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報複
正逢夏日,吳昭儀的葬禮辦得倉促又簡單,是呢,誰會想到,前一日還在奉旨為女兒籌備嫁妝的吳昭儀,就這麽不聲不響的沒了。
還是上吊身亡。
從來自缢在宮裏宮外都不吉利,免不得多人口舌。
想吳昭儀低調一輩子,卻在死後成了衆人的焦點,甚是可笑。
吳昭儀位份并不高,徐淩給她封了一個谥號溫茹貴妃,一躍便躍到了高貴妃之上,可高貴妃在乎嗎?
根本不在乎,聰明人從來不會和死人計較。
死後再光鮮又如何,生前不也沒滋沒味得困在這深宮中茍且了大半輩子,尋常人家還有兒孫滿堂哭喪,在宮內,位份不高,連這等溫存都享受不到。
她行殡禮那日,拜訪的人不少,可真正熟悉的,竟是那寥寥幾人,其中竟不見徐懷簌。
衆人自然疑惑,徐懷簌身為溫茹貴妃的獨女,怎麽會在這種場合不出現,卻又不敢明言。
不過溫茹貴妃這一死,有一件事是确定了,徐懷簌和親一事估計保住了。
徐淩這人雖然心思難猜,但有一點我們都知道,他對感情一事有着諸多保留,縱然再有錯,他也會留一底線,溫茹貴妃這麽一死,徐懷簌則成了他和溫茹貴妃的底線。
後來我曾私下打聽過,在我送了鴿子的第二日,高貴妃便差人送來了一套上等的南珠頭面,不知說了什麽,但這必然成了她這一死的導火索。
溫茹貴妃頭七的時候,高貴妃頂着衆多輿論,向徐懷簌求了情,當時徐淩看了我一眼,我沉默了良久,終是點了頭。
若是徐懷簌就這麽關着倒還好,如今放出來,只怕是放虎歸山,她也定是恨極了。
晨鐘敲響了三聲,枝頭的雀兒飛過了六次,徐懷簌第一次感受到還有比學習那些枯燥禮儀更難熬的事。
宮裏的人牆倒衆人推,自她犯了事後,連蠟燭都克扣了不少,白天與黑夜無異,之前母妃送來的點心她早已吃完,可也不見有人來收走食盒。
徐懷簌想,她下次見到的光明,大概是北夷的了。
吱兒——
大門被推開,徐懷簌擡了擡眼眸,看不清門外的黑影。
“四殿下。”
徐懷簌微眯了眸子,好一會,才看清是高貴妃身邊的掌事姑姑。
“父皇放我出來了?”
掌事姑姑垂了垂眸,并沒有回答徐懷簌的問題:“四殿下還是別多問了,趕緊洗漱洗漱換身素衣吧。”
之後,她便轉身離了卧房,徐懷簌看着門縫處的鎖已經不在了,接着便是一衆侍女走進,點燈的點燈,備水的備水。
就像這段時間的禁足只是一場夢。
更衣熏香,明明不過十日,可徐懷簌總覺得,她似乎已經過了許久沒有像這樣被伺候過。
洗漱好的她,裝扮格外素淨,服侍的宮女們甚至不給她戴朱釵,徐懷簌也沒介意,虎落平陽,她懂。
夏日亮得早,習慣了暗處的徐懷簌初推開大門時有些不适應,閉了眼睛好一會才緩和過來。
“四殿下請随奴婢來。”
掌事姑姑不帶感情得打斷了徐懷簌适應陽光的過程。
“去哪?”
徐懷簌知道,她來不過是傳達命令,所以徐懷簌也無需去和她糾結态度問題。
“到了就知道了。”
琅軒閣還是琅軒閣,徐懷簌的閨閣離琅軒閣的主廳不過是百來步的距離,如往常一樣,宮人甚少,不同的,便是房檐處高挂的白绫。
徐懷簌心頭一顫:“這白绫是何意?”
掌事姑姑只回頭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徐懷簌的腳步卻越來越虛,行至主廳時,掌事姑姑頓住腳步。
“四殿下帶到。”
徐懷簌側眸掃過去,琅軒閣何曾這麽熱鬧過?
只是這熱鬧後的白绫,實在突兀得很。
徐淩面無表情得看着徐懷簌,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還有面色凝重的徐桎和徐怮……
唯一表情生動些的,便是高貴妃了。
“懷簌來了,快,快來給你母妃上柱香。”
高貴妃掩去了眼角的淚,親切得拉住徐懷簌的手。
如同晴天霹靂,徐懷簌怔怔得站在那裏,不可置信得看着高貴妃,手腳冰涼。
“你說什麽?”
“孩子……你母妃……”高貴妃話沒說完,轉身又擦起了眼淚。
“都別說了,你母妃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能好,今日是頭七,今日過了,你母妃便要遷入皇陵了,趕緊來給她上柱香,莫辜負了……你母妃的心意。”
高貴妃的一席話,宛如激起了千層浪。
頭七?
徐懷簌只覺腳下虛軟,趔趄着走向主廳中的棺椁,在看到牌位時便整個人都失了力氣,跪在蒲團上。
“頭七……頭七……”
所以,她死了七日,自己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疼痛蔓延了徐懷簌的全身,她不敢相信,她就這麽死了?
明明那日,她還在給自己送點心,房裏的點心盒,都還未收走……
“懷簌,你別傷心了,陛下已經封了你母妃為溫茹貴妃,此等榮耀……”
榮耀?
高貴妃後面說什麽徐懷簌沒有聽仔細,她只覺得可笑,這份榮耀,給她她要嗎?
什麽貴妃不貴妃的,徐懷簌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妃死了!那個唯一在乎她的親人死了!而自己,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徐懷簌清楚,高貴妃是在把自己當猴耍?
她的假惺惺,她不稀罕!
徐懷簌哭得無力,在強忍着怒氣和恨意中,她上完了三炷香,眼睜睜看着溫茹貴妃的棺椁擡起送往皇陵。
琅軒閣又變成了空蕩蕩的,徐懷簌也再堅持不下,倒在蒲團上失聲痛哭。
她不用再和親,只因她的母妃在這深宮裏畫地為牢的懲罰中畫下了句號。
……
“小月亮!”
剛踏進禦花園,仆固如火的聲音就遠遠得傳來,接着便是一個少年郎小跑而來。
“小九。”
他笑嘻嘻得應了一聲,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我手中的食盒上。
“這是什麽呀。”
“是送給寧姐的燕窩。”
他撓了撓頭:“是住在迎客廳那位姐姐的?”
我點了點頭,看了眼他身後發現并沒有随從跟着,看來他又是偷跑出來的。
自從上次宴會鬧那麽一出,我聽說仆固如嘯将他嚴加看管了,随時都派人盯着。
“你又偷偷跑出來啊。”
“被小月亮發現了!”
他紅着臉笑了兩聲,看我也笑了又立即恢複了正色。
“那次……是我唐突了……二哥跟我說,我那樣會給你造成困擾……”
我想了一陣,反應過來他說得是宴會一事,正好我也趁此跟他好好說說:“的确造成了一些困擾,不過……”
“不過!”我話還沒說完,仆固如火又火急火燎道,“我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這……”
我怔住了,看他鬥志昂揚的樣子,我只好嘆了口:“小九啊,我在宴會上說得那些話,也是認真的。”
“鄭國跟北夷不一樣,雖然鄭國的男子也可以娶許多妻子,可我跟蕭玦,想相伴一生的人,都只有彼此。”
“小月亮……”
“小九,你可能只是把我當成了你大哥的感情寄托,我們可以将此變成親情,但不能是愛情。”
說完,我将手裏的食盒遞給身後的翠濃,替他理了理他慌忙跑過來而弄翻的衣領。
“很多人都可能在你生命中昙花一現,可那也只是昙花一現,是過客,我與你,可以做深厚友誼的過客,而你,也該去尋找你一生中陪你攜手之人。”
他沉默着,好一會才抿嘴一笑:“我明白。”
“你們總當我是孩子,其實我都明白。”
“小月亮,只怪你我相識太晚,等下輩子,我一定要比蕭玦更早認識你!”
這話聽來幼稚,可論私心,下輩子的事,誰說得準呢?萬一我下輩子當真就改口味喜歡這種乖巧的小少年而不是狡猾的老狐貍?
“好!”
既然下輩子的事說不準,那也允許我做這麽一個沒有保證的承諾。
一樁心事總算放下了,與他告別後,我瞬時覺得松了一口氣,收拾收拾心情往迎客廳走。
行至迎客廳時,宮人正擡着兩桶水出來,見我後放下桶行了一禮。
“見過紫殊侯夫人。”
我微微颔首,看向桶中的水,浮着些許冰屑。
“方才下人們正給世子妃換了冰。”
見我眼神方向,宮人了然解釋,夏日置冰解暑向來正常,只是今年夏日并不算悶熱,而且何玉寧極注重養生,每逢盛夏都講究心靜自然涼,卻不想,如今這孩子一失,也要靠這寒冰鎮暑了。
說來,不過是心靜不下來罷了。
我點點頭:“那你們先換吧,等你們換好了我再進去。”
“是。”
宮人看看退下,我看了看天,尋思着這換冰人來人往,室內反而嘈雜不說,有些和何玉寧想說的悄悄話也不好讓人聽見。
左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我在附近涼亭坐坐也就過了。
一身素缟的徐懷簌眼看着宮人拿着桶前往內務府又眼看着秦越走向了一旁涼亭才漫步入了那個無人看守的大門。
“賀池,你回來了?”
聽到腳步聲,何玉寧動了動身子,轉身,卻對上了徐懷簌的眼睛。
何玉寧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深提了一口氣,好一會才緩下來。
看着何玉寧緊張的模樣,徐懷簌滿意一笑,垂了眸子居高臨下得看着她:“好可惜,你沒死。”
“徐懷簌……”
何玉寧咬牙切齒得喊出徐懷簌的名字,強壓住的恨意讓她的眼睛漲得通紅。
徐懷簌只是不屑得一笑:“不要緊張,今天我不是來殺你的。”
說罷又自顧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眸中隐隐有着哀色:“你說你受了這麽大的罪,為何伺候的人還這麽少?”
“啊,我忘了,如今正逢北夷使臣來見,我的母妃又逝去,誰有空來理你?”
“徐懷簌,你的母妃為了救你已經自缢,你還不知悔改嗎!”
“我為什麽要悔改!”
徐懷簌怒對上何玉寧的眼睛,這些日子來滿腔的恨意似乎終于找到了宣洩點,她含着淚笑得坦然。
“如果不是秦越,如果你之前就死了,我的母妃會自缢?”
“徐懷簌!”
“你不要站在制高點教訓我!”徐懷簌一揮袖,顫抖着手指向何玉寧,“你不也一樣?你何玉寧不是大家閨秀不是衆名門的榜樣嗎?”
“身為淮安侯世子妃,你又為何藏着紫殊侯的玉蘭花茶包!”
何玉寧的臉的那一瞬煞白如紙。
徐懷簌卻不急不緩得從腰間取出一串挂有流蘇的暗紫色的香囊,荷包布料有些犯舊,但流蘇卻精細如新,也經人好生保護過的,玉蘭花的清香隐隐從香囊中散出。
“怎麽?不認識了?”
“恰逢初見玉蘭滿枝香,猶如當年蕭瑟念東牆。”
她不急不緩得念出兩句詩詞,何玉寧的臉越來越白,甚至不顧身體虛弱伸手欲奪她手上的香囊。
只不過徐懷簌微微後退了一步,何玉寧便撲了個空。
徐懷簌拿着那只茶包在鼻尖細細嗅過:“早聽聞世子妃的流蘇打得好,如今一看,當真是連宮裏司衣制的人都比不上,這玉蘭花茶茶香宜人,這茶包中暗藏的詩詞也是諸多玄機。”
“聽人說世子妃如何都不肯說出當初你我二人争執的原因,你說,我是該感謝世子妃還是該感謝這只無意掉落的茶包呢?”
“你不要胡說!”
“胡說?哈哈哈哈哈哈。”
徐懷簌看着何玉寧越發狼狽得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我到底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沒有數嗎?”
“世子妃藏得深啊,懷簌佩服,不過……”徐懷簌一頓,又道,“最讓懷簌佩服的,還是世子妃那寬宏大度的心。”
“世子妃當真重情重義,為了成全自己的好姐妹,不惜隐藏自己的感情這麽多年,可惜了,我就沒有世子妃這般大度了,就算我得不到,也不該她秦越得到!”
“你究竟想如何!”
何玉寧幾近崩潰,這些年來,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甚至她已經忘記了記憶中玉蘭花樹下那抹紫衣身影,這個茶包,也純屬是個意外。
當年自己情窦初開,才寫了這麽兩句詩藏進了帶着蕭玦氣息的茶包中,時過多年,從自己決定嫁給賀池那一天起,這個茶包也就只是一個茶包而已,玉蘭的意義,也不過是花茶的藥用價值,她何曾想過,這麽一個被她淡忘的茶包會以這樣的方式再出現。
她還記得,偏殿糾纏中,這個茶包從她身上掉下時她都還未有一絲察覺,反倒是徐懷簌,她當真是愛蕭玦愛得入了魔,竟然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蕭玦的茶包,等自己反應過來,徐懷簌已經變得歇斯裏地了。
若不是肚子裏的孩子支撐,她早就慌亂得不知所措了。
“放寬心,我不會去破壞你精心維護的姐妹情誼,這個茶包,不會出現在秦越面前,不過,我母妃的仇,還請世子妃搭把手了……”
“你母妃的死與秦越無關!”
“無關?看來世子妃雖在養病,卻對外面的事也了解不少。”
“若不是她秦越送來的鴿子,我母妃何至于自缢?鴿子割子,她倒是真心想替你報仇置我于死地,可那是我母妃啊!她如何能讓我去死!是秦越刺激了她!是秦越害死了她!”
徐懷簌嘶喊着,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再次湧上心頭,她實在不敢相信,她的母妃死了,高貴妃找到她,說可以與她聯手鏟除秦越助徐怮坐上太子之位,她固然恨秦越,可也清醒着這無疑是與虎謀皮。
要不是小宮女告訴她,母妃求助秦越,秦越卻送來鴿子,她也不會做出決定,就算是與虎謀皮也要秦越付出代價。
她被關押間,想的最多的,無疑就是那個茶包,她慶幸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對秦越是真心真意,她像是找到了突破口,還來不及反殺,卻被迫接受了另一個噩耗。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別擔心,雖然我們都得不到蕭玦,但只要你幫我,我便會讓你淮安侯世子妃的位置,做得安穩無逾。”
何玉寧失神得看着她:“我世子妃的位置,何須你擔心?”
徐懷簌先是一怔,忽而想起什麽,笑得放肆,笑了過後,又憐惜得看着何玉寧,像是在看可憐蟲一般,撫摸着她的頭。
“看來你還不知道?這麽說來,賀池對你倒算真心,說來也是善意的謊言,不過你我之間,我還是真誠以待比較好。”
“賀池是不是安慰你,以後你們還會有孩子?他或許會對你一心一意,可淮安侯他們呢?”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何玉寧心中一緊,怔怔得看着徐懷簌:“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說……世子妃,你再也懷不了孩子了,賀池與你的确可能會有孩子,只不過,是與別的女人生的罷了……”
“他們都在騙你。”
“你,再不能有孕。”
“你胡說!”
何玉寧的情緒在那一瞬崩潰,徐懷簌只伸出食指在唇邊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緊接着,殿外傳來腳步聲。
“換冰的宮人回來了,我也就不打擾了。”
徐懷簌起身,正欲離開,想了想又轉身道:“我之前看見秦越在殿外,似乎是要來看你,如果你不信,不妨試探試探你的好姐妹,說不定,她也和你一樣,對你藏了一個善意的秘密。”
“你先好好養身子,等你身子養好了,我會再找你,告辭。”
徐懷簌是何時走的,何玉寧已經忘了,她只呆愣得坐在床上,任由宮人換好冰離去,連哭泣都忘了。
直到耳畔的呼喊聲響起。
“寧姐姐?寧姐姐?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