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難怪這兩個周末他沒有再來接小樹。有天小樹還說,媽媽我都想淩叔叔了。她在旁邊做着試卷的手停了下來,她想告訴兒子,你想的那個淩叔叔是你的爸爸。可是不知為何,她總也開不了口。小樹很聰明,她害怕她應付不了他那麽多的為什麽?她想再等等吧,等她高考完又再說……
可是,他要走了。去那麽遠一個戰/火紛飛的地方,醫療分隊雖不在第一線,可是子/彈不長眼睛,炮/火不分地點。他為什麽要去那樣危險的地方?
無常的世事将他們的愛擱淺在那逝去的歲月裏,而今他又選擇離開。他是想把他們之間的所有都全部掩埋嗎?
“淩修遠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可能是部隊要求。他們的航班是在下午三點一刻,現在是上午十一時。如果你想趕過去,那麽你們還有見面的機會。”栾婧媛不知什麽時候去洗手間補好先前花了的妝。
機場高速的路上,司機老章娴熟而專注的開着車。坐在副駕的全施傑低頭在手機上翻看着敘利亞的最近新聞。後排的栾婧媛和顧思郁各自看着窗外沉思。坐在她們中間的小樹一個勁地盯着媽媽看,心裏消化着媽媽告訴他的話,淩叔叔是爸爸,最最愛他的爸爸。
其實他想偷偷的告訴媽媽,他聽到過奶奶和淩叔叔的談話,說他是淩叔叔的孩子。所以那次鼓足勇氣問,淩叔叔你做我爸爸好嗎?淩叔叔聽了後就哭了。後來他又說,他對不起媽媽,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他一定不去加太多的班,一定将手機充滿電随身攜帶,一定不管媽媽如何反對都為她買一部手機,可以讓他們随時都能聯系……
想起淩叔叔傷心的樣子,小樹早就猜到淩叔叔就是爸爸了。只是他想問媽媽,為什麽以前不告訴他,現在淩叔叔要走了才說他是爸爸?為什麽……?他有許多問題要問,可是媽媽眼眶紅紅,臉色白白,他不敢再問。
樹木,房屋,不斷的迎來又送往,如時光回放,記憶裏的場景似一幀幀老舊的畫冊,歷久而彌新。
他說,從八歲那年抱起她時,就想要照顧她。牽着她學會走路,領着她去上學,帶着她去玩耍,等着她慢慢長大,陪着她一直到老。可是他失言了,讓她十八歲開始背負磨難,失去上大學的機會,帶着孩子颠沛流離。在她最需要他照顧時,他們相隔萬裏。
他說,重逢時他疾言厲色,咄咄逼問,沒有半點憐惜。對她身邊所有幫助她的男士,不顧她的感受,惡語相向,痛打出手,一再逼使她傷心落淚。在她最需要他幫助時,他們咫尺天涯。
他說,她本是活潑開朗,他讓她郁郁寡歡。她本該光華耀眼,他讓她隕隕欲落。
他說,她應該一輩子幸福。只是他再不配給予她任何的愛。
他說,他愛她,所以只能離開她。
他說,他得去做一些事情,為他贖罪,為她修行……
統一的迷彩作裝裏,工兵維和部隊已過安檢。醫療分隊的人員在休息區和各自的送機親屬暢談着。送別的人群裏,有父母的叮囑,有夫妻的難舍,有情侶的難分……
淩修遠這次參加維和部隊,他沒有告訴父母,怕他們擔心,只是在進入集訓時打電話告訴了弟弟。弟弟對他表示支持,要請假來為他送行,他沒有同意。
低頭,他又開始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他必須讓自己忙碌才不會想到其他。可是手裏的書本和筆記,拿過去放過來,如此重複幾次,記憶裏的東西又潛滋暗長起來。
那天,他送小樹回四合院。将小樹大堆玩具從後備箱裏拿出來,他慢吞吞地動作着,以前幾次的經驗,她一般會等施姐出來領了小樹後才會站在門口牽過孩子的手。雖然她從不擡頭望他一眼,但今天無論如何他想再見她一次。或許這一生他就只能見她這最後一面了。
施姐出來了,全師傅出來了,就連老章也出來了,來來去去地搬着小樹的玩具。他挪着腳步,眼睛不住的往院裏瞧。這時小樹手裏拿着電話在說着什麽。旁邊的施姐卻說,‘小樹,你媽媽剛剛同施傑哥哥一起去書店買資料了。至少要兩小時才能回來。’
她不在?剛剛他到路口才跟她發的短信說送小樹過來。她回複了,好。
然後,她卻走了?
她終究還是不想見他的。
“爸爸...爸爸...”響亮的孩提聲音讓淩修遠的手頓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抽抽嘴角,手又機械的動了起來。
“哎?你兒子在叫你。”旁邊一起集訓的同事用手肘碰了一下淩修遠。
“嗯?”他木然的看向同事。
“喏,你兒子送你來了。”同事擡擡下巴。
淩修遠順着目光而去,不遠處穿着白色休閑襯衫,藍色牛仔褲的小樹踏着白色的帆布鞋向他奔來。“爸爸...爸爸你要去當軍人嗎?像小叔一樣。”光潔的腦門上細細密密的汗珠兒,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顯然是跑的太急了。
“小樹...”淩修遠蹲下身将孩子摟進懷裏。
小手掩着嘴巴湊到淩修遠耳旁,“嘿~嘿~我早就知道你就是我爸爸...爸爸,你怎麽好多天都不來接我?我可想可想你了……”
一聲聲的爸爸,如同久旱的田地裏冒出的泉眼,一股一股咕咕而出,湧積成湖,滿心滿眼漣漪陣陣。
“爸爸……”
“唉……”
“爸爸,我和媽媽還有栾阿姨,施傑哥哥一起來送你……”
熟悉的身影立在他的眼前,擡首時淩修遠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确認不是做夢後才緩緩的站起身。面前的人,頭發長了,柔柔的披到背心,淡藍色的長款襯衫顯得她身姿曼妙而修長。
她不說話,臉上無波無瀾。
心亂了,跳的厲害。但還是直直的看着她,他要将她烙進心裏。她能來送他,他再無奢求。
顧思郁朝着淩修遠再走進一步,平靜的伸出右手,掌心攤開,觸到他的胸前。
“什...什麽?”兵荒馬亂的心,不明所以。
“你離家一年,不告訴我也就罷了。家裏的鑰匙也不留給我一把,你是打算讓我和兒子住橋洞嗎?”
旁邊傳來竊笑聲,淩修遠的臉從紅到赤紅。“鑰...匙...鑰匙不用的,是密碼鎖,你知道...密碼的。”邊說還是不自覺地摸着身上的衣袋。
“小區出入的門禁卡呢?”
“啊?門禁卡啊!我存放在物業處了,我馬上打電話過去,你去拿就是……”說着淩修遠快速的拿出電話打了過去,電話完畢,顧思郁的手還是沒有收回。淩修遠擦擦額頭浸出的汗珠。“還...還有什麽嗎?”
“你說呢?”顧思郁依舊不茍言笑。
淩修遠自古以來就怕顧思郁把疑問丢給他。“不知道,我不知道,還是你說吧。”
旁邊又是一陣笑。
“兒子要上幼兒園,我也要念書,家裏的水電氣費物業費,我們的學費,生活費,難道不應該由你來支付嗎?”平和中帶着霸氣,接着下一句又似強勢裏夾雜着撒嬌。“把你的工資卡留下。”
周圍的笑聲升級。“老婆,兒子都不要了嗎?你不養,我們來幫你養……”
臉色如同嬌豔欲滴的紅玫瑰,心被那馥郁花香,溢滿到喉間。他怎麽會不養呢?老婆兒子可是他畢生追求的事業。他迅速的從錢夾裏拿出三張卡。
他一張張的放到顧思郁掌心裏,“這張是工資卡,其實裏面沒多少錢,水電物業還有房貸都是從這張卡裏扣的...這張卡是為小樹存的教育基金...這張卡裏是我餘下的所有積蓄,都交給你。還有書房的保險櫃裏有一些股票和基金,那是徐卓宇幫我買的,如果急時需要錢,你可以咨詢一下他……”
“我不懂什麽股票基金,要怎麽處理,你以後回來自己去辦。”顧思郁收下兩張卡把工資卡退給他。“你說這張沒多少錢,那就你留着好了。”
“你都拿着吧,我到那邊也沒什麽開支的。”他願意為她傾其所有,她能收下,他榮幸之至。
“過年過節時,你總得給我們娘倆買點禮物什麽的吧,到時去問同事借錢嗎?”擡高的下巴,嘴角揚起,這是從前的顧思郁對着他的招牌動作。
心,被這樣久違的表情融化掉了。他接過卡,牢牢地攥在手裏,感受着卡片上她留下的溫度。
“你去那邊一定要好好的,工作第一,身體也要第一,安全更要第一。小樹還上那所幼兒園,只是下期可能要上借宿班。我也好好複習争取能考上外婆的母校。我和兒子都會好好的,我們在家裏等着你回來……唔……”
淩修遠拉過顧思郁,把她緊擁在懷,低頭吻上那開合着的粉唇。他顧不得來去的人潮,顧不得周圍好奇的目光。他只知道,他愛她。她也愛他。
唯有愛,才能讓人不顧一切。唯有愛,才能使人珍視一切。
四面八方的口哨聲,鼓掌聲……顧思郁聽不到,她要集中精神感受淩修遠給予她的愛。
小樹歪着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上揚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媽媽說,爸爸是愛媽媽的。原來媽媽沒有騙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