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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理解

溫瑾然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被窩裏熱烘烘的,像煨了個火爐,可他身旁卻是空的。

床頭櫃上擺放着杯水,他略伸胳膊就能夠到,上手一摸,是溫的。

他神志還有點不清醒,不過頭已經不疼了,燒應該是退了,他有一瞬間懷疑昨晚出現在他面前的靳聞冬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場夢。

卧室裏很靜,襯出客廳裏若有若無的交談聲,溫瑾然站起來,過去剛想推開門,突然頓住。

——昨晚他回家前靳聞冬說的話一字一句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說宋雅香是他爸的情婦。

這個與他生活了十多年的母親,同時也悄無聲息的給人當着後母。

溫瑾然的胳膊撐住門,突然覺得腦袋又有點暈了,這時候門外的聲音越發清晰,才開始只有靳聞冬一個人的聲音,他以為他在自言自語,結果聽了會兒才知道不是。

應該是在打電話。

“回去?”靳聞冬冷笑了聲,“我還沒想到宋姨真敢把我抛出去,這個女人離開了你,做事倒是越來越果斷不留情面了。”

靳博濤試圖心平氣和:“她也是為了兒子,就像我現在為了你一樣,總要有個人把你們從火坑裏拽出來的。”

“別介啊,我可從來沒覺得我在火坑過,”靳聞冬諷刺道,“倒是您把我往門裏一踹,大門一關,我這活得水深火熱,也沒見你有過心疼心軟。”

“你不用拿這些歪理來刺激我了,”靳博濤已經不再吃他這一套,“你現在趕緊回來,我或許還能和你一起商量商量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如果回來晚了,你那個小男友的前程,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毀在你這裏。”

以往這時候,父子二人談話談到這裏肯定是崩了的,但靳聞冬被“關押”了幾天,心緒沉澱了不少,心火竟然沒那麽容易激起來了。

靳博濤則是吸太多煙,想了太多關于管教兒子的事,他想着自己确實少給了靳聞冬許多父愛,也從沒在他身上耗費過太多精力,忽視太多,出問題是遲早的,怨不得兒子,其實大部分責任在他。

思考了三天未果,他只得出來一個結論:或許可以多給兒子些耐心。

然而決定起來容易,實施起來可真是不容易,他強壓着罵人的沖動,一時竟然覺得沉默的兒子比那個輕易就被挑起怒火的兒子還不順眼,不能讓他酣暢淋漓的大罵一頓。

“你讓我想想,”靳聞冬停頓了一會兒,“給我點時間,別動溫瑾然,我會回去的。”

靳博濤也沒想到他真的會讓步,登時愣了下:“那就今天一天,天黑之前,我沒見到你的人,後果自負。”

他說完這句話,這邊靳聞冬便直接挂了,聽筒“嘟”的一聲,挂斷的剎那,都洩了點心頭氣,想的是:這人還算有救。

電話挂掉後,坐在靳聞冬面前的宋雅香幾不可查地顫了下。

靳聞冬沒有追究她的意思,不過心底終究是無奈,嘆口氣道:“宋姨,你又是何必呢。”

可能是已經麻木,宋雅香擡起頭,美麗的杏目有幾分無神,懼意與心痛隐藏在最深處,她張了張嘴,漠然地說:“我兒子不是你,可以為所欲為,我得為他的将來着想,得罪了你的父親,對你來說,不過是次經常發生的家庭矛盾,可對我們而言——”

“是滅頂之災。”

卧室裏頭半貼着門的溫瑾然聞言一震。

他緩緩地把頭移開,手撐在門上,把自己的身體支起來,渾渾噩噩的神經像被一道閃電擊中,驀然照亮了他整顆心髒。

靳聞冬沉默了,或許是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趁着這個空隙,溫瑾然故意弄出了點聲音,他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會兒便安靜了。

等他再打開門後,原本坐着宋雅香的沙發已經空了下來,只有靳聞冬迎上前。

——他表情看上去還是正常的,一點也看不出來就在剛剛,他還打電話給父親吵架,雖然溫瑾然聽不清靳博濤在電話那旁說了什麽,不過通過語氣,也明白不是什麽好話。

即使在這種壓力之下,靳聞冬還是強撐着,什麽都不告訴他。

溫瑾然不等他開口,輕聲道:“剛剛我都聽到了。”

靳聞冬沒料到他說這個,一時頗為無措,怔愣了片刻,才柔聲問道:“聽到了多少?”

溫瑾然:“全部。”

全部這個答案其實也是非常模糊的,不過靳聞冬的好腦子在他面前一般就不好使了,他信了他,沉默了會兒,道:“你媽媽其實也不容易,把我賣了是情理之中,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我明白,”溫瑾然不動聲色,想套他關心的那個話題,“那你爸爸那邊,你……”

靳聞冬擡起手來,摸上他的臉,摩挲了兩下,捧着不再放開,他的眼神直至此刻還是非常溫柔的,嘴上笑着,打斷他:“寶貝兒,他給了我一天的時間思考,但其實我根本不用考慮。”

溫瑾然茫茫然看他。

“他清楚我的軟肋,拿你來威脅我,我怎麽能不妥協呢?”靳聞冬低頭親親他的嘴,一觸即分,然而沒有離開,很近的貼在一起,“所以我們還有一天的時間。”

溫瑾然聽明白了,他非常緩慢地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在靳聞冬的眼皮上一掃而過,再張開時沾了點晶瑩的液體。

“我的小地主,”這是靳聞冬頭一次看見他的眼淚沒有心慌,他反而很鎮定,移開嘴唇,輕輕碰他的睫毛,把眼淚親了下來,“我們不會分開,農民的奴籍還在小地主這裏,我這輩子都會拼死護着我的小地主,只是農民和小地主要暫時不能見面一陣子,不知道這段日子裏,小地主能不能堅強的、獨立的,撐到我們的大解放呢?”

溫瑾然把頭埋在他的脖子裏,抽抽噎噎的哭着,靳聞冬去親他的耳根,眼眶也紅了一片,但他沒有哭,只是重複的問了遍:“能不能呢?”

溫瑾然狠狠點頭,嘴上卻說:“我不要一個人,你快點回來!”

靳聞冬的回答是枚粗暴兇狠的吻。

這個吻帶了點眼淚的鹹澀味,溫瑾然覺得他是哭了,不過因為閉眼看不見,他也不确定,再者他的眼淚也夠多了,說不定只是他自己的而已。

只有一天的時間,那天他們沒有出門,溫瑾然也沒去上學,他們躺在被窩裏,久違的熱度讓溫瑾然惬意的不得了,宋雅香一整天都沒動靜,或許是躲出去了。

等傍晚到來,溫瑾然的情緒也沒了一開始的激烈,靳聞冬說不會舍下他,一輩子都不會,他就信了。

有盼頭的有希望的等待,總比他突然的消失杳無音信要好太多。

溫瑾然送靳聞冬出門,他本想一直送到小區門口,奈何一下樓就發現樓下停着兩輛黑色汽車,看那不便宜的款式,就知道是來幹嘛的。

靳聞冬搓搓他的手,放在嘴邊親吻,臨走前還咬了兩口,他眼睛是帶着笑的,溫瑾然也就跟着他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他乖乖道:“你走吧。”

“然然,”靳聞冬不笑了,用一種認真癡迷的眼神,十分低沉的語氣說,“我愛你。”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沒留給溫瑾然反應的時間,只留下個倉促寬闊的背影。

這一瞬間,溫瑾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産生了個自豪的念頭——那個從前無聊的大男孩已經長大,與他一同變成了個大人。

他們不是孩子了,是大人。

當車屁股排出的最後一點尾氣也聞不到了,溫瑾然才回了家,樓道裏少了個人的腳步聲,顯得寂寞乏味。

家裏更是窒息的安靜,和靳聞冬待了一天後,溫暖來到又被驟然抽離的感覺似乎比前幾天還要難耐。

他在客廳中央愣了會兒。

白晝燈就在他的頭頂上無遮無攔的亮着,白天沒覺到什麽,靳聞冬一走,他發完燒的後遺症便一股勁兒冒了出來,手腳酸軟,精神也有點疲倦。

不過他想通了些事情,這些事情,他想還是說出口比較好,于是便去敲了宋雅香卧室的門,骨頭敲着木板幾聲脆響,在寂靜的家裏格外清晰。

宋雅香模糊的聲音說:“然然?怎麽了?”

溫瑾然頓了頓,叫她:“媽。”

他又頓了頓:“您能出來嗎?我想和您……聊聊。”

裏邊沉默了下,沒過多久,門開了,透出裏邊橘黃色的燈,溫瑾然先是看見母親憔悴的臉,緊接着視線不自覺往裏瞥了下——被子床單都是整齊的,宋雅香在她的梳妝臺前坐了一天。

母子二人對視片刻,竟然都不知該怎麽開口。

“你學校裏我幫你請過假了,”她最終選擇了個話題,“明天照常去上課就好,你們王老師說,學習上可以去辦公室找老師補課。”

溫瑾然抿嘴道:“好。”

又是一陣沉默。

他給宋雅香讓開了走道,方向是朝着客廳,眼睛是看着母親的,然而在她看不見方向的一只手悄悄攥緊,正不是很自在的亂掐。

現在沒有靳聞冬能做他的支柱了。

他要堅強,最好能幫上靳聞冬一點忙。

心底暗暗給自己打完氣,他終于有了開口的力氣,“媽,我們能說會兒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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