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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打發

宋雅香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幕,因此并未感覺到太意外。

可靳博濤的姿态沉重肅穆,她害怕這樣的他,作為長期陪伴在靳博濤身旁的枕邊人,她這些年見識過不少他的鐵血手腕,這個人感情淡薄,狠起來六親不認,連老婆都敢氣瘋,更何況是她。

宋雅香心中并不存在僥幸,她清楚地知道靳博濤不愛她。

更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個無能的母親,如果今天沒能說出合靳博濤心意的話,溫瑾然的前程也将葬送。

幾個呼吸的瞬間,她顫抖的瞳孔漸漸平靜下來,扯起嘴角挂上牽強的笑意:“怎麽算我知道的多少呢?”

靳博濤直接道:“你知道多久了,什麽時候什麽地點知道的。”

“大概有幾個月了,在我家撞見過,”宋雅香心知瞞不過他,幹脆坦白,“小孩子鬧着玩罷了,沒必要……”

“沒必要什麽?”靳博濤道,他驀地笑了,眼角的細紋竟然給了他幾分寬厚和藹的錯覺,“你兒子去找另一個男的談情說愛,還為此反抗父母,聲稱要和家裏斷絕關系,你是讓我沒必要在意,還是沒必要管教他,沒必要什麽?”

宋雅香啞口。

靳博濤站了起來,高大的身體與宋雅香對立,那壓迫感逼迫的後者情不自禁後退。

她的表情倉皇無措,眼中水光閃爍,張着嘴,無聲地用唇瓣做出幾個嘴型,靳博濤認出是幾個字——“饒了我”和“求求你”。

靳博濤想起這些年,這個女人打來到他的身邊開始,便十年如一日的恐懼他,那種恐懼隐藏的很深,不過他能看出來。

她就像只受驚過度的鳥兒,如果不是有束縛着她的東西,恐怕她早就撲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飛走了。

以前他享受這種恐懼,認為這是女人對他強者身份的認可,現在卻突然感覺到陣陣無法抑制的心累。

宋雅香不是他專供他撒氣的出氣筒,他把煙吸進肺裏,重重吐出來,噴在了女人的臉上。

“你走吧,”他說,“以後也不用來了。”

宋雅香睜大眼睛,把到嘴邊,還哆嗦着的句“什麽”咽了回去。

靳博濤後退開,坐了回去,“念在多年情分,”又有濃重的煙霧從他嘴中洩出來,他有點焦躁,逼着自己說出最後幾句話:“你把兒子弄來這裏也不容易,就先在這個城市待着吧,直到兒子高考完,到時候不要再回來了。”

宋雅香腿有點軟,她險些就跌在了冰涼的地板上,不過最終她只是那麽站着,腦袋像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嗡嗡作響,靳博濤的臉近在咫尺,她強忍着,沒說一句話挽留哀求的話。

她想着兒子,想小時候的溫瑾然軟軟的叫她“媽媽”,長大後對她的依賴,她不止是靳博濤的女人,還是一個人的至親,現在轉身走開就能幫他的兒子解決掉人生大患,再開口無異于愚蠢至極。

——這幾秒,估計是她自打被生下來後維持尊嚴最成功的一次。

她慢慢地直起了脊梁骨。

“等等,”靳博濤又道,“你跟了我這些年,我送你的東西不多,改天我讓助理給你劃點錢,剩下的,你兒子那邊……怎麽做你應該懂。”

“您放心,”宋雅香挽起鬓角碎發,“天底下有幾個父母願意孩子去走彎路,我會好好管教他。”

靳博濤的表情看不出波瀾,他擡手一招,姿勢就像轟走他某個不重要的下屬,宋雅香僵着臉,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轉過身去了。

大門沒心沒肺的朝她敞開,周圍仆人不認識她,也沒人停下手頭的事情跟她打招呼,宋雅香腳步虛浮,也帶着如釋重負的輕盈。

迎接她的,将是新生。

回到家時,溫瑾然正直直地坐在沙發上,宋雅香打開門,先是吓了一跳,而後關上門,鞋都沒換,“怎麽了?”

溫瑾然直視她,眼中有種複雜的情緒:“你去哪了?”

宋雅香以前去靳家,都是拿上班這類的借口來含糊過去,現在卻有點心虛:“媽媽當然是去忙些事情了,離上晚自習還有段時間,你去睡會兒嗎?”

溫瑾然不說話。

“去睡會兒吧,好嗎?”宋雅香走到他面前,去摸他的頭,“這幾天看你學習太累了,精神都不太好。”

溫瑾然避開了她的手,讓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說話一向溫和,這次卻多了幾分咄咄逼人之勢,“我為什麽精神不好,您心裏不知道原因嗎?”

宋雅香垂眼看他,聲音冷了下來:“學生除了為學習消耗精神,還能因為什麽呢。”

這是句陳述,是警告,更是給溫瑾然的臺階,溫瑾然聽懂了,卻不想順着她的話往下,他站了起來,對着她道:“靳聞冬去哪了?您知道的吧。”

宋雅香看着頑固倔強的兒子,簡直心力交瘁,她面上從溫柔轉換成了完全的嚴厲,颦眉的樣子找不出一星半點的心軟:“你的同學去哪了,我怎麽會知道呢?”

“媽……”溫瑾然軟了嗓子,聲音有點抖,“您告訴我吧,靳聞冬究竟跑哪去了?學校他不去了,他家裏也找不到他,這都好幾天了,萬一他出了什麽事情……”

“我怎麽會知道呢?”宋雅香還是那句話,“你不睡覺就去學習吧,高三了,盡量把分數考高點,我們找個外省的好學校。”

從小宋雅香都沒這麽對待過他,他茫然無措的住了嘴,憔悴的臉色更難看了。

宋雅香過去就要把他往卧室裏推,溫瑾然站着不動,他是成年大男孩了,泛起擰來,宋雅香根本奈何不得他。

他動動胳膊,把宋雅香推開,抿唇道:“媽,剛才,是靳聞冬的爸爸把你叫過去了吧?”

宋雅香差點失聲叫出來,她想問溫瑾然怎麽知道,然而馬上忍住了,不過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将她的心思暴露的無所遁形。

溫瑾然說:“靳聞冬的爸爸來學校找過他,我看見過,後來又在校門口見過你和他爸爸在一起。”

宋雅香驚恐的心安了一半,她剛才以為靳聞冬已經把她和他父親的關系告訴了溫瑾然,還好不是,他只是見過……應該以為靳博濤只是自己的上司。

她穩穩心神:“那又怎麽樣?回卧室去吧,今天我給你班主任請假,趁晚自習休息休息吧,然然,你不要逼我。”

溫瑾然失魂落魄:“媽……”

宋雅香狠下心,指着卧室,放柔聲調:“然然聽話,去睡一覺,睡醒就好了,我們是普通小老百姓,就該過平淡的日子,媽媽以後還指望你能考上好大學,找個好工作,讓媽媽安心過晚年呢。”

溫瑾然還是不肯進去:“可是……”

“沒有可是,”宋雅香直直看着他,“然然,那種人,不是咱能高攀起的,更何況,我生的是個男孩子,不是女兒。”

溫瑾然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了個幹淨。

宋雅香催促他:“進屋吧。”

溫瑾然渾渾噩噩,神經似漫游在天邊,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只知道機械性向前邁腿,卧室裏的那道門緊閉,擰開門把,經常坐在床上對他笑的那個人,倏而變作了團虛無的空氣。

這個卧室只剩他一個人了。

我這是被抛棄了嗎?他難過的想。

靳聞冬就這樣莫名其妙的不見了,在被他的母親發現之後,難道這些日子都是他心血來潮和他談的場戀愛游戲嗎?

不然為什麽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消失掉。

溫瑾然坐在床上,看向床邊的小桌子,臺燈耷拉着頭,無精打采的模樣,他想起靳聞冬還在這裏的時候,兩人對着頭寫作業,靳聞冬偶爾擡起頭來看他,眼中的柔情,怎麽能作假?

他埋頭進被窩裏,被窩裏也是冰涼涼的,他的世界失去了另一個人的駐足,仿佛一并連感知這個世界溫度的能力也失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朦胧間,聽見門外有人在叫他,溫瑾然聽出來是宋雅香的聲音,可能是叫他出去吃飯,他沒搭理,轉了個身,把被子夾在懷中。

他的頭昏昏沉沉,有點不易察覺的刺痛,鼻子被堵住,呼吸不上來,似乎是感冒了,臉頰燙的驚人,不過他自己沒什麽感覺,只是有點難受而已。

黑黝黝的房間靜的要命,他吸吸鼻子,聲音響的幾乎要從房間裏蕩出回音。

宋雅香終于不喊他了,他松了口氣,翻個身,一瞬間天旋地轉,差點沒從床上翻下去,手腳都軟弱無力,幾乎撐不起身體來。

他咳嗽了下,明白堅持了一冬天都沒生病的身體算是完了,靳聞冬精心呵護了他幾個月,只是離開短短幾天,他就把身體搞垮了,知道後估計要生氣。

溫瑾然咳着咳着笑出聲來,眼角濕潤了,把手機拿過來,翻看他這幾天給靳聞冬發過去的微信,總共幾十條。

有他拍給他的作業,還有道早晚安,最多的消息是問他究竟去哪了。

他抹掉眼淚,咬着嘴唇,猶豫了半天,哆哆嗦嗦又打過去一條:[你還要不要我了?]

發完他就想撤回,這話太卑微,太不像他的性格,這時候他應該沉默,等着靳聞冬有時間了回來,和他解釋好一切,然後默然地接受剩下的結果。

沉默是他最大的自我保護,可是現在他連自己最後的防備都抛下了。

還沒過時間,他一滴淚掉在了手機屏幕上,撤回鍵就在指尖下方,他頓了頓,始終狠不下心。

幾秒鐘——大概兩秒鐘,他這幾天裏始終沒有動靜的聊天界面終于震動了下。

靳聞冬發過來條消息:[要,全世界人都能不要,就我的寶貝不能不要。]

緊接着又是一條:[寶貝,我在你家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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