗的病例喽?”
“上星期我還多少能對你起作用。然而,我們的确會像這樣突然受挫折。”
“突然受挫折,我嗎?喂,別氣餒,別放棄。”他虛張聲勢,粗野地笑道。
“我不打算放棄,霍爾先生。”
他們又失敗了一次。
“什麽事會降臨到我頭上呢?”莫瑞斯忽然壓低了嗓門說。他是悲觀失望地說這話的,然而拉斯克.瓊斯對每一個問題都能做出答複。“不瞞你說,我只能勸告你到采納《拿破侖法典》(譯注:《拿破侖法典》是1804年頒布的法國民法典。其間幾經修改,至今仍然有效。按照法典,所有的公民一律平等。法典第一編是人法,其中包括人格的保護。)的國家去生活。”他說。
“我不明白。”
“比方說,法國或意大利。在那兒,同性愛已經不再是犯法的了。”
“你的意思是說,法國人即使和一個朋友共享,也不會被關進監獄嗎?”
“共享?你指的是發生關系嗎?如果雙方都成年了,而且不在公共場所有猥亵行為,當然不會入獄。”
“這條法律遲早會在英國施行嗎?”
“恐怕施行不了。英國一向不願意承認人性。”
莫瑞斯領會了。他本人就是個英國人,只因為災難重重,他才有所醒悟。他面帶悲痛的笑容,“那麽,是這麽一回事喽:像我這樣的人,過去一直有過,今後也還會有。通常他們會遭到迫害。”
“是這樣的,霍爾先生。照精神病學的說法就是:過去一直有過,今後也還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你必須記住,在英國,像你這種類型的人曾經被處以死刑。”
“真的嗎?另一方面,他們可以逃跑呀。從前英國并沒有密密匝匝遍地蓋起房子,布滿警察。像我這種人可以逃到綠林裏去。”
“是嗎?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
“哦,這僅僅是我本人突然産生的怪念頭。”莫瑞斯邊撂下診治費邊說。“我突然想到,希臘人可能還有咱們所不知道的一面一第邦神聖隊——以及其他的。唷,這種情況不是不可能的。不然的話,很難想象他們怎麽能擰成一股繩——尤其是他們來自形形色色的階級。”
“有趣的說法。”
這時,他的話又脫口而出:“我對你并不坦率。”
“哦,霍爾先生。”
這個人給了他多大的慰藉呀!科學比同情強,只要它是科學就行。
“自從我上次到你這兒來過之後,我跟一個——他只不過是個看獵場的——發生了不正當的關系。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關于這一點,我無從向你提供建議。”
“我知道你提供不了。然而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由于他對我的影響,我才不能進入催眠狀态。我覺得或許是這樣。”
“誰都不可能違背自己意願地被人影響,霍爾先生。”
“我相信是他阻攔我陷入昏睡狀态的,我希望一這個願望好像很可笑——要是不曾把他的一封來信揣在我的兜裏就好了——你讀吧,反正我已經告訴你這麽多啦。我簡直覺得仿佛是在一座火山上走着。他是個沒受過教育的人,卻把我控制住了。在法庭上,會做出對他有利的判決嗎?”
“我不是個律師,”傳來了一個沒有變化的嗓音,“然而我不認為這封信能被解釋為包含着這樣的威脅。這個問題你應該跟你的律師去商量,而不是跟我。”
“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