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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一時飯好了, 衆人圍坐用膳。

因白菁大病初愈, 不宜飲酒,衆人便以水代酒敬了一輪。

略動了幾筷子菜之後,牧歸崖就問:“二哥可在這裏停留多久?”

白菁就說:“聖人準了三個月假。”

如今他身上雖已無要職, 可到底是個候爺, 身份貴重,按律無诏不得離開開封轄區之內,此番前來也廢了不少周折。

一聽是三個月,白菁和牧歸崖就都不說話了,氣氛不免有點沉悶。

如果單純拿出三個月來說事,一般人可能會覺得已經足夠漫長, 但是不要忘了, 開封遠在千裏之外,即便走官道, 與西望府往返之間少說也得一月有餘。

再加上白菁身體不大好,無法加緊趕路, 恐怕這三個月裏就少說得有兩個月耗在路上。

見大家都不說話了,牧歸栾眼珠一轉, 開始插科打渾, “這有何妨?日子還長着呢,以後再來也就是了!大不了我先替你們留下, 只怕這對小夫妻不出三日就要厭棄了我呢!”

衆人聞言不禁大笑, 氣氛這才重新和緩起來。

白菁看着牧歸崖親自給白芷夾菜, 且加的都是她最愛吃的, 動作十分熟練,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顯然是平日裏做慣了的,不由十二分的滿意。

看來這個妹夫沒找錯,錯有錯招,聖人好歹也算做了件正經事。

吃過半飽以後,衆人放慢速度,都說着閑話,其中多是牧家、杜家衆人身體如何。

這個數牧歸栾最拿手。

因他性子活泛,又長年往來各地做生意,與衆人相熟,誰家什麽時候添了丁,又有了何種喜事他都一清二楚,當即叽叽呱呱說了起來,中間不免手舞足蹈、連比帶劃,穿插大量各地奇聞異事,十分起興,白菁和龐媛跟大家一起聽着,時不時增減一二,白芷和牧歸崖偶有發問,不停地跟着捧腹大笑,一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

等到了後面,難免又涉及朝堂局勢,牧歸栾正說的口幹舌燥,眼冒金星,這些也不是他所長,就順勢退了下來。

白菁雖然不上朝,平時也為了避免聖人猜忌而少與外界往來,但依舊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對京城內外動向十分敏銳。

“旁的倒罷了,只是這幾年方閣老的年紀越發大了,朝堂內外紛紛猜測,這12年間必要退位讓賢的。”

白芷和牧歸崖對視一眼,心裏隐約有了譜。

要退位就要讓賢,上面有人下來,下面也得有人上去,關鍵就看上去的是誰。

白菁又道:“如無意外,人選自然是從六部尚書之中挑選,杜大人已在尚書的位置上做了四年之久,論資歷、論才幹、論家世背景都無可挑剔,只是”

“只是聖人也老了,”牧歸崖接道,“太子野心日益膨脹,單看這倆人的角逐了。”

白菁點點頭,“正是如此。”

當今聖人對杜家還是很有感情的,這也是杜家幾十年來幾代人在朝堂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他到底年紀大了,便如同步入暮年的老虎,雖餘威猶在,可下面已經羽翼漸豐的幼虎,卻已經迫不及待的要同他對抗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聖人如今仍不肯服老認輸,可還能撐幾年呢?杜笙正值壯年,只比太子大十歲,政治生涯少說還能再有二三十年,太子真的會容忍他在将來的時光中對自己指手畫腳嗎?

對雙方人馬而言,方閣老退下來的時間都太不趕巧了。

他要是早幾年退下來,太子羽翼未豐,聖人依舊大權在握,想讓誰入閣就讓誰入閣,便是太子再有意見也無可奈何。

他要是再晚幾年退下來,太子正式上位,到時改朝換代誰也說不了什麽。

可恰恰就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候,朝堂之上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軒然大波,進而可能血流成河!

牧歸崖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看來,太子必然會聯合各方,盡全力阻撓杜大人上位。”

白菁點頭,“不錯。”

哪怕已經早有心理準備,可此刻再次聽到這個結果,白芷依舊難掩失落。

她倒不是怕因為杜笙無法入閣,進而導致盤根錯節緊密相連的幾家榮光不在,她只是擔心這只是一個開始。

遏制住了杜笙之後,太子未必不會對其他人下手。

等太子登基勢必要将要緊部門換上他的心腹,可如今并沒有空閑的職務,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之前老聖人安排的人弄下去!

而至于具體怎麽弄下來,這裏面可操作的空間就太大了。

是自己激流勇退還是迎難而上,撞個頭破血流?第一種選擇未免叫人窩火,十分不甘心;可第二種不成仁便成義,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浮游撼樹……

白菁又說:“不過妹夫你的位置他應該不會輕易挪動,一來你有軍功,名聲在外,鎮守此地非你莫屬。二來你頗有民心,全國上下各處禁軍與咱們幾家幾乎都有瓜葛,若貿然調你去別處,只怕反而弄巧成拙,養出新的心腹。”

牧歸崖嗤笑一聲,自斟自飲一杯,“可笑我牧家滿門忠義,或商或政,幾代人兢兢業業,如今竟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勢。”

喝了兩杯酒之後,他把玩着手中酒杯道:“我早已想過自己的下場,不外乎兩種結局。其一,我們夫妻二人終生在此,不得回中原,不得見親人。其二,便是待大業初成,順勢交了兵權,主動上書請辭,叫太子的人過來撿這現成的果子,我攜家眷返京。雖說能回故土,可到那時,誰知道父母長輩還能剩幾人?物是人非,又有什麽趣兒!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軟禁罷了,反倒不如這裏,天高任鳥飛,活的自在。”

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一時沉默不語。

他是功臣,但凡太子略要些臉面,也不會公然做出卸磨殺驢的舉動。

不過……

白菁重新開口,說:“我的意思,還有杜大人的意思,是你還是找個機會,能回來就回來的好。伴君如伴虎,聖人對你我幾家尚且如此,更何況太子?當真是一點情分也沒有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真到那個時候,略網羅幾個諸如通敵叛國、擁兵自重的罪名……”

白芷忽然長嘆一聲,感慨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只有當一個人真正處到這個位置,處于這個環境,才能理解那種深深的無奈和悲壯。

為人臣子,做的不好,自然是不行的。可要做的太好了,也不行!

見衆人都有些低落,龐媛就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如今一切皆是為之擔心,也無用。”

也是,這樣說起來這件事情的主動權根本就不在他們手中,他們能做的也只是觀而後動見招拆招,只是在這裏愁破腦袋也無用。

衆人便又重打精神吃喝一回,然後去庭院中賞月。

因如今西望府大局已定,樹木種的多了,風沙便小了,水分也充沛許多,又反過來滋潤植被,已經有不少地方是綠意盎然了。

郡主府內早有樹木,又有花匠努力培育出來的花卉,此時正值夏日,都開了滿院,趁着月色十分好看。

銀色月輝灑滿院落,龐媛拉着白芷到處看了一回,又指着旁邊那幾盆怒放的鮮花校道:“這花兒倒稀罕,我卻沒見過。”

“天下物事偏要你見過才好?”白芷上前抱着她笑道,“這一帶氣候同中原大不相同,花草也頑強些,長出來的模樣,瞧這逗比,咱們原先在開封見得多些風骨。”

龐媛點點頭,又仔細看了一回,見因為氣候嚴酷的緣故,這些花朵普遍要比中原的略小一些,瞧着也不是那麽水靈,但是顏色偏深,自有一番滋味。

兩個人又讨論一陣花草,龐媛又說:“叫他們三個自己說會兒,我給你帶了好些,如今江南流行的花樣布料,這就帶你去瞧瞧。你也給我說說這兒的風貌。”

白芷點頭,略跟牧歸崖他們說了聲,就往後頭庫房去了,邊走邊說:“真要說起來,本地雖然物資不豐,但民風純樸,女孩兒們過的也比中原自在,趕明兒你瞧我拉一場馬球賽出來,也叫我看看你這些年在開封養尊處優,馬術和球技可退步了沒?”

兩人說說笑笑,沿途撒下許多歡聲笑語,聽得前面牧歸崖和白菁他們相視而笑。

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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