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暴露
柳筠的房間向陽,有個亮堂的陽臺,陽臺與卧室之間開了扇落地窗,白天是十分寬敞明亮的,晚上卻容易透風,尤其是冬天。
醫生把柳筠五花大綁,放在床上替她檢查身體,确認沒大礙,囑咐了護工幾句,打着哈欠便走了。
期間靳聞冬就安靜地看着,一言不發。
護工過去把窗簾拉上,屋裏開了暖氣,暖洋洋的,大家都是剛從頂樓下來,乍然接觸這溫度,還有些無法适應,靳聞冬年少,血氣方剛,沒一會兒鼻尖上浸出層汗。
靳博濤過來看了眼就走了,他不喜歡柳筠的屋子,幾近于厭惡,這夫妻兩人現在是兩看兩生厭,精神狀态平和的柳筠看見他會突然尖叫,發病時會更加激動,生生把靳博濤對她殘存的最後一點愧疚磨沒了。
每當這時候,靳聞冬都很笑,也不知道當初他們究竟是怎麽走到結婚這一步的,分明哪裏都不合适,可見靳博濤為了如今的權位是下個苦功夫的——在追求柳筠,和柳筠談戀愛結婚生子上。
已經淩晨。
護工是兩個女人,收拾好柳筠,回過頭來,沖着靳聞冬道:“你要留下來和她單獨說話嗎?”
今晚怕再出差錯,護工是要留下來守夜的,靳聞冬點點頭,她們就出去回避了。
柳筠半眯着眼睛,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态,在她的眼中這世界都應該是模糊、扭曲、光怪陸離的吧?靳聞冬的視線落在她削瘦的軀幹上,愣了片刻。
他搬過去個椅子,坐下,弓着腰,深深地嘆了口氣。
柳筠把目光移至他臉上,已經眯成條縫的眼睛中還能看見渾濁的眼珠。
寂靜的燈光打在她面頰上,柔和了她因為瘦弱而高聳的顴骨,靳聞冬突然伸出只手,想要碰碰她,然而頓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不習慣親近她,盡管她是他的母親,有時柳筠看向他的眼神中會有一閃而逝的恨。
“我待不了多長時間,”靳聞冬突然開口,“應該很快就走了。”
他頓了頓:“……剛才你叫了我嗎?”
柳筠當然不會回答他的話,靳聞冬掏了掏口袋,習慣性去摸煙,卻掏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早戒煙了。
想起煙來,總不可避免扯出另一個人,溫瑾然瑩白透亮的小臉映在他腦海中,他垂下眼簾,扯出個笑容,“我以後還想帶你來見個人。”
柳筠被喂了藥,這會兒眼皮都擡不開了。
“大概高考之後吧?”靳聞冬不受影響,提起溫瑾然,便是滿心滿眼的憧憬,緊繃的神經都松懈不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你要活到那個時候,雖然我知道,你早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了。”
說完這句後,又是一陣沉默。
靳聞冬抹了把臉——這其實是一個很無奈的動作,他的神經很疲憊,如果不是有個堅強的心智,同齡人只怕早就崩潰了。
卧室門被敲了幾下,門外傳來護工的聲音,說柳筠該休息了。
他站起來,柳筠原本合上的眼睛掙紮着掀開了點,他原本走出幾步了,回過頭,與她對視:“……曾經你是我的羞于啓齒。”
現在呢?
剩下的話靳聞冬沒繼續說,他把手插在口袋裏,不同以往吊兒郎當的站姿,身板竟然挺得筆直,面沉如水,莊重中帶着股漫不經心的冷漠。柳筠還看着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懵懂茫然。
他打開門,冷風撲在臉上,突然想趕快回到溫瑾然身邊去。
老宅半舊不新的沙發上坐着靳博濤,他寬厚的肩膀背對着靳聞冬,一只手擡起放在沙發扶手上,拖着下巴假寐,聽見開門的聲音,緩緩張開了眼眸。
靳聞冬不打算理他,他疲憊至極,沒精力再進行那種刺人的對話。
他一聲不吭的往外走,靳博濤不慌不忙,語氣裏也帶着股無法掩飾的倦怠:“幹什麽去?”
靳聞冬擡手推門,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靳博濤帶了點惱意,揉了揉眉心,沒有再廢話,直接投下枚炸.彈:“是去你宋姨兒子的家?”
——靳聞冬猛地一驚,疲憊的神經剎那間繃緊到了極致。
溫瑾然在家中床上輾轉反側,他喝完了靳聞冬給他熱的湯,肚子裏暖呼呼的,身邊卻不暖和,厚重的被子把他壓得喘不上氣來,被窩裏還很冷,打他的膝蓋往下都是冰涼冰涼的。
他把腿蜷縮起來,裹緊被子,思考宋雅香的态度,還有靳聞冬臨走前與她熟稔的關系。
等靳聞冬走後,宋雅香就一個勁沉默,溫瑾然不敢随意和她搭話,頭一次在她面前這麽忐忑,戰戰兢兢地回了房間。
他怕宋雅香開口就讓他和靳聞冬分開,但她不開口,他心裏反倒生出了許多愧疚。
裹了一會兒,被窩裏反倒越來越涼了,房間裏安靜的叫他窒息,每次和靳聞冬分開,對他都是心理加身體的雙重折磨。
靳聞冬在的時候他失眠也不怕,因為他醒着的時候靳聞冬永遠不會睡,可靳聞冬不在了,他連睡着都怕做噩夢。
他小心翼翼地換了個姿勢,卻還是讓冷風灌了進去,他睜大了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鼻子突然有點酸澀。
不用看表也知道時間已經很晚了,靳聞冬說很快就回來,大騙子。
溫瑾然委委屈屈地把鼻尖也埋進了被窩裏,上了一天課,回來又不停歇的寫作業,其實他早就累了,但靳聞冬離去讓他惶恐不安,暖氣熏得他雙頰發熱,卻暖不熱他的腳,腦袋裏昏昏沉沉,最後只剩下靳聞冬放大了的俊臉,沖着他溫柔的笑容。
他就在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态當中過了一夜。
一夜過去,靳聞冬依舊沒回來。
第二天溫瑾然起床,腳剛暖過來沒多長時間,他懶懶地賴了一會兒,直到實在不能再拖了,才穿好衣服刷牙洗臉,鏡子裏是張浮腫、蒼白、憔悴的臉。
他眼睛紅得和兔子似的,幾乎不能看。
宋雅香還在卧室裏,溫瑾然沒有喊她起來的打算,而是自己收拾好就悄悄出了門,他還期望能在樓道或者落下看見靳聞冬,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不僅樓道、小區,他去了學校,才發現靳聞冬連學都沒去上。
給他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一時間,這個人人間蒸發了一般,就連老王都對他的逃課視若未睹。
溫瑾然失魂落魄,他的右眼皮跳了一整天,周圍同學有問他靳聞冬去哪裏了,他幹脆埋下頭,裝作睡覺,那同學無措的愣了下,随即不敢再找他說話了。
接連三天,靳聞冬都沒有出現。
他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四周大人們三緘其口,極其有默契的裝作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他們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就連溫瑾然都不得不專心于學業上——雖然他根本學不下去了就是。
宋雅香倒是又天天在家了,除了溫瑾然刻意避開她的那天,她還是照舊接送溫瑾然上學放學。
只是當母子兩人同處一個空間,沉默就會把他們淹沒,溫瑾然心情不好時拒絕和任何人交流,以前母親是例外,這次他把母親也包括了進去,垂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患了失語症。
宋雅香看着心裏不好受,但她無話可說,或者說不敢和溫瑾然說,她害怕自己給人當情婦的事情讓溫瑾然知道,這對溫瑾然來說該是多麽巨大的打擊?
她心裏隐隐明白靳聞冬應該是出事了,在兒子最低谷的時候,如果她沒守住這個秘密……
小區近在眼前,宋雅香把車開進停車庫,車剛停下,溫瑾然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木然的等着她拉手剎熄火。
她拔下鑰匙,還沒打開車門,手機驀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靳先生”。
宋雅香心下一慌,狀似不經意蓋住了備注,擡眼去瞧溫瑾然,對方無知無覺,垂眸靜立,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她最終接了那個電話,靳博濤沉穩的聲音透過電話,傳入她的大腦,她頭皮發麻,挂了電話後,對着溫瑾然道:“然然,你能自己先回家嗎?”
溫瑾然這次卻意料之外的警覺,他猛地盯住宋雅香,以往漂亮霧蒙蒙的眸子帶了點不明顯的厲色與試探。
宋雅香被溫順的兒子這樣看,心裏發酸,以為他不會答應了,想起來送他回家。
結果溫瑾然後退一步,默不作聲的轉身走了。
宋雅香松了口氣的同時,看着他的背影,苦苦一笑。
靳博濤喊她回家一趟,家是靳家人都不太常住的一棟別墅,被遺忘了很多年,宋雅香被叫過去時,傭人們都在忙碌,門外守了一排保镖。
這個地方是個郊區,人煙稀疏,宋雅香沒遭到阻攔,順利的見到了靳博濤。
他坐在書房的真皮軟椅上,沒有辦公,面前擺着煙灰缸,已經滿了,屋裏散發着濃重的煙味,不抽煙的進去能把眼淚熏出來。
宋雅香見到他,端莊柔美的模樣瞬間變得多了幾分妩媚,壓低的聲音嬌俏溫柔:“怎麽抽了這麽多?”
靳博濤扶額嘆氣,她就過去幫他按摩太陽xue,女性柔軟的胸部貼在他的胳膊肘上,帶了些有意無意的勾引——男人在情.欲面前通常都是好說話的,靳博濤自然也不能免俗。
宋雅香明白這個道理,也樂于去利用這個而為自己制造說話的機會。
不過這次她并沒有成功的勾引到靳博濤,因為靳博濤在下一秒就推開了她,擡手又點燃了根煙,不耐煩地深吸一口,橫刀直入道:“我兒子和你兒子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