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消瘦
“祝家老板……”
蕭玦的聲音不急不緩，平淡舒長，似乎是怕念得有感情了會激起我的情緒。
我倚靠蕭玦肩上，不知道是因為之前早就做好了心裏準備還是蕭玦的語氣起了作用，聽完那幾封信的內容，我的心情并沒有太激動。
相反，而是一種早已料到的釋然。
信中的內容無非是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去高價收購祝家的那批火藥，雖然他們提出的七千銀兩不是個小數目，但他們明顯不放心祝老爺，不然也不會有這幾封信。
看似是互惠互利的買賣，實則是威逼利誘，祝家不同意，便不會讓他們好過，雖然之後他們終将逃不過滅口的命運。
這些都是我之前能想到的劇情，唯一意外的是，寫這些信的人，都在朝廷中擔任重職，最高的，是上一任的左相。
雖然那任左相已經退位，但他牽扯的人我也不是猜不到，除此之外，徐炤原本勢力的人，徐龔勢力的人，皆是四品以上的文臣，其中不乏也有高家勢力的人，很明顯，這是一場文臣與武臣的對抗。
秦亦宸本就戰功加身，後來又娶了母親當了徐淩的女婿，若是此次平叛立了功，那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朝中講究文武平衡，那些文臣，是坐不住了。
朝廷本就是一潭渾水，水清則無魚的道理我懂，只是過去了這麽多年了，很多當初參事的大臣都已經辭官或因各種原因離開了官場，就算還剩了一些，難道我還要一個個去查清他們之間的關系，再一個個去複仇嗎？
不，那太累了。
我突然明白了章崎的那番話，的确就算這其中曲折之多，犧牲之大，當初銀狼軍也是勝利者，若是冒然再牽扯起那些過往，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就算徐淩處置了當初合謀的那些人，但他能真的都将他們殺了給父母報仇？我的父母又能回來？
這像是個死局，調查到最後，我竟然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下去了。
“蕭玦，我好累……”
“那咱們就歇一歇，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等咱們歇夠了，就算你決定和他們一個個的算總賬，我都陪着你。”
“你知道我不會那麽做……”
“那我也陪着你。”
我緊閉上雙眸，再次感覺到了無力，我不知道現在的情況算什麽，但值得高興的是，我終于不再一波及到父母的事，就難過的哭鼻子了。
這或許是一種成長，現實和真相教會了我妥協。
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好，我再看向蕭玦。
“我的壞消息已經說了，現在該你告訴我，你的壞消息是什麽了。”
蕭玦輕笑了一聲，握緊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其實也不是……”
“侯爺！夫人！門外有個少年要求見！”
蕭玦的話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了長堯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着急。
一個少年？
我看向蕭玦，想問他知不知道，卻見蕭玦也是一臉不解得看着我，看來不用問了，此事他也不清楚。
方才聽長堯的語氣頗為着急，平日他不會這樣在門外大聲呼叫，我擔心可能出什麽大事，與蕭玦對了眼神就攜手往門外走。
長堯在院中焦急得踱步，我趕緊問：“什麽少年，你別着急？怎麽了？”
聽我這一提醒，長堯才停下踱步的動作，恢複了正色：“我不急，是方才那個少年急，我是看他那麽急才跟着急了……”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這長堯怎麽這麽老實。
“你說的少年是誰啊？”
長堯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但他說他叫陶灏，是陶珠的弟弟……”
“我怎麽不知道陶珠有個弟弟？”
長堯還是搖了搖頭，蕭玦看着我和長堯都是一臉不解的模樣，開口問：“陶珠去哪了？”
“我沒看到她，聽說今日一早就出門了，現在還沒回來，對了，這段時間她總是早出晚歸的！”
陶珠不在這件事我倒是不意外，我看了一眼小院，翠濃也不在……
可不管陶珠到底去做什麽了，陶珠倒從沒給我說過她有個弟弟。
“你先把他叫進來吧。”
“是。”
長堯一得到命令就趕緊跑了出去，留下我和蕭玦兩人面面相觑。
“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陶珠最近很是反常，精神恍惚就不說了，昨還在問我當鋪的事，看上去很缺錢，可自從我認識陶珠以來，她就在秦府了，哪有什麽弟弟，不知道她的反常是不是和此人有關了……”
說完後，我和蕭玦都沉默了，我頓了頓，想起昨日給陶珠說的那個商行，側眸看向蕭玦：“我讓陶珠去的莫折霁名下的當鋪，你要不要派人去問問？”
蕭玦點了點頭，喚來了羽剎，交代了兩句就讓他趕緊去岐山閣找莫折霁。
不知道為何，我心裏總是隐隐得不安，感覺有事要發生……
“侯爺、夫人，陶灏帶到了。”
随着長堯的聲音，我看向了他身後跟着的少年，白白淨淨的臉，一身布衣，局促的跟在長堯後面，小心翼翼的動作暴露了他的不安，那少年別的沒什麽特別，唯獨那雙杏眼，幹淨澄澈，若說他是陶珠的弟弟，倒也不意外，畢竟相似的長相挂在那。
“請紫殊侯和夫人救救我姐姐！”
一見到我和蕭玦，陶灏便噗通一聲重重得跪在了我面前，我怔怔得看着眼前的少年，思慮了一陣才問。
“你是陶珠的弟弟？我怎麽沒聽她提起過？你說讓我們去救她是怎麽回事？”
少年有些着急，又有些為難，想說許多話，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說出了重點。
“是真的我是姐姐的弟弟，姐姐小時候被爹買了，後來我和爹又找到了姐姐，姐姐給我們買了房子，我們今天才搬進去，但爹欠了很多賭債，那些人要拿姐姐去抵債，爹爹沒同意，但爹爹把跟着姐姐的一個漂亮姐姐賣給他們了，姐姐知道了很生氣，就追了過去，然後讓我來報信……”
我心道不好，如果陶灏說得是真的，那麽被賣的那個定然是翠濃了，先不提這其中到底發生別的什麽，救人要緊。
“她們在哪？”
“春日樓！”
從宅子交接到讓陶老頭和陶灏入住，陶珠只花了一個多時辰的時間，整個宅子的打掃是她和陶灏完成的，而陶老頭，就負責在一旁翹着二郎腿喝酒，陶珠不滿得說了兩句，卻被陶老頭以身體不好為由給打發了。
陶珠忍下了心中的不滿，想着等他住下來了自己就少和他接觸就好了。
其實陶珠心裏很犯愁，買這棟宅子花了三百兩，除了一些陶珠預留給陶灏上學用的，幾乎花光了陶珠所有的積蓄，她甚至當了很多秦越賞賜給她的首飾。
許是這些日子太過操勞，又加上睡得不好，陶珠在起身時明顯感覺到了一陣眩暈，身上也直冒冷汗，緩了一會後才好過來。
只是讓陶珠沒想到的是，宅子剛打掃完，就湧進了一幫男人，指名點姓得沖着陶老頭而去，讓陶珠不多想都難。
“陶老頭！出來！”
“你們是什麽人，做什麽？私闖民宅？”
迎面來的男人們都一臉市井氣，陶珠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們不是什麽好人，而在那些人中，陶珠還注意到了有那日在客棧和陶老頭喝酒的黃老兄。
“喲？還真有個閨女？小臉蛋真水靈。”
為首的痞子色眯眯得伸出手想摸陶珠的臉，卻被陶珠用狠厲的眼神止住了，痞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小丫頭性子挺烈的，爺喜歡！”
痞子不氣，反而笑得一臉暢快，陶珠在心裏暗罵了一句流氓，越發鎖緊了眉頭。
“出去。”
“嘶……別給臉不要臉啊，把你爹叫出來！”
痞子得不到陶珠的好臉色，伸手就想動粗，卻被身後的黃老兄及時攔下。
“大哥大哥，咱們正事要緊。”
“哼！不識好歹！”
痞子沖着陶珠哼哼了兩聲便推開她徑直走向主廳，邊走邊喊陶老頭，黃老兄路過陶珠時，又對着她不懷好意的一笑。
“陶灏，這是怎麽回事？”
陶珠轉過身去看身後一直不敢說話的陶灏，陶灏等他們進屋後，才丢了手裏的掃把去拉陶珠的衣袖。
“他們是爹之前的債主，之前我們已經把錢還清了，不知道他們又怎麽會找到這裏的。”
“債主？什麽債主？”
陶珠蹙眉看向陶灏，陶灏卻有些支支吾吾不敢言語，陶珠只好放冷了語氣：“說！”
“是賭坊……爹在賭坊欠的……”
“賭坊？”
聽到這個答案陶珠是極氣的，之前她只是以為陶老頭是個酒鬼，如今還染上了賭瘾，這搬家的第一天，要債的就找進家裏來了！
陶珠不知道，陶老頭還有哪些惡習，明明小時候他也就喝點小酒，沒有這麽嚴重過。
越想越氣，而那邊的屋內，陶老頭發出了驚恐的叫聲，陶珠也再顧不得生氣，快步走進去。
“各位大哥，再緩緩，再緩緩，我真的沒錢了……”
“沒錢？沒錢你能在這買房子？”
“大哥，這宅子不是我買的，是我女兒，你們問我女兒要去，我沒錢啊……”
“住手，你們在幹嘛！”
陶珠進去時，陶老頭被按在了桌子上，痞子兇神惡煞得拿了一把小刀在陶老頭的臉上比劃，似乎一個不小心就能割了他的喉嚨。
“小妞，你爹欠了我們一百兩銀子，他說你有錢，只要你将錢還了，我們就不為難你！”
“一百兩？”
陶珠看向陶老頭，陶老頭卻不敢看陶珠，陶珠氣得直喘粗氣。
“你先放開他，我來問。”
痞子有些遲疑，陶珠又道：“怎麽？你們這麽多人氣勢洶洶的闖入我家，還害怕我們跑了？”
痞子看了一眼和狗一樣被他扣下的陶老頭，又看了眼陶珠的身板，再看了眼跟着進門的陶灏，答了聲好，松開了痞子，拉着他往陶珠那推了一把，便翹着二郎腿坐到了陶老頭之前坐的位置上，端起陶老頭的酒和花生米就吃起來。
陶老頭趔趔趄趄得走向陶珠，早已沒了當初的氣焰。
“一百兩，您真會跟我找麻煩，我之前只以為你就愛喝點酒，你還賭上了？”
“我這不是……你之前給我了些銀子嗎，我也想賺點錢，才去賭的，沒想到會輸這麽多……”
“去賭坊賺錢？”
“乖女兒，你快拿錢給他們吧，不然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陶珠氣笑了，咬着下嘴唇憤憤道：“我的錢都拿來買了這宅子，你讓我去哪拿錢？”
陶老頭也急了，苦着臉掙紮了好一會，驀地瞧見陶珠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金鑲玉的镯子，趕緊拉住了她的手。
“你這镯子不錯，不如……”
“你想都不要想！”
陶珠抽回了手換上了厲色，陶老頭更急了。
“你也看到了現在這種情況，你還在乎什麽镯子，這镯子沒有了可以再買，要是今日我們還不了錢，他們會要了我的命！”
看着陶老頭的模樣，陶珠突然不那麽氣了，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而且我大可以告訴你，這個镯子，不能給他們。”
“這只镯子可是陛下禦賜的，禦賜之物，若是落入了他們這種人手中我可是要被降罪的，而且我還在侯府裏，以後面聖的機會還有很多，你要是嫌命長，我大可以給你，你去試試！”
說罷陶珠就動手摘起镯子來，陶老頭趕緊攔住了她，雖然眼前很急，但這種掉腦袋的事他是不敢做的。
那邊的痞子看着商量了半天都無果的陶珠和陶老頭，輕蔑一笑：“我說陶老頭，你們商量了這麽半天都沒有結果，不如我們同意了我之前給你說的那法子，我也就不追究了。”
陶珠聽到了關鍵點，問陶老頭：“什麽法子，你還背着我許諾了什麽？”
陶老頭的表情更急了，心虛否認：“沒有沒有！不如……你去紫殊侯府要吧，你們夫人肯定會幫你……”
“不行！”
牽扯到紫殊侯府，是她絕不能允許的事，也是她的底線，可她現在也确實沒有什麽辦法。
“我手頭确實沒有錢，這樣，你先等着，我去商號，取錢給你。”
“你要是跑了怎麽辦？”
“你大可派人和我一起去。”
痞子從上往下看了陶珠一眼，挑起嘴角：“行，你兩個，跟着她。”
痞子随意指了兩個人，陶珠深吸了一口氣，再看了陶老頭一眼，從容走出大門。
等到陶珠走後，痞子又換上了色氣對陶老頭道：“我說陶老頭，你這閨女不錯啊，不如就拿她來抵賬吧，我就委屈點，認你當個老丈人。”
嘴上話說得好聽，可陶老頭不傻，他知道陶珠不止這點錢，她的背後可是紫殊侯府，要不是陶珠不讓自己牽扯紫殊侯府，不然就魚死網破，他早就拿紫殊侯府來做擋箭牌了。
如今這痞子想用一百兩就買斷他和陶灏的半輩子，這等吃虧生意，他才不做。
“大哥，我這閨女您也看到，脾氣硬着呢，等她拿來了錢，您就放過我們吧。”
痞子沒有回答，只是笑了兩聲。
“大哥！門外有個女人鬼鬼祟祟的！”
卻沒想陶珠剛走，方才那個跟着陶珠的二人之一就回來了一個，在痞子耳邊小聲道。
“女人？帶進來！”
手下得了準，便帶着一人跟了出去，陶老頭和陶灏則一言不敢多問得看着手下消失的方向，沒一會，就傳來翠濃的叫喊聲。
“放開我！你們做什麽！你們把陶珠姐怎麽了！”
翠濃本是一直蹲在門外想着要不要進去的，卻不想被痞子這群人搶了先，翠濃一看那群人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所以一直在外面悄悄看着，想危機時刻可以沖進去救陶珠，可她沒想到陶珠沒救到，在她目送走陶珠後，自己卻被抓住了。
但翠濃也清楚，方才陶珠的面色很不好看，她一定是被脅迫的。
“喲，又是個美娘子，陶老頭，這也是你女兒？”
陶老頭看着翠濃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他也不認識翠濃，但從翠濃口中可以知道，她是認識陶珠的。
“你是陶珠姐姐的父親？”
聽痞子這麽一說，翠濃也看向了陶老頭，突然就明白過來陶珠最近在忙些什麽了，只是現在的情況又是什麽？
“嘶……這個小美人倒是和你不像，不過也是個烈的，我喜歡！”
翠濃自入宮起，見的都是禮儀極佳之人，此時面前坐着這麽一個無恥流氓，一臉色相得看着自己，翠濃心裏哪裏會高興，她直接呸了痞子一口，罵了句無恥。
可那痞子卻被逗樂了，指着翠濃叫好：“喲喲喲，小美人生氣了，還呸我呢，來來來，再呸兩聲？”
痞子一笑，連帶着周圍的手下也跟着發出了令人厭惡的大笑，翠濃忍着怒意，想等着陶珠回來解決，可一旁的陶老頭卻動了歪心思。
既然痞子喜歡這丫頭，那就讓這丫頭來當個好人吧……
“大哥大哥，您先放了她吧，我們都在這，跑不了跑不了……。”
陶老頭露出一副慈愛的模樣，替痞子倒了一杯酒，翠濃則心懷感激得看着陶老頭，看得陶老頭越發心虛。
這邊痞子仿佛是真對翠濃來了興趣：“放開她吧，別弄疼了我的小美人。”
得了松綁的翠濃立即站到了陶老頭身邊，殊不知陶老頭心裏打着他的如意算盤。
“姑娘，這是我們的家事，你就別摻合了，這樣，你跟我去客房，等着丫頭回來？”
雖然翠濃擔心陶珠，可眼前情況，确實如陶老頭所說，這是陶家的家事，她也實在看不慣一雙眼睛都要安在自己身上的痞子，聽話道了聲好。
客房的門半掩着，翠濃毫無防備地走進去坐下，而她身後的陶老頭，卻舉起一塊木棍，深吸了口氣，敲向翠濃的後頸。
看到翠濃暈倒後，他才松了口氣，扔下手中的木棍。
“對不住了姑娘……”
主廳裏，沒了小美人看的痞子格外不耐煩，瞥向一旁不敢吱聲的陶灏：“你爹呢？你們這宅子也不大，帶個人還去了這麽久，不是跑了吧！”
陶灏哪經得起他那麽一吓，磕磕碰碰了半天才敢道出一聲不知道。
痞子火了，正打算起身去找陶老頭，陶老頭就換了一臉谄媚喜滋滋得迎了上來，附在痞子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痞子本來的怒色也漸漸緩和了下來，變成一臉疑色。
“你說得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都給你收拾好了！”
痞子一聽笑得下巴都要掉了，拍着陶老頭的肩膀道：“行，夠意思。”
“不過……要是她反抗咋辦？”
“爺，您還害怕她那麽一個小丫頭片子，再說了，這女人，就是要男人征服，一次不行，多幾次，她不就認了？”
“行行行，還是你懂行，那我們就走了？”
痞子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側方，陶老頭則恭頭哈腰得連跟痞子告別，弄得跟親兄弟似的，陶灏不解，他不明白，方才還是仇人一樣的痞子怎麽就被陶老頭說服了。
“爹，他走了？”
“走啦！”
陶老頭松了口氣，又坐回了本該屬于他的主位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嘴裏還哼着小曲，似乎心情特別好。
陶灏心中始終不安，遲疑了一會，還是偷偷出了主廳，他看向客房那扇虛掩着的門，想起方才那個漂亮的姐姐，前去輕敲了兩下，卻始終不見動靜，陶灏心裏越來越不安，幹脆直接推開了門，哪還有什麽漂亮姐姐。
空空如也的客房讓陶灏有些不知所措，而在不起眼的桌子拐角處，徒留一只翡翠耳墜，陶灏撿起耳墜，想起這正是翠濃戴的那一只，他突然意識到方才陶老頭和痞子的對話，在心裏做起了掙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