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未曾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被主動召回京, 歸心似箭的白芷和牧歸崖壓根兒來不及等後頭的車馬隊伍, 連夜叫人簡單收拾了幾個包袱, 帶了些幹糧,輕裝簡行, 徑直帶着三五随扈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而此時, 得了消息的白菁等一行人也在途中驿站等候, 兩邊碰了頭,直覺短短數日之間情勢驟升驟降, 端的是恍如隔世, 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龐媛揮退打算上前伺候的仆從, 主動替白芷拉住馬缰, 仰着臉笑道:“我們不過出發十日,竟又迎面碰上一隊京城來使, 倒是和氣的很, 說明原委之後我們便決定稍作停駐,屆時與你們一同上京, 彼此也好有個照應,路上也能多說說話。”
出了西望府一帶,官道周圍漸漸變得十分荒蕪,放眼望去草根、枯樹都少見, 只餘遍地碎石和滿天黃沙, 襯的天氣越發的冷了。分明風吹在臉上刀割似的,可她們心裏卻好似泡着一汪滾燙的泉水,舒坦極了。
白芷利落的翻身下馬, 随手抖了抖大氅上的沙塵,本能的環視四周。就見先前那位态度倨傲的使者早已變了副嘴臉,縮在角落十分畏縮,見她看過來就強擠出滿臉的賠笑,又想上前巴結,卻被龐媛一個眼神釘在遠處不敢動彈了。
龐媛輕哼一聲,道:“真是會變臉的!你不必搭理,免得被纏上了。”
像這種在宮中混慣了的奴才最會狗仗人勢、見風使舵。前幾日他們碰上京城來使,這使者只當是太子又有什麽吩咐,狗巴兒似的,結果一聽是五皇子的人,立即便用鼻孔看人。誰知還不等他甩臉子,對方早就冷笑一聲,叫人将他掀翻下馬,又三言兩語說了京中變動,這倒了靠山的奴才便兩股戰戰,又撅着屁股滿地亂爬的讨好去了。
這人攆又攆不走,殺又殺不得,龐媛一行人早就被煩的什麽似的。這會兒白芷他們也來了,難免怕他們也被纏上。
白芷皺了皺眉,也覺得沒意思,“不必理會便是。”
龐媛點點頭,“我自曉得,不過氣不過罷了。”
說完,又細問她京中變動。
原來扳倒太子的五皇子沒有直接登基,他重提曾經四閣老輔政的法子,廣開言路、狠抓吏治,做的很是有模有樣。甚至幾天下來,就已經有人暗中說反而比太子掌權那幾日更叫人安心。
再後來,五皇子又主動提出修繕河道、加固堤防,加強東南沿海兵力部署,招包括牧歸崖等人在內的高級戍邊将領和封疆大吏回京等一系列舉措……
“旨意雖然沒明說,但我總覺得此事同伯父脫不開幹系。”
她口中的伯父就是杜笙,時任吏部尚書。
其他的到罷了,唯獨因招他們回京一條,是十分耐人尋味。
真要論起來,封疆大吏也有幾位,但處境像他們這般艱難的,着實沒有幾個。若不是杜笙從中調和,恐怕在當下京城內亂作一團的情況下。五皇子以及諸位閣老也未必會這麽快想起他們來。
龐媛想了一回,說:“是不是的都沒什麽要緊,結果好也就罷了。再說了,究竟如何,還得進了京才知道。”
且不論最終結果如何,至少目前看來壞不到哪裏去,一行人好似出籠之鳥,難掩雀躍的心情。
開封京郊驿站的人早就得了消息提前準備了。考慮到這幾位不是郡主就是侯爺,儀仗、行裝必然少不了,還特意清了許多房舍出來。哪知這些人腳程倒快,提前到了足足半月,驿站的官員還一個勁兒的伸着脖子往後看,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後續。
跟着能混驿站住的牧歸巒不覺好笑,“大人不必瞧啦,就我們幾個。”
那官員一怔,喃喃道:“那,那儀仗?”
就算沒有儀仗,行李呢?怎麽瞧着連出門做生意的買賣人的陣仗都不如?
到了什麽地方就得說什麽話,牧歸崖肅容道:“京中大變,龍禦歸天,我等身沐皇恩久已,雖已知回天乏術,可也不免十分記挂,剛一接旨就馬不停蹄上路了,哪裏等得了了?那些且都在後頭慢慢挪騰。”
官員一聽,頓時肅然起敬,一揖到地道:“侯爺公而忘私,高風亮節,忠君愛國之風實乃吾輩典範!佩服佩服!”
牧歸崖硬着頭皮跟他寒暄片刻,這才得以入內休息,而白芷身為先帝與皇後的義女,自然更要表現的悲痛一些。
“我實在心急如焚,不知什麽時候能進宮探望太後娘娘?”
其實她跟原先的皇後,現在的太後也沒多少情分,逢年過節的賞賜也不過是太後身邊的宮女、嬷嬷做主列單子,這麽問也是迫于無奈。
那名官員倒也機靈,聞言忙道:“如今宮中事務千頭萬緒,太後娘娘鳳體違和,這幾日都不見人。不過她老人家到底看重郡主與郡馬爺,早已有懿旨下來,說叫郡主與郡馬爺不必記挂,日後得空再見也是一樣的。”
聽到懿旨的時候,白芷等人就已經按規矩站直了,恭恭敬敬微微垂首,聽完了又朝皇城方向拱手謝恩。
因本朝皇帝駕崩只需皇親國戚和高級貴婦入宮哭靈一月,而使者一來一回已經耽擱了三十天有餘,這會兒白芷他們倒不必再折騰,與前來交接的官員交接完畢之後,也就能家去了。
順利的簡直不可思議。
算來,這還是白芷頭一回上婆家,但因為兩家早有往來,倒也不生疏。
不過外人不知道的是,白芷最期待見到的卻是那位基本已經确定為穿越大前輩的牧歸崖的奶奶,杜瑕。
就連牧歸崖也覺察出她的反常,忍不住笑道:“說來或許你們當真有緣,奶奶素來不大愛搭理外事,可打從聽說咱們能回來之後,便隔三差五的問呢。”
“我們自然是有緣的,”白芷道,卻沒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訴他,“不然怎麽能當她老人家的孫媳婦?再說了,她過問,也未必是想見我,必然還是想念你這個孫兒的多些。”
兩人說說笑笑,又看多年不見的京中景致,又笑又嘆,很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經過開封城東一處街口的時候,牧歸崖不由得擡手指着前方道:“猶記得兒時父親常帶我來此處玩耍,如今那說書的茶館竟也不見了。”
又過了一條街,見城中幾處百年寺廟依舊香火鼎盛,心中又是一番滋味。
世人總是求神拜佛,可哪裏有幾個真如願的了?總還是騙自己的多些。
正說着,就見廟裏轉出來一隊氣勢非凡的人馬,瞧規格便是某位皇子。兩人剛回京,對京中許多人物的容貌已記不清了,也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便随着衆人放慢腳步,打算先叫這行人過去。
誰知那人的轎攆經過他們身邊時竟意外停了下來,旁邊跟随的太監立即上前幫忙打起轎簾,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沖他們拱了下手,“皇妹,侯爺,別來無恙。”
竟是五皇子!
白芷和牧歸崖連忙下馬還禮,“皇兄說笑了,倒是皇兄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從前。”
五皇子的長相頗為斯文,一直以來也沒什麽存在感,但單從他這次做的事情來看,任誰也不敢再天真的以為他還是曾經那個安安分分的小皇子。
這才是正經的扮豬吃虎呢。
見他們有些拘束,五皇子又上前一步,沖他們伸了伸手,虛虛一扶,很明顯的流露出親近之意。
“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還如兒時那般自在才好。”
白芷沒說話,心道太子跟你才是真的自家人,可怎麽就沒見你跟他自在?這會兒人都軟禁了!
尤其他們兩個對五皇子乃至皇家人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六七歲之前,這麽多年過去,記憶早就模糊不清,更因時移世易,大家的立場和身份早就變了,又哪裏能再像孩提時代那樣憨傻呢?
見他們越發恪守禮儀,五皇子倒也沒勉強,只是笑笑,“你們多年未歸,着實辛苦了,且先去同家人團聚,回頭豈不是雙喜臨門?”
雙喜臨門?
白芷和牧歸崖齊齊發愣,本能的擡頭看去,卻見五皇子笑的十分神秘,擺擺手權做道別,之後就上轎離去了。
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之前又沒見到杜笙,對于朝堂動向的見解便不那麽靈活,又只好暫時壓下心頭的莫名喜悅,繼續該幹嘛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