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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終過難關

宋雅香可以對任何人強勢、自私、不留餘地,唯獨在她的兒子面前,硬不下心腸,也舍不得放狠話。

溫瑾然站在她的面前,燈光照的他臉色煞白,宋雅香剛想說“算了吧”,溫瑾然已經去了另一間房子,給她倒了杯水。

他放下水,也坐下了,看得出來手腳僵硬,他們母子還從來沒有過這麽尴尬的時候,空氣中彌漫的氣氛簡直讓人窒息。

他們各自低着頭,面對面沉默了會兒,溫瑾然率先開口驅散了這種尴尬。

靳聞冬被幾個人帶着回了囚.禁他三天的別墅。

房間裏燈光通明,靳博濤就坐在客廳中央等他,指間還夾着根燃着的煙。

他施施然過去,雙手插兜,站像比以前看起來挺立不少,面對靳博濤,他收起了自己的不正經,一改前态,幾乎帶了些厭煩的意思。

靳博濤讓給他一根煙,像把他當做了同齡男人來對待,然而靳聞冬任他的手僵在空中,眼皮都沒動一下:“我戒了。”

靳博濤又神色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撚滅手上的煙,火星悄無聲息地瞬間寂滅,他同樣默然無語,想了很多的話在看見靳聞冬的臉時,完全說不出口了,卡在喉嚨裏。

靳聞冬耐心等他開口。

“你還能聽勸回家,不錯,”他幹巴巴說了句,印象裏這好像是兒子為數不多沒有與他針鋒相對,說一句頂兩句的時候,訓斥的話說出來都顯得沒有力氣,“我還以為你輩子都要和我對着幹了。”

靳聞冬:“和你沒關系,我是為了宋姨他兒子來的。”

他頓了頓,補上句:“動我可以,打我發洩你這些年的怒氣也行,不要對他出手。”

話沒沒說兩句直接崩了,不過念在他說話态度還算溫和,沒有冷嘲熱諷,靳博濤沒生氣,沉吟問道:“如果我對他出手了呢?”

“如果你對他出手了……”靳聞冬停下來組織了下措辭,語氣鄭重,“這些年不止你在忍受我,我也在忍受你,或許那時候我們終于可以來對這段父子關系說再見了。”

“你!——小兔崽子!”靳博濤直接站了起來,想拿件趁手的東西砸他,搜尋未果,只能憤怒地指着他,“靳聞冬!”

靳聞冬低頭,擺出受訓的姿勢嘴裏的話卻越來越過分:“你或許從來不懂愛是什麽,無論是親人的愛,還是對于戀人的愛情,你的眼裏從來只有你的事業,你的錢,你這些年越來越向上走,社會地位一日比一日高,其中有部分是源于我母親家族的助力。”

靳博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靳聞冬擡起臉來,直視着他:“可我也知道,大部分都是你日夜不歇,拼命為自己掙來的,或許你不是個很好的人,不是個很好的父親,可你是個成功的事業家,曾經我也崇拜過你,在你不知道的背後仰望着你——然而也只是背影了。”

“你是一個不會往回頭看的人,”靳聞冬笑了,“無論是女人、朋友……還是兒子。”

靳博濤僵硬地站在他面前,就連表情都是僵硬的。

突然,某一個房間的門開了,走出一個中年男人,靳聞冬看過去,他認識這個男人,這幾天他被關着,靳博濤就讓這個人男人過來教他課。

男人渾身書卷氣很重,長着個大肚子,和老王有得一拼,不過長相比老王頗為端正,五官組合喜慶和藹,拿着本書夾在肘子裏,沒感覺到他們沉重的氣氛似的,還挺高興的問了句:“小少爺,今天還聽課嘛?”

靳博濤本就處在怒火中,他偏不識相往槍口上撞。

不過他好歹還算克制,只是用手指了指門,意思是讓這位家教老師滾蛋,那老師看他陰沉着連,立刻噤聲,挪動着笨重的身體快速地走了。

客廳大門“哐當”一聲合上。

靳博濤怒意未消,注視着靳聞冬的眼睛,那雙眼睛無波無瀾,沒有情緒,能說出這段話說明他心裏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于是他心中的怒意則又染上了別的複雜的情緒,有愧疚、心虛、羞惱。

還有點為人父母,看着兒子長大後的心酸,這種感覺于他而言非常新鮮,簡直稱得上奇特。

靳博濤沉默了很久沉默。

客廳裏的大燈把他們彼此眼中的自己照的纖毫畢現,靳聞冬視線微挪,瞧見了他頭上挺明顯的幾根白頭發,略一怔愣。

“……我确實是個不稱職的父親,”靳博濤說,“這點我沒有好狡辯的,尤其在你面前。”

靳聞冬不置可否。

靳博濤又點燃了根煙,細看他的手其實有點抖,他吸了口,頹然的往後一倒,坐回了他的沙發上,閉上雙眼:“大人的世界不純粹,愛是沒有必要的東西。”

這一刻的時間線被拉的非常長,靳博濤吐煙的動作也非常的緩慢,靳聞冬能清楚地看見他睜開眼睛時一閃而過的心痛,他老了,不年輕了,沒精力再去養一個像靳聞冬一樣的兒子,這是他的獨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也将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兒子。

這個兒子他舍不得,讓兒子舍了別的兒子更不行,他使用過強硬的手段,結果得到了比他手段還要強硬的反抗,和保镖打架不成,他就直接在二樓跳了下去,當他知道靳聞冬用什麽方式溜掉之後,眼前一黑,心髒都差點驟停。

靳聞冬有他年輕時候的毅力——只是用錯了地方,有比他當年還要聰明的頭腦,他年輕、無畏,棍棒教育在他身上顯然是不成的。

靳博濤頭很痛。

“想好了?”過了有一根煙的功夫,靳博濤又開口,“為了個男的忤逆你的父親,并且要忤逆到底?”

靳聞冬這次毫不猶豫:“我愛他,我甘願。”

“好,”靳博濤的情緒平和了不少,他扔掉煙頭,站起來,平等的與他對視,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剛才的家教我會辭掉,改天你繼續回學校上學去吧。”

靳聞冬登時睜大了眼睛,有點不敢置信。

他把手放下,拿過沙發靠墊上搭着的西裝外套,與靳聞冬擦肩而過,像是已經無話可說,驀地又頓住,輕聲道:“你說你比我懂愛,為了他反抗我,現在更是讓自己心平氣和的給我講心裏話,聞冬……希望你以後不要讓今天這一刻變成笑話。”

靳聞冬鼻音急促的說:“不會。”

靳博濤不欲再多言,披上外套,踢着雪亮的皮鞋,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

守在別墅外邊的保镖跟着他,陸陸續續上了車,幾個呼吸的瞬間,別墅就空了下來,剩下打掃衛生的長期傭人,彼此忐忑的張望。

靳聞冬扭頭看向旁邊的鐘表,晚上十點鐘。

他漫長的出櫃鬥争終于畫上了個暫時的句號。

溫瑾然在床上躺着,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獨特的鈴聲,是靳聞冬。

他猛地坐起,摸過手機迫不及待地接了起來,不等那邊說話,立馬問:“怎麽樣了?你沒再受傷吧?”

靳聞冬聽他問,身上的所有傷口才有了知覺似的隐隐作痛,他摸了摸臉上的口子,笑容有點痞,有點壞,有點苦:“怎麽?這麽期待你男朋友挨打呀?”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調侃腔調,溫瑾然鼻子有點酸,神經卻是放松了,吸了吸鼻子。

靳聞冬緊張道:“你怎麽了?又哭了?”

“沒有,”溫瑾然捏着手機,悶悶道,“我只是……謝謝你沒事。”

“我還什麽都沒說,”靳聞冬低笑,“你怎麽知道我沒事的?嗯?寶貝兒,你做了什麽?”

溫瑾然雖然現在沒哭,不過不久之前确實剛哭過一場,加上剛發過燒,聲音簡直不像他的本音,“我去找了我媽。”

他一說,靳聞冬就隐隐猜到他找宋雅香是去幹嘛了,也猜到他說了什麽。

果然,溫瑾然低聲說:“我和她聊了很久,把所有事情都攤開了,包括她給你爸當情婦的事情,還有你……”

靳聞冬不像他情緒低落,故意道:“說我?說了什麽?說你喜歡我,你愛我,愛的不得了,沒了我不行,求她不要阻撓我們?”

溫瑾然那邊非常詭異的安靜了下。

“是不是太沒新意了?”溫瑾然說,聲音越來越小,“可我就是這麽想的啊……”

靳聞冬覺得自己有點捅了簍子的意思,連忙安慰:“沒有沒有,我也是這麽想的,剛剛我也這麽和我爸說過同樣的話,特別好。”

溫瑾然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此刻竟然還能聽出幾分哭意:“我就是喜歡你,已經喜歡上了也沒辦法,所以我就都和她說了。

“然後我告訴她,如果她同意我們在一起,再給你爸爸打個電話,我就原諒她不自愛給別人當情婦的事情,是不是特別沒有原則啊?

“然後我剛才想了想,就算沒有我們的事情,我好像也會原諒她,她為了我在外邊奔波了這麽多年,到頭來還要被我威脅,我是不是太壞了?”

他越說越哽咽,最後靳聞冬也紅了眼眶,他握着手機,虛空中親吻了聽筒幾下,喑啞的嗓子道:“不壞,我的然然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小寶貝。”

溫瑾然哭着搖頭,甩掉了幾顆眼淚:“我不是。”

“寶貝兒,”靳聞冬忍不住了,“你開門,我想抱抱你。”

溫瑾然擦淚的手一頓,有點無措,因為他的眼睛是腫的,整個眼眶紅腫一片,“你在門外?”

靳聞冬道:“我在。”

時間差不多是淩晨一兩點的了,準确是幾點溫瑾然也不知道,他匆匆忙忙下了床,用手擦眼睛,跌跌撞撞跑過去。

打開門的瞬間,靳聞冬噙淚的眼睛與他撞上,他有點恍惚。

他像一張沒有重量的紙,像狂風中被吹垮的柳葉,跌跌撞撞來,踉踉跄跄投進了靳聞冬的胸膛裏,緊貼着他,讓他身上的熱度漸漸滲過來,抖得讓人心疼。

靳聞冬抱了一會兒,眼淚往他脖子裏滴,看見溫瑾然眼睛的那一刻他是懵的,心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生生的疼。

“謝謝你沒事,”溫瑾然重複了遍,聲音輕的幾不可聞,“謝謝你回來了,沒讓我等太久。”

靳聞冬突然攬住他的腰,把他舉了起來,讓他懸在空中,然後兇狠地親吻他,哪裏都親。

溫瑾然有點害怕。

靳聞冬收緊了手臂,放輕了親吻,溫柔的把嘴唇印在他的唇上。

“然然,寶貝兒,”靳聞冬親吻的間隙一聲聲喚他,“我的小地主,我再也不會讓我們分開了,我保證。”

夜深、人靜,卧室裏的燈亮起又熄滅,與萬千黑暗融為一體。

隔日,天色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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