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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節

。莫瑞斯這時才明白,他們二人在彭傑的那次原始的放縱會導致危難,是何等自然的事。他們相互間了解得太少——而又太多。恐懼由此而來,殘酷由此而來。通過他本人的醜事,他了解了阿列克的寡廉鮮恥,從而感到高興。這不是第一次了,他窺視到潛藏于個人那備受折磨的靈魂中的天賦。他挺身而出,頂撞對方的恫吓之詞,并非作為一名英雄,而是作為一個親密的夥伴。他在恐吓背後發現了稚氣,在稚氣背後又發現了某種其他的東西。

少頃,阿列克開口了,一陣陣的自責與謝罪使他心平氣和了,他仿佛是個扔掉毒品的人。于是,他抖擻起精神。他再也不感到難為情了,開始對朋友打開天窗說亮話。他談到自己的三親六眷……他身上也深深地打上了階級的烙印。誰都不知道他在倫敦——彭傑那些人只當他在自己的爹那兒,他爹則以為他在彭傑——這事可難辦了。這會兒他得回家去了——去見他哥哥。他将和回阿根廷去的哥哥同行,他哥哥是做生意的,還有他嫂嫂。其間還夾雜着幾句自吹自擂的話。凡是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非這麽做不可。他重複說,自己出身于體面的家庭。他不向任何人低頭,決不低頭,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事實上不比任何一個紳士差。然而他正吹牛的時候,已經和莫瑞斯相互挽起了手臂。對這樣的愛撫,他們是受之無愧的——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話語漸漸消失了,出其不意地又重新開始,是阿列克冒昧地提出來的。

“跟我一起過夜吧。”

莫瑞斯轉過身來,兩個人擁抱了。目前他們已經有意識地相互愛着了。

“跟我睡一夜,我知道一個地方。”

“我不行,我有個約會。”莫瑞斯說,他的心劇烈地跳着。有個為公司拉生意的正式晚餐會等待着他,那是無論如何不能缺席的。他幾乎忘記有這麽個晚餐會了。“現在我得離開你,去換衣服。聽着,阿列克,要講道理。換個晚上再見面吧——随便哪一天都行。”

“我再也不能到倫敦來了——我爹或者艾爾斯先生會說的。”

“他們說,又有什麽關系?”

“你的晚餐會又有什麽要緊?”

他們又不吭聲了。接着,莫瑞斯用親切然而沮喪的語氣說:”好的,讓晚餐會見鬼去吧。”他們雙雙冒着雨走去。

“阿列克,起來。”

一只胳膊顫動了一下。

“咱們該談談今後的打算了。”

他越發緊緊地偎依着,比他所假裝的要清醒,渾身熱乎乎的,肌肉發達,感到幸福。莫瑞斯也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他動彈了一下,發覺對方作為回應用手使勁攥着他,于是忘掉自己想說什麽了。外面還在下雨,一片光從那兒飄浮到他們上面來。一家陌生的旅店,臨時的避難所,為了免遭敵人傷害,暫且把他們保護起來。

“該起來了,小夥子,到了早晨了。”

“那就起來吧。”

“你這樣攥着我,我怎麽起來呀!”

“好個急性子,我教你別這麽急性子。”他對莫瑞斯不再表示敬意了,大英博物館治好了他的自卑感。這是個假日,在倫敦與莫瑞斯相處,擺脫了一切煩惱,他想要打盹兒、浪費光陰、戲弄、做愛。

莫瑞斯又何嘗不想這樣做,那更惬意一些。然而逼近的未來使他精神渙散。出現了一抹曙光,溫暖舒适更加顯得不真實。總得說點兒什麽,安排妥當。哦,即将結束的夜晚,人眠與睡醒的時候,強壯與體貼混雜在一起,美好的心情,黑暗中的平安,還能再迎來這樣的夜晚嗎?

“你不要緊嗎,莫瑞斯?”——因為他嘆了口氣。“你覺得舒服嗎?把你的腦袋再往我身上靠,照你更喜歡的那個樣子……就這樣再靠。你別着急,你跟我在一起,着什麽急。”

是啊,他交了好運,這是毫無疑問的。斯卡德顯示出是個正直、厚道的人。與他共處,感到愉快。他是個寶貝,使人着迷,一千個人當中才能發現這麽一個,是他渴望多年的夢幻。然而,他勇敢嗎?

“多好哇,你和我像這樣……”兩個人的嘴唇挨得那麽近,幾乎不是在說話了。“誰能想得到呢……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有了個念頭:‘但願我能跟那個主兒……’就是這麽想的……‘我跟他能不能……’于是就這樣了。”

“是啊,因此咱們就得戰鬥。”

“誰願意戰鬥呢?”他用厭煩的聲調說,“已經打夠啦。”

“全世界都與咱們為敵,咱們得同心協力,趁着還做得到的時候,定出計劃來。”

“你為什麽說這樣的話,真叫人掃興!”

“因為非說不可。咱們不能眼看着情況越變越糟,就像在彭傑那次似的,再一次傷害咱們的感情。”

阿列克突然伸出被太陽曬得粗糙不堪的手背,在莫瑞斯的身上蹭來蹭去,并且說:“疼吧?不疼才怪呢。我要是戰鬥,就這麽幹。”确實有點兒疼,這種愚蠢的行為還帶有怨恨的意味。“別跟我談彭傑的事。”他接下去說。“哼!呸!在彭傑,我從來就是個仆人。斯卡德,幹這個;斯卡德,幹那個。還有那個老太太,你知道有一次她說什麽嗎?她說:‘勞駕啦,請你為我寄這封信。你叫什麽名字呀?你叫什麽名字呀!半年來,我每天走到克萊夫家那該死的正面門廊外面聽候使喚,他母親卻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是個婊子。我想對她說:‘你叫什麽名字呀?×你的名字。’我差點兒這麽說出口。我要是說給她聽就好了。莫瑞斯,你不能相信人們是怎樣跟仆人說話的。粗魯透頂,簡直說不出口。那個阿爾赤·倫敦,你挺買他的賬,可他跟你一樣壞。你也這麽壞,你也這麽壞,張嘴就是:‘喂,來人哪!’你想不到吧,你差點兒失掉了把我弄到手的機會。你呼喚的時候,我幾乎打消了爬那梯子的念頭。我心裏嘀咕:‘他不是真正想要我。’你沒有按照我說的那樣到船庫來,把我氣瘋了,火冒三丈。架子太大啦!咱們等着瞧吧。我一直喜歡船庫這個地方。從壓根兒沒聽說過你的時候,我就經常到那兒去抽上一支煙。很容易就能把鎖打開,當然,直到現在,我手裏還有鑰匙呢……船庫,從船庫向池塘望去,安靜極了,有時候會蹿上一條魚。我在地板上擺了好幾個靠墊。”

他聊累了,就默然無語了。起初他的口氣粗裏粗氣、快快活活的,有點兒做作,随後嗓音變得有氣無力,悲傷地消失了。仿佛事實真相浮現到表面上來,使他承受不住似的。

“咱們還可以在你的船庫裏見面。”莫瑞斯說。

“不,咱們見不着面了。”阿列克把莫瑞斯推開,接着吃力地發出呻吟聲,猛烈地緊緊拽過莫瑞斯來,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般地擁抱他。“不管怎樣,你記住這個吧。”他溜出被窩,透過灰色的曙光俯視着,雙臂空空,耷拉下來,好像希望讓莫瑞斯記住他這個姿勢似的。“我很容易地就能殺掉你。”

“我也能殺掉你。”

“我的衣服都跑到哪兒去啦?”他好像迷迷糊糊的。“都這麽晚了,我連刮胡刀都沒帶。我沒想到會在外面過夜……我必須——我得馬上去趕火車,不然的話,弗雷德指不定會想什麽呢。”

“愛想什麽想什麽。”

“天哪,要是現在弗雷德看見了咱倆這副樣子。”

“他沒看見,不就結了。”

“他有可能看見呀。我的意思是說,明天不是星期四嗎?星期五捆行李,星期六諾曼尼亞號從南安普敦(譯注:英格蘭漢普郡的一座城市,英吉利海峽港口。l980年躍居英國第二大港。)起航,這就跟古老的英國告別了。”

“你的意思是說,咱們兩個人從此就再也見不着了。”

“可不是嘛,你說得完全正确。”

要是雨停了該有多好!在昨天的傾盆大雨之後,又迎來了下雨的早晨,不論是萬家屋頂還是博物館,抑或自己的家以及綠林,統統是濕漉漉的。莫瑞斯抑制着自己的感情,非常謹慎地選擇用詞,說道:“我要談的正是這個。我們為什麽不安排好再一次見面的事呢?”

“你打算怎麽見面?”

“你為什麽不留在英國?”

阿列克吓得魂不附體,飕地轉過身來。他半裸着身子,活脫脫像個未完全開化的人。

“留下來?”他怒吼道,“不坐船啦?你瘋了嗎?我從來沒聽說過這樣荒唐的廢話。再支使我幹這幹那,啊,你會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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