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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完結

在這之前, 白芷曾想象過無數次, 當她們這兩個來自異世的靈魂面對面的時候, 究竟是會抱頭痛哭,還是相互防範, 亦或是別的什麽。甚至在踏進房門的前一刻, 她的心情還反複被極度的忐忑和不安沖刷着。

然而真實的場景卻與所有的想象都截然不同。

她們無聲凝視着對方, 漸漸生出一種旁人無法融入的奇異氛圍。

就連牧歸崖祖孫也覺察到了一絲不尋常,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誰也沒有率先打破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 杜瑕才對相伴多年的老伴兒柔聲道:“且讓我們女眷說說私房話兒。”

等兩個男人都退出去了, 白芷也不自覺跟着放松下來,好像直到這會兒了才能真正沉下心來打量對方。

這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 頭發花白, 臉上亦有許多皺紋,但眼睛依舊明亮有神, 腰背依舊筆挺,平和從容中透出堅定。

她并不算絕頂的美人兒,但自有一股獨特氣質,令人見之忘俗, 本能地覺得如果只用美醜來評判對方未免太過荒唐了些。

她過去七十餘年的人生中見證了三位帝王的成敗興衰, 也曾經歷過許多常人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見證的事情,只是這麽坐着,就好似在無聲的訴說着什麽。

白芷不自覺讓自己的坐姿更加端正, 尤其是看到對方放下茶盞,準備開口的時候,竟隐隐有些幹渴。

萬萬沒想到,這位大祿朝鼎鼎有名的女中豪傑一開口,卻讓白芷呆在原地。

她先說了個書名,然後以一種除了她們兩個人之外,整個大祿朝再也不會有第三人明白的複雜語氣問道:“完結了嗎?”

白芷:“……”

杜瑕提到的是一本風靡全球的漫畫,男女皆宜,已經被動畫改編過三次之多,然而連載了十多年的漫畫卻還在繼續。

她差不多花了足足一刻鐘恢複理智,然後喃喃道:“我來的時候大約連載到了第一千三百六十五回,然而……”

依舊沒有完結的跡象!

不用她說完,杜瑕已經明白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長嘆。

唉!

嘆完氣之後,也不知是誰先帶頭笑了一聲,繼而整個房間裏就都是如釋重負的笑聲。

兩人之間的距離好似也随着這場大笑被迅速拉近,白芷很認真的說:“其實我對之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您的話本、畫本系列我都看過,真的很厲害。”

杜瑕又笑了起來,甚至很孩子氣的沖她眨了下眼睛,以一種與外界傳言非常不符的活潑語調問道:“要我給你簽個名嗎?”

白芷點頭,“好呀。”

說完,兩人又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杜瑕感慨道:“我似乎已經許久沒這樣痛痛快快的笑過了。”

白芷頗有同感,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是啊,”杜瑕笑笑,看向她的眼神越發柔和,“你們回來了,會好的。”

說到這個話題,白芷不免有些擔心,眼神都灼熱了,“能留下嗎?”

倒不是她怕邊關艱苦,只是到底家人在開封,若到頭來還要回去,豈不是餘生都見不到幾次?何其辛酸!

這次他們雖然奉旨回京,但職務并未交接,只讓公孫景和郭通等人暫代,不然這一時三刻的也回不來。

杜瑕就問,“你們上了請辭的折子了吧?”

白芷點頭,“之前已經上了,不過”

不過那會兒在位的還是短命皇帝太子呢,誰知道他屁股下的龍椅還沒坐熱就被五皇子扳倒……

杜瑕了然,“這倒無妨,折子早就轉給內閣了,想必五皇子也早就知曉。”

白芷心頭一動,忽然壓低聲音,“您說,五皇子是否意在大寶?”

杜瑕瞧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說呢?”

誰都沒有說到底,但誰都明白了。

世人都有野心,更別提這些皇子,若五皇子當真沒有這個心思,若真的只是想肅清朝廷,何苦非等到太子登基,再當衆剝皮?

只這一下,就将太子打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先皇子嗣不豐,有出息的本就沒幾個,這會兒又折了個太子,且又因太子瓜葛,其他幾位皇子的名聲也不大好聽,算來算去,竟已無人能于五皇子比肩。

他自然是不會主動要求稱帝的,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大臣跳出來替他架橋鋪路。屆時兩撥人再你我心知肚明的推辭幾回,把該做的戲都做足了,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邊防大臣替換非同小可,必須有皇帝親自用玺,所以一日五皇子不登基,白芷和牧歸崖的事情就一日落不到實處。

“對了,”白芷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時我們偶遇從寺院出來的五皇子,分別時他說了句話,雙喜臨門,您可知道咱們這幾家人裏頭還會出什麽喜事嗎?”

杜瑕慢慢喝了口茶,意味深長道:“你可知方閣老已連續數年請辭?”

電光火石間,白芷想通了很多事情。

內閣無論何時都得保持四人格局,這樣方可最大程度上保證公平,也可相互牽制。而方閣老的年紀實在已經太大了些,告老還鄉勢在必行,而他一退,就勢必要從六部尚書中挑選替換人選。

但之前不是劉尚書的呼聲最高麽?

還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白芷自己已經想通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劉尚書呼聲高俨然是先皇在位時期的事,而他背後最大的支持者太子也在過了短暫的皇帝瘾之後慘淡收場。

而從之前京城來使和五皇子對白芷他們的态度來看,至少明面上,五皇子并不介意對他們釋放善意。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皇室中人?五皇子的善意也必然不是無緣無故的。

所以那個雙喜臨門的第二喜,很可能就是杜笙入閣!

他們并沒有等太久,在久違的過了一個團圓年之後,白芷和牧歸崖甚至都沒來得及走完京中一幹親朋好友,許多朝臣就已經聯名上書,并堅決去宮門口跪着,請求五皇子繼位。

五皇子再三推辭,終于在正月十七稱帝,是為正通元年。

正式以皇帝身份上朝的頭一日,五皇子就雷厲風行的同意了包括方閣老、牧歸崖等四人的請辭,并于次日宣布杜笙入閣,又委派人手與牧歸崖交接,并體諒他久未歸家,特別恩準可過完正月再一同返回西望府。

再次重回西望府,心情卻截然不同了,白芷和牧歸崖都不勝唏噓。

得知他們要走,百姓們哭聲一片,紛紛背負行囊一送再送,最終還是白芷和牧歸崖親自下馬,對着衆人拜了下去,這才勸住了。

因白老将軍生前就曾有遺言,說生要為國,死後亦要守疆,故而特令子孫後代不得遷其墳墓,其妻兒亦是如此,所以依舊安葬在原處,時時刻刻威懾着外族。

交了兵權的牧歸崖只領了個閑職,偶爾會被聖人請去幫忙練兵,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著書,将自己所見所聞和前輩同行們的經驗教訓都總結出成幾部兵法,流傳後世,造福衆人。

年底,白芷生了一個兒子,牧歸崖的爺爺牧清寒親自給他取了名字。

“牧晄,如日出之光,雖有起有落,然歲月流長!”

滿月宴本不欲張揚,奈何如今杜笙入閣,他們幾家又正經重新起來了,饒是說了只請親朋好友來吃個便飯,外頭送的禮物也把幾間庫房堆滿了。

年前郭通等人也都陸續交差,跟五皇子的人交接過後先後回到開封,如今只差一個顧青,席間衆人說起也難免唏噓。

誰知當日傍晚就有人頂着風雪敲開了大門,“卑職與內子來吃,不知能否讨一碗好酒吃?”

白芷與牧歸崖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出聲,将渾身落滿雪片的顧青與呼爾葉請了進來。

兩人着急趕路,緊趕慢趕也還是沒趕上宴會,此刻散席方到,這會兒也是餓狠了,先狠狠吃了一碗飯才有空說話。

原來兩月前,呼爾葉的爺爺,大月族的實權人物二長老病故了,為了他留下的那點權勢和地位,他的幾個子侄幾乎當場撕破臉。

呼爾葉本來就二長老那麽一個念想,如今又沒了,越發看那些個叔伯、兄弟不順眼。正好剛上任的西望府領兵人物是五皇子的心腹,早就想找機會施展一番,兩人索性裏應外合,直接把那些人彈壓了……

又因女官隊伍已然日益壯大,徹底站穩腳跟,處理完了這些之後,呼爾葉再也沒了留戀,索性就跟顧青來了開封。

呼爾葉就拉着白芷的手道:“郡主姐姐,你走了之後我可是寂寞的狠了,如今來了開封卻也閑不住,且幫我找些事做吧!”

正巧白芷也出了月子,又不大耐煩權貴之間虛與委蛇,但又因年紀甚輕,不好似杜瑕那般閉門不出,正琢磨新辦一家報社,進一步從思想上促進女子發展,也帶動信息交流,當即就拉着呼爾葉嘀嘀咕咕的說了起來。

那頭的牧歸崖和顧青早已習以為常,相視一笑,擡手碰杯。

外頭大雪紛飛,暮色中世界一片寧靜,室內卻暖意融融。旁邊搖籃中的牧晄睡的正香,燭光溫柔的映出他的樣子,眉宇間滿是他們夫妻的影子。

如此,人生圓滿,甚好,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這篇文連載期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有些不盡如人意,但終究是頑強的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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