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節
天就有能力結婚。”他大言不慚地說。他邊說邊瞧見一頭帶翼的亞述公牛,臉上的表情變了,露出天真的驚奇之色。“他真夠大的,不是嗎?”他說。“他們準有一部奇妙的大機器,才造得出這麽個東西。”
“我想是這樣的。”莫瑞斯說,公牛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說不清楚。這兒好像還有一頭。”
“可以說是一對兒喽。這些是用來做裝飾品的嗎?”
“這一頭有五條腿。”
“我這一頭也是,古怪的主意。”兩個人站在各自的怪獸旁邊,相互望着,面泛微笑。他再度板起面孔來了,說:“不行,霍爾先生。我看破了你在耍花招兒,可我不會再一次上你的當。我告訴你,與其等着弗雷德出面,你還不如跟我親密地談一談呢。你找了個樂子,就得付出代價。”他這麽威脅的時候,顯得很英俊,就連他那兇狠的眼神也包括在內。莫瑞斯溫柔地然而目光銳利地凝視着他。他發洩了一通,沒有見到任何成效。那些話語猶如幹了的薄泥一般飄落下去。他邊咕哝什麽“你好好考慮一下吧”,邊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莫瑞斯挨着他落座。就這樣過了約二十分鐘,他們仿佛尋找什麽東西似的從一間屋子馬不停蹄地踱到另一間。他們拿眼睛盯着一座女神像或花瓶,猶如商量好的那樣,憑一時沖動離開。他們采取一致行動是不可思議的,因為表面上二人彼此不和。阿列克重新隐隐約約地進行起卑劣的恫吓,然而不知道為什麽,停頓時候的沉寂并沒有被感染。既沒讓莫瑞斯害怕,也沒惹他生氣,他只是由于一個人竟然陷入這樣的困境而感到惋惜。當他願意回答的時候,他們的目光就相遇,他的微笑有時招致對手也含笑了。他越來越相信,實際上他們是在玩弄障眼法——差不多是惡作劇——隐藏着兩個人都渴望着的真正的東西。他繼續站穩腳跟,既真誠又和藹可親。倘若他不曾采取攻勢,那是由于他尚未激動起來。必須有外界的沖擊才能開始行動,機緣湊巧,問題迎刃而解。
他在衛城的模型上面俯下身去,前額稍微皺起,咕哝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附近的一位紳士聽見了他的聲音.吃了一驚,透過深度近視眼鏡盯着看他,并且說:“千真萬确!我u能把長相忘掉,可絕不會忘掉嗓音。千真萬确!你是我們學校的一個畢業生。”那是杜希先生。
莫瑞斯沒有回答。阿列克悄悄地側身挨過來湊熱鬧。
“你肯定在亞伯拉罕校長的學校裏待過。且慢!且慢!別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想要自己回憶出來,我會記起來的。你不是桑德,也不是吉布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叫溫布爾拜。”
居然把姓名搞錯了,杜希先生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倘若叫出了他的姓,莫瑞斯會正正經經搭腔的,但是眼下他傾向于扯謊。他對于沒完沒了地被誤會已經厭煩了,這使他吃盡了苦頭。他回答說:“不,我姓斯卡德。”頭一個浮現到腦際的假姓脫口而出,它好像早已準備成熟,只等着他來使用。當這個姓從嘴裏冒出來的時候,他明白了個中原因。但就在他恍然大悟之際,阿列克本人發話了。“不對,”他對杜希先生說,“我要認認真真地控告這個紳士。”
“是啊,極其認真。”莫瑞斯說罷,将一只手搭在阿列克的肩上,于是手指頭就觸着了他的後頸。他僅僅是心血來潮,忘乎所以,沒有別的原因。
杜希先生渾然不覺。他不是個多疑的人,只當這是在粗野地鬧着玩兒呢。這位深色頭發、紳士派頭的小夥子既然說自己不是溫布爾拜,那就決不是喽。他說:“我非常抱歉,先生,我是輕易不會弄錯的。”接着,他決定顯示一下自己并不是個老傻瓜,就跟這兩個默不作聲的入大談大英博物館。說它不僅收集了古董,人們還可以領着那些無知的人在這兒轉來轉去一呃——可不是嘛--這是個使人振奮的地方——甚至連學童的腦子裏都會冒出各式各樣的問題——我們就為他們解答——毫無疑問,不能勝任。這時,傳來了一個有耐心的嗓音:“本,我們等着你呢。”杜希先生就回到他妻子身邊去了。同時,阿列克猛地走開,悄聲說:“一點兒不錯……現在我不打攪你啦。”
“你要到哪兒去認認真真地控告?”莫瑞斯說,他的聲調忽然變得令人生畏。
“這就很難說了。”他回頭看了看。他的臉漲得通紅,跟那些英雄形成鮮明的對照。他們盡管完美無瑕,然而蒼白無生命,從未被弄得不知所措過,也沒有過不光彩的行為。“你別着急——現在我決不損害你了——你的膽量太大,我算是服了。”
“讓膽量見鬼去吧。”莫瑞斯說,他勃然大怒。
“決不再鬧下去了——”他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霍爾先生。我不想損害你,我從來都沒這麽想過。”
“你訛詐我。”
“沒有,先生,沒有……”
“你就是這麽做的。”
“莫瑞斯,聽着,我只是……”
“叫我莫瑞斯嗎?”
“你叫過我阿列克……我和你是一樣的。”
“我不覺得你跟我一樣!”莫瑞斯停頓了一下,這是風暴之前的一瞬。接着,他爆發了:“向上帝發誓,倘若你向杜希先生告密,我就會把你揍趴下。我可能得花費幾百英鎊,然而我出得起,而且警察一向給我這樣的人撐腰,對付你這種人。你哪兒知道這些。我們會以訛詐罪讓你去坐牢,這之後——我就用手槍打穿自己的腦袋。”
“把你自己殺了?死嗎?”
“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原是愛你的。太遲啦……凡事都總足太遲。”一排排古老的雕像搖搖欲墜,他聽見自己補充道:“我說這些沒有什麽用意。咱們還是出去吧,在這兒沒法談話。”他們離開這座暖氣燒過了頭的大廈,從那個據說什麽樣的書籍都無所不藏的圖書館前走過去,尋找黑暗和雨。來到有圓柱的門廊裏時,莫瑞斯停下腳步,用不痛快的口氣問:“我忘了,你哥哥呢?”
“他在爹那兒呢——我哥什麽都不知道——我不過是吓吓你——”
“——為的是訛詐。”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他把莫瑞斯所寫的短箋拽了出來。“你願意的話,就拿去吧……我不會利用它的……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打算……我猜想,這下完了。”
毫無疑問,并沒有完。他們既分不了手,又不知道即将發生什麽事,就怒氣沖沖地闊步向前走,從肮髒的一天那最後一抹微弱的閃光中穿行。夜幕,永遠一成不變的夜幕終于降臨。莫瑞斯恢複了自制力,能夠審視激情為他弄到手的這塊嶄新的料了。在一個空寂無人的方形廣場,他們倚着圈起幾棵樹的栅欄而立,開始讨論自己面臨的危機。
然而莫瑞斯越冷靜下來,阿列克的感情就越變得強烈。杜希先生仿佛在他們二人之間設置了激怒人的不平衡,于是,莫瑞斯剛一累得打不下去了,阿列克就開始進攻。他兇猛地說:“在船庫裏,雨下得比這還大呢,冷得也更厲害。你為什麽沒來?”
“糊塗。”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要知道,我的頭腦一年到頭都是糊塗的。我沒有到你那兒去,也沒寫信,因為我想逃避你,盡管這是違心的。你是不可能理解的。你一個勁兒地把我往後拖,我吓得要死。當我在大夫那兒試圖睡一會兒的時候,也感覺到了你,你對我的吸引力太強烈了。我知道有個邪惡的東西,可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因此一直把它假想成是你。”
“那是什麽呢?”
“唔——境遇。”
“我聽不懂這個。你為什麽沒有到船庫來?”
“我害怕——你也是由于害怕才煩惱的。自從板球賽以來,你就聽任自己怕我。正因為如此,咱們兩個人至今仍互相厭惡。”
“我連一個便士也不會向你讨,我決不傷你的一個小指頭。”他咆哮道,并且“咯嗒咯嗒”地晃悠着将他和樹叢隔開來的栅欄。
“但是你依然努力地試圖傷我的心。”
“你為什麽說你愛我?”
“你為什麽管我叫莫瑞斯?”
“哦,咱們別再說下去了。喏——”于是他伸出手去。莫瑞斯攥住了這只手。此刻,他們贏得了普通人所能獲得的最大的勝利。肉體之愛意味着反應,從本質上看,就是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