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和親
“寧姐姐?”
我算着一刻鐘的時辰,等換冰的宮人出來了才進去。
才換過冰,屋內的氣溫要比屋外涼快許多,只是何玉寧本還在坐小月子,受不得涼,她卻光着一雙腳失魂落魄得坐在床上。
我叫了好幾聲,她才轉眸看向我。
不知為何,在她看向我的那一眼中,我看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心情。
絕望中抽絲出的希望,渺茫又虛無,卻在無形中給了我壓力。
“寧姐姐……你怎麽了?”
我莫名的心虛了一瞬,強笑着避開她的視線,讓翠濃去放了食盒取出燕窩。
“我沒事。”
何玉寧的語氣淡淡的,絲毫不像沒事的樣子。
“寧姐,我讓人煲了燕窩給你補身子,嘗嘗吧。”
“嗯。”
我親自舀了燕窩遞給她,她沉默着接過沒有喝卻看向了翠濃。
翠濃被看得不自在,只能手足無措得向我求助。
說實話,我也不自在,我和何玉寧,何時這麽尴尬過。
“翠濃,你去前朝看看侯爺下朝了沒。”
“是。”
翠濃離開的速度很快,沒有一絲遲疑,看上去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寧姐,你是否有話要與我說?”
“越兒,你說這個孩子去得這麽突然,我做的那些小衣裳,該如何是好。”
驀地,何玉寧發出一聲嘆息,将燕窩放在了一旁的茶幾上,異常平靜得提起了孩子一事。
我幹笑了兩聲:“衣服放在那,又不會壞,寧姐姐何故擔心這事。”
我便說着,邊替她掀起被子蓋好露出在外的腳。
“是啊,衣服放在那也不會壞,我就不一樣了,我這副身子不知何時才能恢複。”
我的心神咯噔了一下,整理被子的手霎時一頓,整個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我側眸去看何玉寧,正好對上她的眼睛。
不知何時,她的一雙眸子就落在我身上一直沒有再移開過,看得我越發心虛。
我從來不曾騙過何玉寧,而如今要我在何玉寧面前隐瞞這個誰都不想面對的謊言,如何不緊張。
“寧姐……你別這麽說……”
我不知道她察覺了什麽,只能盡力保持冷靜。
生于王侯世家,便是身負侯爵榮耀。
不能生育對于何玉寧來說意味着什麽,我知道。
這世上還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淮安侯府,盯着賀池這個後起之秀,兩個人的白頭偕老都那麽困難,他們又要如何度過這個無子的坎。
“孩子……孩子……會再有的……”
我顫抖着音線握住她的手,這才發現,她的一雙手已是冰涼,在我震驚之餘,沒有發現何玉寧的眸子心如死灰得暗淡了下來。
“嗯。”
她輕嗯了一聲,将目光瞥向別處。
閨房中又陷入了死寂,何玉寧悄然看向那碗已經放了許久的燕窩。
“我想休息了。”
她在下逐客令,我默默收回緊握住她的手,盡力扯開嘴角:“那好,我先走了,你的身子不宜服冷食,這燕窩你回頭再讓下人去給你熱熱再喝。”
她沒有回答,我也不知接下來該接什麽話,起身離去。
出了迎客廳後,我第一次覺得室外的悶熱反而能讓人輕松一些,我松了一口氣,唯一想的,也就是這件事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迎客廳內,等到再無人影,何玉寧的眼角落下一滴熱淚,從徐懷簌走後便隐藏下來的情緒轟然崩塌。
她壓抑着自己的哭聲,哭到最後,也只剩一聲又一聲無力的嘶喊。
沉悶了一下午,晚飯過後,烏雲聚攏,接着便是一聲悶雷響破雲霄。
我随着那聲悶雷顫抖了一下身子,肩上便覆上一雙手平靜了我心中的喧嚣。
我不喜歡下雨的天氣,不知何時,也不知是天意使然,每每在這樣的天氣下,總有些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聽舅舅說,仆固如嘯他們快要回北夷了。”
我側身去看蕭玦,他正蹙着眉頭看窗外,頓了一陣,又道:“他今日再次提及了和親一事。”
“再次?”
我反問蕭玦,他沉沉一點頭:“那日宴會後,仆固如嘯就提了一次,陛下含糊過去了,并沒有應下。”
“那次是私下談及,何玉寧一事後,陛下本來欲讓四公主出嫁,可溫茹貴妃一去,陛下顧及着她的心情,定然不會選她了。”
“仆固如嘯再次公然提及這事,陛下也有答應的意思,只怕是哪家的小姐,要背負和親公主的名頭出嫁了。”
我不語,的确,自古以來,公主不出嫁,便選一個貴族女子封以公主的名頭出嫁,這樣的名頭看似風光,實則死路一條,心疼女兒的,又怎麽會讓她受這種罪,可也有無情之人,以一個女子之命換滿門榮耀,就是不知道,是誰要受這個苦了。
和親一事傳下,看似突兀,但多數大臣心裏都已經有了準備,不過是該收斂的收斂,該露鋒芒的露鋒芒。
就在朝中大臣人心惶惶的時候,何玉寧邀請我進宮一同散步。
自何玉寧的孩子沒了後,我與她中間似乎總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若說是生分,可她對旁人也不熱情,今次她能邀請我,我自然樂意。
她似乎是挑了個好日頭,雨後的上午,太陽不大,風中也隐隐有着涼意,地面微濕,正是散步的好天氣。
我本只當她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想走走,興許還會叫上徐子嬌,可我沒想到,在禦花園與她陪同的不是徐子嬌,而是司馬翎。
“越兒,你來了。”
我還在疑惑司馬翎怎麽會在這,何玉寧就笑着喚我過去,她臉上有着柔和的笑意,與之前的狀态判若兩人。
我看向扶着她的司馬翎,她對我笑得有些勉強,我知道,她肯定也疑惑,何玉寧為何找了她來。
“你別看司馬将軍了,今日是我娘禮佛的日子,子嬌肯定随她去了,我正好碰見司馬将軍入宮面聖,便也一起拉來了。”
何玉寧今日着了淡妝,拿着團扇掩面笑着打趣我。
我總覺,今日的何玉寧與以往不同了,可看她如今心情恢複的不錯,也不再多想。
“還是寧姐厲害,能從二舅舅手下将阿翎搶來。”
誰不知道,司馬翎和徐桎心結解開後,每每空閑下來,徐桎都粘得緊緊的,一步不離得跟着司馬翎。
說到此處,司馬翎的臉騰得紅了,何玉寧也連笑了兩聲,忽而她突然嘆了一口氣,感嘆起來。
“我記得當年,每每入宮,路經禦花園,總能被這些景致驚得說不出話。”
我也嘆了一口氣:“皇宮雖大,卻總是缺了些人氣。”
“當初最喜歡的,便是武演大會,那般熱鬧,聽說這次武演大會甚是精彩,可惜……”
看着何玉寧暗淡下來的眸子我心中一緊,動了動喉嚨,遲疑道:“寧姐,別這麽說。”
“是啊,世子妃,若是世子妃想看,司馬翎願為世子妃大展拳腳一番。”
司馬翎顧及着何玉寧的情緒,主動得提起了為何玉寧表演,果然,何玉寧的眸子瞬時亮了起來。
“早聞司馬将軍的槍法了得,若是今日能見,那可是三生有幸。”
“世子妃誇獎了,既然如此,那我們去武場。”
何玉寧點了點頭,司馬翎則很爽快得走在了前頭,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等到了練武場,司馬翎看了看不遠方的槍,笑着對我們道:“我去拿槍。”
何玉寧頓了一頓,驀地拉住司馬翎的衣袖,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退下,神情中略有些掙紮。
“世子妃?”
司馬翎輕喚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抱歉,想到了一些事,司馬将軍……”
“嗯?”
“注意安全。”
何玉寧遲疑了好一會,才收回拉住衣袖的手。
司馬翎只笑笑,拍了拍何玉寧的手,示意讓她安心,便大步走向兵器架。
一身勁裝紅袍加身的司馬翎本就英姿飒爽,清風一過,揚起她的馬尾和衣衫,更讓人心神蕩漾,我感慨之餘回頭看何玉寧的表情,卻發現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寧姐?你怎麽了?”
她擡了擡眼皮,看向我:“沒事,走吧,我們也過去。”
冷漠,疏離。
這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數天前。
我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何玉寧了,她怎麽了……
風沙揚起,司馬翎将手中的長槍一揮,銀白的槍頭在空中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她向我微微一笑便恢複了正色。
她的長槍已經到了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明明是殺人的武器,卻被她舞得像是一場表演,靈巧的身姿下,她仿佛已經與手中的長槍融為了一體。
若說是舞蹈,可她又分明是一個戰士,只光是犀利的眼神,便能令敵人汗毛豎起。
“怎麽樣二王子,這可是你畫中之人?”
高臺上,徐懷簌滿意得看着場中司馬翎舞動的身影,莞爾一笑。
素衣下的徐懷簌依舊我見猶憐,可仆固如嘯的目光卻不在她身上。
他的手中是一副畫,瑰麗的長安城前,一抹紅衣長槍的身影,比這長安城還要奪目。
“确有幾分相似。”
仆固如嘯收起了畫卷專心欣賞起司馬翎的槍舞。
徐懷簌只暗暗垂眸,她知道,不是相似,而是畫中之人,就是司馬翎。
她只覺得是天助她也,在溫茹貴妃去後,在她走投無路被衆人抛棄之時,她不僅手握了何玉寧的把柄,還在偶然間撞見仆固如嘯拿着這幅畫在城牆上對比。
見到那畫的第一眼,她便認出了這畫出自誰之手,他試探仆固如嘯,得到了答案後不用多想便推測出這畫中女子就是司馬翎。
所以她讓何玉寧帶司馬翎來到練武場舞槍,再告訴仆固如嘯,她知道這畫上人是誰。
秦越不是想擁戴徐桎坐上皇位嗎,她偏不讓她如意。
幾套槍法下來後,司馬翎漂亮得收回長槍,此間長風起,吹動她的衣擺和青絲,微微一側臉,傲然一笑,實在是美。
“她是誰?”
“司馬将軍家的千金司馬翎,同樣,她也任職左騎營副将,乃我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将。”
“女将軍?有意思。”
“不止呢。”徐懷簌笑了笑,“這位司馬姑娘,還是我二哥心尖尖上的人。”
“噢?”提到此處,仆固如嘯總算收回了目光看向徐懷簌。
“四公主明知她是你二哥的心上人,卻還要帶我來此,中原有句古話,叫君子不奪人所愛,四姑娘如此作為,倒真不怕二殿下傷心。”
徐懷簌沒有接話只是抿嘴一笑,片刻後,仆固如嘯便大笑着向城牆下走去。
徐懷簌看着仆固如嘯的身影,微微挑眉,如果仆固如嘯都是君子了,那這天下便再無惡人。
練武場圍觀的人爆發出一陣掌聲,連同緩緩走近仆固如嘯。
“将軍好槍法。”
聽到聲音,我和何玉寧都不由怔怔得看過去,驚訝于仆固如嘯是何時在此處的。
他向我與何玉寧行過點頭之禮後便徑直走向了司馬翎。
司馬翎微微蹙眉,但依舊保持着下臣應有的禮儀,對着仆固如嘯拱手行禮,可司馬翎方抱拳,仆固如嘯就順勢握住了司馬翎的手阻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
“司馬将軍不必拘禮。”
我看着仆固如嘯覆上去的手,不免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又是鬧哪出。
司馬翎的反應明顯更大,雖然從小身在軍營,男女之別早已不介懷,可她始終是女子,對方是北夷的二王子,更重要的,是她心歸徐桎,這樣實在于禮不合。
她猛得後退一大步,雙手垂在身旁拘謹得強笑道:“二王子謬贊了。”
對于司馬翎的難為情,仆固如嘯像是沒有察覺一般,自然得收手:“司馬将軍還真是謙虛,早幾日只是驚鴻一瞥,只覺将軍器宇不凡,如今細看,将軍當真是英姿逼人。”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聽仆固如嘯的話,我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那頭司馬翎還在謙虛,仆固如嘯就一個勁的誇獎,看得我無奈。
“越兒,既然二王子找司馬将軍有事,就煩你陪我回去吧。”
何玉寧拉着我手柔聲道,我還想啓唇說什麽,她卻是一副不容我反對的表情。
我再次心虛了,看了一眼被仆固如嘯糾纏的司馬翎,蹙眉。
“司馬将軍二王子,妾身就不打擾你們了,告辭。”
在我猶豫間,何玉寧已經發話,接着挽住我的手臂便往迎客廳拉。
我一邊随何玉寧走着,一邊回頭看司馬翎,只見司馬翎嘆了口氣,對我點了點頭讓我安心。
我又如何能安心?
我實在不明白,何玉寧為何要支走我,為何要将司馬翎留在那。
“寧姐,你為何要支開我?”
抵不過心神不寧,走在半路,我拉開了何玉寧挽住我的手。
她看着我,沒說話,随即側過頭去:“我有些累了,不想再逛了。”
“可是……”
“她是将軍,與北夷二王子交涉也是她的職責所在,我們身為內命婦,本就不該多交涉。”
“若是你擔心她,你再去找她便是了,我回去了。”
我話還沒說完,何玉寧就打斷了我,怒道一句就轉身離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般複雜。
最後,我沒有追上何玉寧,也沒有再回去找司馬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總自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的傷痕,時間也會見證一切的堅貞,但有些東西,我還沒來得及去見證,上天就給我們許多人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兩天後,朝堂發生了一起大事,仆固如嘯指明求娶司馬翎,朝中高家一系黨羽以高子伏為首也極力推薦司馬翎為和親人選。
帶頭反對的,肯定是徐桎,但我們心裏都清楚,徐淩并不想徐桎娶司馬翎,如今有和親做擋,又有高家黨羽做出頭鳥,他極有可能以此來斷了徐桎的心思。
作為讨論中心的爹,司馬浩說什麽也不是,說什麽也是錯,幹脆一言不發,等着徐淩的決定。
下午,我聽聞就趕緊入了宮去求見徐淩,剛行至承龍殿,就聽見殿內有談話的笑聲。
我看向岫離,他的面色不佳,小聲解釋:“高貴妃帶五殿下和四殿下來請安,正逢北夷兩位王子在。”
倒是人多。
不過仆固如嘯在,此時我再提此事怕不妥。
“紫殊侯夫人!好巧。”
我剛想離去,身後何玉寧陌生又熟悉的喊聲便響起,我轉過身去看她,她只是淺淺笑意。
“越兒來了?”
接着,承龍殿內便傳來了徐淩的聲音。
我蹙眉看了何玉寧一眼,答道:“是。”
承龍殿內,岫離帶領衆人上好茶水,我沉默着掃了一眼在場的衆人,仆固如嘯冷靜得喝着杯中茶,對旁人視若無睹,仆固如火在我進來後便想來找我,可被仆固如嘯一個眼神,吓得沒敢再動,只一個勁沖我擠眉弄眼。
高貴妃笑着談起禦花園中的荷花開了,徐淩只聽着,偶爾應兩句。
徐怮垂着頭,擺弄着自己腰上的玉穗子。
徐懷簌則沉默着,靜靜聽着高貴妃說話。
唯有我身邊的何玉寧,像是在出神一般。
“哎喲當真是物是人非,幾年前,也是這荷花盛開的時日,那會溫茹貴妃還在,當時舉辦賞荷宴,臣妾還擔心她沒操辦過,不過她倒是辦得極好,哎……”
好好說着,高貴妃不知為何突然提起了溫茹貴妃,殿內的氣氛瞬時冷了下來,徐懷簌微微蹙起眉頭,連心不在焉的徐怮和何玉寧都不由緊張得看向了徐淩。
徐淩緊繃的嘴唇,也不發表意見,高貴妃這才後知後覺得捂住嘴:“哎,是臣妾的錯,臣妾不該無端提起這些傷心事。”
“不說這個了,咱們說點喜事,二王子,妾身倒是好奇,你就如何看上了咱們那鄭國的紅玫瑰司馬将軍了?”
“哈哈哈哈。”提到這個,仆固如嘯便放下茶盞笑起來,“當日偶見司馬将軍舞槍的英姿,方知什麽叫一見傾心。”
“司馬将軍的一手長槍那是耍得極為漂亮,難怪能吸引二王子,如此說來,當真是緣分!”
高貴妃笑得暢快,仿佛仆固如嘯和司馬翎當真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
“正是,當日紫殊侯夫人和這位世子妃也在,也算是見證了我對司馬将軍的愛慕起因。”
仆固如嘯突然提起我與何玉寧,我也不接話,不想,何玉寧卻笑道:“正是,那日妾身怕叨擾二王子與司馬将軍便退下不再打擾了,卻不想,成就了二王子與司馬将軍的一段情誼。”
何玉寧的話一出,我只覺身上再無力氣,閉上眸子再不接話。
後面他們說的什麽我也再聽不清,直到何玉寧謝恩,說明日就出宮回府,我才擡起眸子,随衆人跟一句好生休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