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到底是武将世家, 白菁最是耐不住的性子, 既接了郭通的擔子, 當晚便與妻子商議起來,次日一早胡亂塞了些肉饅頭與粗糧菜葉粥, 便興沖沖的往軍營去了, 只餘下幾人看的目瞪口呆。
龐媛暗自笑個不住, 同白芷去外頭騎馬的時候還說:“瞧瞧他,等不及似的, 前兒還說最不耐煩管這些家長裏短的事兒, 如今豈不是自打嘴巴?”
雖是抱怨, 可她眉梢眼角卻俱是喜氣, 顯然也是歡喜的。
白芷也樂,“也給我們唬了一大跳, 面色倒是越發好了。”
“他就是閑的, ”龐媛嘆道,又輕輕夾了馬腹, 抖了抖缰繩,叫馬兒去一旁慢悠悠的吃草,“他是合該生在戰場上的,先前在京裏就多少回的同我說, 說此生不能與将士們一同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他心中有愧!”
天氣雖然還冷,可因為近些年保養得好,地上亦藏着好些草根, 馬兒本不大餓,便抖着耳朵,有一口沒一口的啃着做耍,時不時還甩甩尾巴,十分歡愉的模樣
白芷沉默半晌,心中百感交集,“也不是他的過錯。”
是聖人強調他回去的,又有什麽法子?
“何嘗不是這個道理?”龐媛唏噓道,“其實他自己個兒也是明白的,只是過不去這個坎兒。先前聖人剛準了那幾天,他樂得覺都睡不成的,來這邊雖然日子苦些,可我瞧着他精氣神兒反而更好了。”
在開封京中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怎一個如履薄冰形容得盡?便是白菁心中煩悶也不敢有絲毫表示,只是一味憋着,倒叫這條舍生忘死的好漢生生憋壞了。
如今山高皇帝遠,天高海闊,旁的不說,他胸中先就開闊了,好歹暫時吐盡一口郁氣,自然病也輕了三分。
白芷點點頭,“這個不難,正好如今仗也打完了,外族元氣未愈,一時三刻也不敢輕舉妄動,且叫他們到處跑馬去!叫外族瞧了,也是個威懾,又省了巡視,又叫他養了身子,豈不是一石三鳥?”
說罷,兩個人對視一眼,齊齊放聲大笑起來,驚得周圍幾只鳥兒驚慌亂飛。
且說那白菁一路打馬狂奔,竟将兩個随從都遠遠甩在身後,後者擔心他有個閃失,一味大喊“侯爺,且慢些,慢些則個!”
白菁哈哈大笑,非但不慢,反而又揚了一鞭子,意氣風發道:“需要啰嗦,跟得上便跟,跟不上且去街邊棚子裏灌些酒水,自去耍樂便是!”
說話間,他竟又拉開了些距離,大氅頓時在他身後滾起一陣洶湧黑雲,上下湧動,十分壯觀。
他胯/下所騎本就是聖人所賜,乃是從皇家禦園中選出的北地游牧民族培育的純血寶馬,一日千裏,常人見都難得一見,又如何跟得上?
那兩個随從既喜且憂,相視苦笑之後只好不斷擊打馬臀,咬着牙跟了上去。
好些百姓也都識得白菁,這會兒見了都是喜上眉梢,紛紛叫好,白菁越發意氣風發,一路馬蹄揚塵,似乎眨眼功夫就到了軍營。
也不必下馬,好些将士大老遠就恨不得同他招呼,只是抱拳奉承,“數年不見,白将軍的騎術越發出神入化了。”
白菁朗聲大笑,打馬飛馳而過,十分得意。
聽見動靜的郭通、裴如實等人紛紛出來查看情況,一看是他也都松了口氣,又都上前迎接。
就見白菁一身青色常服,灰色滾邊,頭發整整齊齊束着,又因寒天風大,帶一條灰鼠毛摸額,外罩玄色狼皮大氅,反倒襯的人越發有神采,都不由得贊不絕口。
“這可好了,說不得回頭又能同大家夥兒一塊打那些蠻子個屁滾尿流!”郭通笑道,又上前替他牽馬。
白菁利落的翻身下來,擺擺手,“比不得你們,也不過在家門口過一回幹瘾罷了。”
衆人都笑,裴如實就往他來的方向瞧了一眼,有些不贊同的道:“将軍如何只身前來?好歹帶個随從才是。”
“數年不見,他還是這般聒噪!”白菁抓着他對衆人笑道,“在後頭,我嫌他們慢的很,便先行一步。”
裴如實這才放了心,又無奈搖頭,“還是這個性子,也就是龐将軍家的千金才受得了你。”
說話間,兩個随從渾身冒汗的攆了上來,見大家都在,不由得抱怨道:“諸位将軍,你們也多勸勸我家侯爺,如今出了京城,海闊天空,越發沒人管得住了,回頭夫人又要怪罪屬下。”
他們是白家的死士,打仗的時候也曾鞍前馬後,毫不畏死,都一發是有軍功、有官職的人,同白菁好比異姓手足,說話自然有底氣。
衆人又是一陣哄笑,郭通親自去作揖,又唬的兩人慌忙回禮,你一句“我且替他陪個不是”,我一句“将軍莫要玩笑,當不起當不起”的說開了。
時隔多年,重回軍營,白菁自然是感慨萬千,直覺胸中有無盡話語,無窮思緒,想要訴說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摸着熟悉又陌生的營帳等物,将滿腔熱血化為一聲長嘆。
裴如實等人少不得又帶他四處觀看,将白菁的興致都勾了起來,這邊說一句,那邊下場耍一回,不到晌午就出了一身汗。
午間,郭通與白菁偷偷使了幾回眼色,白菁不動聲色的點了頭,随後郭通便找了個借口帶衆人離開,只餘下尚被蒙在鼓裏的裴如實。
見白菁已經喝了大半壺酒,裴如實就過去攔下酒壺,“将軍,你已經喝的夠了。”
白菁也不堅持,順着給他奪了酒壺,笑吟吟道:“也好,今日你我不再飲酒,只談心可好?”
等裴如實一點頭,白菁就直搗黃龍道:“我欲給你說一門親事。”
饒是裴如實再如何心思細膩、神通廣大,也沒想到他竟轉眼說到這上頭去,一時間也有些呆了,半晌才苦笑道:“侯爺莫要拿屬下耍子,這西北邊陲,氣候酷寒,物資匮乏,又何苦再禍害好人家的閨女?”
“哎,話不好這樣說,”白菁渾不在意道,“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食色性也,男歡女愛本就是天性,你儀表堂堂,又有軍功職位,且能養家糊口呢,哪裏能說禍害?若你再這麽說,且不是叫下頭那些兄弟們都打一輩子光棍?”
裴如實一怔,竟給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白菁十分得意,又搖頭晃腦道:“你不知道,其實下頭早有不少人想成親哩,只是你這頂頭還打着光棍,卻叫他們拉不下臉來。”
裴如實道:“這又有何妨?沒得教人說笑,且叫他們成家便是!”
“莫要同我閑扯,”白菁又逼問道,“還是說你這些年一味不肯應承,其實是因為心中早已有了心儀的女子?也不是外人,且說來與我聽聽,若果然是個好女子,我便親自替你登門求親,趁早将這好事辦了,也叫我湊個熱鬧!”
一番話說的裴如實心中激蕩不已,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蘇夫人的倩影,可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侯爺玩笑了,并無此說。”
“那就得了,”白菁猛地拍了一把桌子,斬釘截鐵道,“我這裏恰有一合适人選,便替你們做一回大媒。”
裴如實心頭一緊,忙又推辭起來,可不等他說完,白菁已然虎了臉,擡高聲音道:“你這人好生無趣,已然是這把年紀了,又不似我這般病病歪歪,如何不肯娶妻?又沒有心儀女子,難不成是信不過我,嗯?”
裴如實的喉頭劇烈滾動兩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可終究還是頹然垂了頭。
白菁看得都替他們着急,只好步步緊逼,“別怪我沒給你機會,我且最後問你一回,你可有心儀的女子?”
裴如實一點點捏住拳頭,聲音低沉,“并無。”
“那你是信不得本侯眼光?”
“自然不是。”
“那就得了!”白菁最不耐煩同人打嘴官司,當即拍板道,“便是身子有什麽不痛快,回頭叫姜太醫來診一回脈也就是了。”
聽了這話,裴如實哭笑不得,“多謝侯爺美意,下官身子骨還算強健,月前還帶人深入雪山圍獵狼群來着。”
白菁似乎不信,又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回,尤其關注□□位置,火辣辣的,似乎要将那處盯出一個大洞來。
裴如實的臉漲得通紅,當即側了身子,咬牙切齒道:“多謝侯爺關心,下官好得很!”
白菁哦了聲,這才勉為其難的移開視線,似乎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
回頭剛一出了營帳,郭通就悄悄将白菁拉到一旁,确定四下無人了才小聲問道:“侯爺,你同他談得如何了?”
“哪裏需要費那般周折!”白菁豪爽的一揮手,“我只說要與他做個大媒,他偏偏又把嘴閉的蚌殼一般不開口,豈不是便宜?”
幾句話就把郭通說的一愣一愣的,只覺如同醍醐灌頂,還能這樣的?
他們一群人輪流勸了将近一年的,都沒個結果,這會兒侯爺一來,這事兒就成了?
想到這裏,郭通也覺得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巨石被移開了。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又對着白菁抱拳笑道:“果然還是侯爺有法子。”
“那是那是,”沒想到剛回來就遇上這樣一樁美差,白菁也不免十分得意,“且等着吃喜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謝謝還在等我的諸位!我肥來啦!麽麽噠,愛你們!最近要努力完結這篇,然後去開《胭脂》,烏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