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取舍
章崎醒來時,渾身是難以忍耐的疼痛,他警惕得看向四周的環境,是自己平時居住的草屋,再看門外,女子安靜地坐在門檻上看着遠方出神,章崎也才想了起來。
頭天晚上他趕往祝家,可還是沒來得及,祝家一門上下被滅了口,甚至還被放了火,祝老爺讓自己打開一個櫃子,櫃子裏躲着一個受驚的女子。
他當時也不知怎麽想的,看着滿天的大火,将女子強行拉了出去,女子瘋了一般捶打自己,而自己卻忍住了身上的疼痛将女子安慰睡着後自己才扛不住暈了過去。
想起來後,章崎動了動手臂,發現手臂上俨然幾條血淋淋的傷痕,已經結了血塊,他想下床走動兩步,右腿卻因有傷使不上勁,章崎忍住疼痛,趔趄着走向門外坐着的女子。
“姑娘?”
章崎喊了兩聲,女子都沒有反應,好一會才癡癡得轉過頭,指着章崎的臉驚恐得躲在角落。
“別殺我!別殺我!”
章崎不解,卻還是心驚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疼痛感傳來,章崎有種不好的預感,轉身去看銅鏡裏的自己,臉上一條大疤,血淋淋的。
那一刻章崎心中是萬分複雜的,固然他不太在乎自己的外貌,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就這樣毀了容,心裏怎麽都有些難受,可轉念一想,這世上,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本來的樣貌了,他又安全了幾分。
在心底做了一番争鬥後,章崎用草屋裏的藥随意清洗處理了一下傷口,等弄好時再看向女子,她又呆呆地坐在那看着遠方,就像方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姑娘,你是祝老爺的女兒?”
女子木讷地轉過頭,看着章崎,這次倒是不怕了,她似是在做思考狀,歪着腦袋哼哼了兩聲。
這讓章崎開始緊張起來:“姑娘?你還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名字?蓉……蓉?”
說着祝蓉就站起來手舞足蹈得轉起圈,嘴裏念叨着花開滿芙蓉。
她這是……癡了?
章崎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曾經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和如今如孩童一般癡傻的她會是一人,再想到昨晚的場景,也就釋然了,如此一個小家碧玉的女子,又怎麽會見過那樣的場面,一家上下被人殺害,還要放火毀屍滅跡,想必她是因此受了驚吓吧。
這麽一想,他越發同情起祝蓉來,可有一點,章崎也清楚,徐炤那批火藥,勢必和祝老爺有關系。
章崎又在心裏掙紮起來了,如今祝老爺的線索斷了,那他還該不該理這個瘋癫了的祝蓉。
帶着這樣的疑惑,章崎還是将祝蓉暫時留了下來,為她梳洗照顧着她,雖然祝蓉癡傻了,但她大概是平日溫雅慣了,連癡呆着,都不會怎麽鬧人,只是玩自己的,這讓章崎欣慰了很多。
等章崎的傷好的差不多了,祝蓉也和他熟悉了,除了臉上的毀容,章崎也意識到自己的腿應該是瘸了,看着如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章崎在心中苦笑,現在自己跟個廢人差不多,又要怎麽巡查真相,還要照顧瘋癫了的祝蓉呢?
越想越消極,章崎幹脆也不想了,他換了身衣服再帶上鬥篷将臉遮起來,幹脆就扮成了乞丐。
那日,他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到盛芽城去打聽祝府的消息,可他們的答案,無一不讓章崎心驚。
“你說祝府啊,我聽聞他們離開盛芽城了,就他們那棟宅子,前些時間還失火了。”
搬離盛芽城,再無消息,可章崎清楚的知道,當晚分明就是有人毀屍滅跡,自己身上的傷痕和祝蓉的瘋癫就是最好的證據。
有人想抹殺這一切。
“哎,我記得祝家有個特別漂亮的姑娘,好像叫祝蓉……”
游走一趟,除了确定了祝蓉的名字,再無收獲,章崎不死心得來到了祝府,此時的祝府早已被燒得不成樣子,章崎憑着記憶找到自己發現祝蓉的那個櫃子前,櫃子只剩一堆焦炭了,章崎蹲下身,拾起幾塊木炭,嘆了口氣。
正打算走,卻突然發現原來櫃子下的一塊磚要比其它磚的邊沿黑一些,章崎蹙起眉,移去上面的木炭,敲了兩下地磚。
是空心的!
這個意外之喜讓章崎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他迫不及待得撬開那塊地磚,一個方方正正的檀木盒子擺在了章崎面前,章崎知道,這一定是祝老爺口中的賬簿。
章崎拿起檀木盒子,打開,意外的不是一本簿子,而是幾封信,還有一張七千兩銀票的收條,章崎将那張收條放在最下面,直接打開那幾封信,這一看,卻再也不敢看下去了。
有些事情他早該想到,只是他不敢想,章崎動了動喉嚨,再打開其它幾封,瞬時連拿信的力氣都沒有了。
銀狼軍,衆矢之的,他早該想到……
章崎幾乎是顫抖着雙手将那幾封信收起的,回到草屋時,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章崎章崎,你回來了啊!”
祝蓉如孩童一般笑嘻嘻得來迎接他,可章崎怎麽也笑不出來,望着祝蓉的眸子,濕潤了。
祝蓉沒有注意到章崎的反常,如往常一樣嬉笑,章崎沒有說話,悄然甩開了祝蓉的手。
深夜,看着熟睡的祝蓉,章崎默默拿起了桌上的劍,拔出後指着祝蓉遲疑了許久。
盛芽城的傾心一笑,巍山的屍橫遍野,月夜下的隐忍潛伏,祝府的再次相遇,足夠讓章崎的心擰成了麻花。
他沒辦法接受,她的父親,受權臣利誘将火藥賣給徐炤,導致十萬銀狼将士命喪巍山……
章崎心一橫,正打算刺下,祝蓉就呢喃了兩聲。
“章崎,笑……”
像是幼貓的爪子輕撓了一下,章崎那顆本來緊繃的心瞬時軟了下來,轟然崩塌。
“為什麽……”
他無力得收回了手中劍,一個人坐到門外,開了一壺酒喝起來。
他不懂,為什麽要是祝蓉,為什麽自己當時要救她,就放任她被燒死了,殺死了不好嗎?
為什麽她要癡傻了?
就因為她癡傻了,自己連罵她,連對她冷言冷語都沒有辦法。
誰會去嘲諷一個傻子?顯得自己像個傻子?
為什麽她要依賴自己?
為什麽她是祝蓉……
章崎已經很久沒有那樣喝過了,宿醉後的第二天,他昏昏沉沉得睜開眼睛,下意識得喊了一聲祝蓉,沒有回答,他又喊了幾聲,可惜,還是沒有回答。
瞬時章崎就清醒了,他找遍了屋子,都不見祝蓉的身影。
雖然祝蓉癡傻,可從來都很懂事得跟在他身邊,從來不會亂跑,章崎沒想過有一天醒來會看不見祝蓉的身影。
“祝蓉!祝蓉!”
章崎覺得此刻他才是瘋了,他胡亂得找遍了平日裏他和祝蓉去過的地方,他不敢去盛芽城,他不能保證那些黑衣人已經走了,權衡利弊下,他想起了祝府。
在一堆殘檐斷壁中,章崎看到了祝蓉的身影,她呆呆得站在那些黑炭中,不知道在看什麽,章崎慌忙跑過去拉住她的手臂,卻發現祝蓉已是淚眼婆娑。
“祝蓉……你怎麽到這來了?”
祝蓉吸了吸鼻子,眼淚卻還是止不住的流。
“我起來看你在門外睡着了,我想給你蓋被子,可家裏沒有多的被子,我就出來找被子,然後……我就走到這來了……章崎,我為什麽好難過,我這裏好痛……”
說着,祝蓉捂住了心髒的位置,哭得泣不成聲,章崎的心頭一震,将她擁進懷裏,像安慰孩子一樣安慰她。
“不哭不哭,我不冷,我們走吧……”
回到草屋後,祝蓉也收拾好了心情,在草屋外自顧玩耍,章崎則看着那幾封信陷入了沉思,章崎知道,這個世界還有能幫銀狼軍的人,但他真的要這麽做嗎?
秦亦馨的犧牲換來了銀狼軍的勝利,世人都只以為巍山一戰太過慘烈,又怎麽會想到其中還有這麽多曲折。
銀狼軍終究還是贏了,那自己真的還要再去揭開那些過去嗎?
自己孑然一身,那妹妹呢?祝蓉呢?
他們會原諒自己的茍且偷生,可祝蓉父親的錯,誰來原諒……
就像又回到了他在徐炤營裏看到銀狼軍糧草時的無力,曾經引以為傲的信仰,到頭來都是陰謀的惡果。
如果真相對于章崎來說是最差的結果,那他這一年來,到底是在為什麽?
章崎陷入了迷茫,但這樣的迷茫沒有存在多久。
祝蓉發病了,在章崎帶着她去集市時,鐵匠鋪的裏的花火,豔麗又熱烈,可在祝蓉眼裏,那是惡鬼,就像那晚殺死她家人燒了祝府的惡鬼。
她尖叫着捂住頭,哭喊着救命,引來許多人的圍觀,章崎一邊安撫着祝蓉一邊內疚,不該讓她再看到火。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祝蓉,他本以為可以帶着祝蓉就這麽回家了,卻不想,半路上,章崎就感覺到了有人在跟蹤自己。
一面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一面是身份暴露的祝蓉,章崎再也顧不得其它,連夜帶上祝蓉就逃離了草屋。
只是結局可想而知,一個瘸腿的男人和一個癡傻的女人能跑多遠,沒多久就被追上了,對方的目的也很明确。
“交出賬簿。”
“休想!”
章崎堅持着最後的底線,一面護住祝蓉一面和面前的黑衣人對峙。
刀光劍影間,祝蓉被驚得蜷縮成一團,直到看到章崎的背後多了一把劍,祝蓉義無反顧得尖叫着沖上去抱住欲從背後襲擊章崎的黑衣人,然後咬住了黑衣人的肩膀。
“滾開!瘋子!”
黑衣人一邊掙紮一邊用手去扯開祝蓉,可祝蓉就是不放手,但祝蓉的力氣始終抵不過一個大男人,黑衣人掙紮了一番就把祝蓉推開了,順帶劃傷了祝蓉的手臂。
這頭章崎已經解決了一個黑衣人,眼瞧着另一個黑衣人要用劍刺向祝蓉時,章崎便快一步解決了他。
一切結束後,他蹲下身去拉過祝蓉受傷的手查看,卻不想,平日孩子性子的祝蓉強忍着淚水伸出另一支手摸了摸章崎的臉。
“不哭不哭,蓉兒不痛,不哭……”
章崎哪還經得起祝蓉這般安慰,側過頭便抹起了眼淚。
最後,章崎帶着祝蓉回了巍山,曾經葬送了十五萬人的戰場,他在那裏做了守墓人,建了許多衣冠冢,守護地下銀狼軍,守護那些封藏的秘密,也守護着遠在皇宮的張娉婷和身邊的祝蓉。
祝蓉還是那般癡傻,可章崎覺得這樣也好,她不再是那個罪人祝老爺的女兒,自己也毀了容,如此,也相配……
“她的父親,便是當年盛芽城的中元節煙火的負責人,只是他以中元節名義收的那批煙火都提煉成了火藥,送到了徐炤手裏,這件事,也是在我離開後知道的。”
回憶完後,章崎才沉沉道。
我閉上了雙眸,果然……
就算之前猜到了,可如今從章崎嘴裏親耳聽到,我的心依舊不能平靜。
我被氣笑了,繼續道:“當年你逃走,應該也是為了巡查真相,我以為你會為了複仇殺了她。”
卻不想,聽我說完,章崎也笑了:“想過,當時知道後,我多想殺了她,可後來我放棄了,她父親的過錯,她并不知道,她們一家遭人滅口,只有她躲在櫃子裏逃過一劫,可那之後,她就癡傻了,跟一個癡傻之人談複仇,倒顯得我癡傻。”
“你喜歡她?”
我問得直接,章崎也不避諱,摸了摸臉上的傷疤:“癡兒配醜八怪,天作之合,如何不喜歡。”
我深吸了一口氣,有意思了,掌握着當年真相的銀狼将士愛上了害死自己全軍的作俑者之一的女兒,要不是一個癡傻了一個毀了容,當真是一段絕戀。
其實就算祝蓉青春不再,如今呆呆傻傻的,可我還是能看出,她年輕時确實如章崎所說,是個像芙蓉一樣明豔的女子,而章崎,除開臉上那道疤,五官端正,年輕時應該相貌也不差,我真覺得我應該找一個極好的大夫,都給這兩人該打扮的打扮,該醫治的醫治,好讓他們去演一段曠世絕戀!
我知道我這是生氣後的沖動想法,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勸自己,人家命苦,人家是有情人,原諒人家。
很氣!
“好吧,你們兩人我了解了,那我想問你,你還知道什麽?”
這邊章崎恢複了正色:“夫人,就算到了現在,章崎也是真心勸你,不要再詢問過去了……”
“說。”
章崎遲疑了一下,還是将懷中的信連帶一張收條遞給我。
“當年我們的營地屢遭暴露,秦将軍懷疑是有細作,但不想因此影響了士氣,最後破釜沉舟,斷絕了長安的消息,分部和叛軍游擊,當時,我們在叛軍營地裏發現了本該屬于我們的糧草,試問夫人,明知銀狼軍失聯的三個月,我們未收到糧草,那那些糧草又為何會出現在叛軍那裏?”
“當年的事我有調查,失聯三月?可朝廷收到的只有一月,你是說朝廷裏有人裏應外合僞報軍情甚至私通叛軍?”
“是,夫人應該記得,當時我們迫于無奈去叛軍偷糧草被抓,是固安公主趕到将我們救回,火藥是銀狼軍兵敗之一,還有原因,就是朝廷裏,有人費盡心機要置銀狼軍于死地,這一切,都是陰謀。”
早該想到如此……
而我也該想到,能讓章崎不敢公布真相的,正是此事影響太大。
“那些信,是章崎在祝府找到的,是祝老爺私通徐炤的證據,也是……他被滅口的原因,我想,沒有信中之人施壓,祝老爺又怎麽會去私通徐炤,而且我曾親耳聽到接待我們的使臣說,此事影響之人極多,這也是章崎始終不敢公布的原因。”
“夫人還請自行查看吧……”
那幾封信的外封已經泛黃了,想必是章崎珍藏了很久,我将那幾封信緊握手中,卻始終不敢拆開,我知道,這些信一旦拆開,就将是我打響戰争的第一聲鼓號。
“你們退下吧。”
遲疑了許久,我決定讓蕭玦陪我一起看,至少在蕭玦面哭鼻子還不算丢人。
“是……”
章姑姑和章崎一聲整齊的是,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铐在了我的心上,等到他們走了,我突然能理解章崎這麽多年來承受着這些秘密的心情了。
這是常人不敢打開的過去,是惡魔留下的盒子……
蕭玦沒回來,我就這麽一個人呆坐在梳妝臺前望着臺上幾封泛黃的書信,好不容易等到蕭玦回來了,我卻發現,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你回來了,我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他先是看着我一笑,一改了方才的陰郁走過來摟住我。
“巧了,我這也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不如……我們都先說好消息,至于壞消息,我們就看誰的消息比較好就先聽誰的。”
“我先說我的好消息,當時惹得你不開心的那些畫卷來源查到了,是北夷讓邊關的朋友送來的,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麽,還以為是北夷托來挑釁我的,都等着看熱鬧呢。”
我點了點頭,被蕭玦這麽一感染,我的心情也好了些了。
“是挑釁沒錯,可惜挑釁錯了人,不過我也想清楚了,不就是一些美人圖嗎?”
“夫人真是通情達理,我已經跟邊關的朋友打過招呼了,以後北夷的禮,都不收。”
蕭玦親昵地在我耳邊厮磨了一陣又柔聲問道:“該說說你的好消息了。”
提到此事,我輕咳了一聲,指了指梳妝臺上的書信:“章崎妥協了,将知道的都說了。”
蕭玦的心情明顯好了起來:“我覺得你的消息比較好,那現在說說,壞消息。”
一提到壞消息,我便沉了眸子:“壞消息是,徐炤營裏的火藥來源找到了,就是章崎身邊祝蓉的父親提供的,而他們兩人還相愛了。”
“這個挺複雜的,你要原諒他們?”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但這還不是最複雜的,複雜的是,當初巍山一戰,朝廷有人裏應外合,謊報軍情私通叛軍,而且……還不止一個。”
我将梳妝臺上的信封遞給蕭玦:“這是章崎給我的,說是在祝府裏找到的,我不敢看,你念給我聽吧。”
蕭玦看着那些信,沒有遲疑,接過信,将我又擁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