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如狼似虎欲拒還迎
一夜寒風呼嘯,大雪飄飄,一早起來沈玉還未穿好衣裳,推開窗子便見天地間四處都是一片白色,厚厚的雪鋪的哪裏都是。
很美,也很冷。
她看到這一幕更是懶得出門了,扭扭身喝了一口水,又回去鑽到被窩裏繼續睡。
這一來一回的驚醒了身旁的人,楚雲亭得眼睛都沒睜開,伸手将她拉進了懷裏,“怎麽醒來這麽早?餓了嗎?”
沈玉笑笑,大早上的總覺得懶洋洋的,靠在他懷裏閉上雙眼,哼哼兩聲:“外面風聲太大了,把我吵醒了,剛才出去看了一下,全部都是雪。”
“下大了……正好便宜你在這屋子裏調戲我不好嗎?”
沈玉癡癡的笑,順着他的話手探進了他的衣襟裏,再到他胸前,指甲輕輕刮着,他倒吸一口涼氣,一個翻身便壓住了她,唇便尋了過來。
大早上的就這麽熱情……
吃過早飯,兩人依偎在榻上,沈玉躺在他的懷裏,聽着他低沉暗啞的聲音,講着他在京中的事兒。
“冬天早上多冷啊,天不亮的時候我們就起來,用那冰涼的水洗一把臉,人馬上就清醒了。緊接着,就排着長長的隊伍,繞着後山開始跑,大半個時辰下來身上全是汗,再被冷風的一吹,那滋味兒真是……”
“最冷的那兩天,滴水成冰,我們操練的時候,那石頭比冰還涼,提在手裏能把一雙手都給凍僵了,有個新兵還不夠有經驗,幾十斤的石頭提到腰間還沒提上去就掉了下來,砸到了腳,骨頭都碎了……”
“好慘啊,那後來怎麽樣了?骨頭接上了嗎?”
“幸好砸到了腳趾,并不影響今後走路,但軍中,他卻不能呆了。”
說了好一會兒,楚雲亭垂眸看着她那溫柔的一雙眼:“說說你吧,寫信的時候只知道跟我胡說,一點正經事都不提,你帶着劉鬥來這桐城之中買地蓋房子,可有遇到什麽困難?”
沈玉笑着搖搖頭,摟他更緊了些:“不過是買地蓋房子,也沒遇到什麽困難,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問路問的多了些。”
“你爹娘的婚期馬上就要到了,這麽緊要的關頭,你不在京城呆着來找我,他們一定會生氣的吧?”
沈玉忽然提到這個,楚雲亭擰擰她的小臉蛋兒,覺得她的一雙眼忽閃忽閃的可愛:“放心,就算生氣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沈玉嘟着嘴,歡喜他對自己的這一片心也不再說什麽,靠着他閉上雙眼,哼了兩聲:“昨晚沒睡好,我這會好困呢……”
“睡吧,我陪着你……”
劉鬥一大早便按照沈玉說的地方,過來置辦家中的一些雜物。
頂着風雪,他連馬車都沒坐,就這麽帶着一個氈帽,城中城北的兩頭跑。
他也寧願自己在外頭跑,也不想呆在那客棧裏,悶的不行。隔壁就是他們的房間,也想着他們兩個在裏頭卿卿我我,他就心煩意亂,還不如出來吹吹冷風。
家中一些必要的桌椅板凳,這些都安置好了,緊接着便是請人來做各種簾子床帳。
沈玉的房間,他特意挑了她喜歡的金色紗簾挂在窗子上,她說最喜歡這樣的簾子,當日頭照進來的時候懶洋洋的,當月光照下來的時候,又很是柔和,朦胧,有一種神秘的美感。
他一個大老粗不懂,但她說喜歡這種,他就給她弄這鐘。
女孩子家衣服多,還喜歡打扮,給她的房間裏安置了一個大櫃子,精致的梳妝臺上,擺着銅鏡,裝匣,暗紅的顏色,端莊古樸。
弄好了她的房間,他這才去弄別人的房間,就沒那麽上心了,什麽東西都是普普通通的。
最後就是廚房雜物間,将所有的一切安置妥當,外頭的天色都已經黑透了,他住在這全新的院落中,忽然有些不想回去。
回去了又如何?人家兩個雙宿雙飛,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想想就心裏難受……幹脆跑到街上吃了一碗面,回頭來就睡在這院子裏了。
晚飯的時候沈玉并沒見着劉鬥回來,想着他還沒家那邊安置好,并沒有太過在意,和楚雲亭一起吃個飯,等到天黑之後,又提着燈籠去後院踩了一會兒雪,這才回到房裏。
白天睡的有些多了,夜晚也不能入眠了。
可即便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靜靜的躺在他懷裏,都覺得幸福的要冒泡了。
而京中,安王黑沉着臉,已經有兩三日了。
前兩天他太忙,并沒有太過于關注府中的事情,可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兩天沒見着那個小子來請安了,差人過去一看,院子裏空空如也,人早就跑了!
他登時便氣得砸了一張桌子,幾個椅子,金貴的花瓶,還沒能消得了氣。
眼看着大雪将至,婚期也将至,他居然跑到鄉下跟那個小寡婦厮混……
什麽聖人規矩,禮儀廉恥,他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出行前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樣任性妄為!
他難道不知現在自己是什麽身份?背負着什麽樣的責任嗎?一聲不吭的就不走,就不怕有心人來下黑手,要了他一條小命?
安王氣的不行,這一日看着黑壓壓的天像是要暴雪,一聲怒喝叫了東君進來:“去,五日之內,讓人把公子帶回來,若有違抗,軍法處置!”
東君兩股戰戰,低着頭出去立馬派人,在大雪前出發。
桐城下了兩三日的大雪,也終于停了。這一日太陽暖暖的出來,所有白色的積雪都已經開始慢慢的融化。
到處都是濕噠噠的,偏偏這個時代還沒有下水道,所有積雪化成的水都在路面上,勤快點的,商鋪老板都會出去将門口的雪鏟到後面的巷子裏。
可那些犯懶的就将它堆在街角,讓它自己慢慢的融化,化出來的水全都流淌在街上,經過一夜寒風吹,一早起來滿地都是冰。
太陽這一出來天看着就是要晴的,可到處都是濕噠噠的,房子也不能着急動工,也不能跑出去玩,沈玉覺得有些憋悶,只能拉着楚玉亭在屋子裏各種沒羞沒臊……着實無聊了,她拉着楚雲亭坐下,說要給他作畫。
他只能老老實實的坐着,一會按照她的要求笑一下,一會按照她的要求,歪在榻上支着頭,一會又按着她的要求,捧着一本書……
折騰了大半天,她才完成了一幅畫,他拿過來看看,頓時無語的看着她:“你畫的這是什麽?是我嗎?”
這張畫上看得出是一個年輕公子的身形,手裏的确也是捧着一本書,可那張臉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邪魅的眼睛,眼尾長長的勾着,挺翹的鼻子,卻又透着幾分靈巧,特別是那雙薄唇,又薄又紅。
無比邪魅張揚的一幅畫作,她居然畫的是自己,怎麽看都不像啊?
沈玉也不知道,畫着畫着怎麽會成這樣啊?或許潛意識裏她最喜歡這樣的男人,美如妖孽,邪魅狂放?
慢慢的,楚雲亭的那張臉,變成了她幻想中的那個樣子,可幾乎是瞬間,她狠狠的打了個冷戰,使勁的搖頭……那樣也太不正常了,還是現在這樣就挺好,挺好……
可即便這幅畫不像他,楚雲亭依舊是喜歡的收了起來,看着她十分無聊的樣子,輕聲的嘆口氣:“我回來的不巧,也不能帶着你出去哪玩,要不,我們去聽戲?”
沈玉立馬搖搖頭,她不喜歡聽戲,也并不覺得在屋子裏悶的難受,笑了笑上前抱着他的手臂鑽進他懷裏:“外面濕噠噠的,我哪也不想去,就想和你呆着,你跟我說說話就行了,說一些京中的事兒,你府裏的事兒……”
說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立馬擡頭眼睛瞪得有些大,看着他問:“你回去這麽久,你爹娘有沒有給你安排,侍妾通房什麽的?”
京城的大家大戶,不是早就給男子安排通房侍妾什麽的嘛?
楚雲亭聞言,心疼一鬥,她怎麽忽然想到這兒了?想起王爺辦的那些事兒,母親說的那些話,臉上有些許的不自然,卻強撐着假裝什麽也不知道,低眉看着她:“什麽侍妾通房,我要那些做什麽?”
沈玉聞言,眯着眼看着他好一會兒,看着他心都虛了,好像自己真做錯了什麽一樣,她才哼了一聲,使勁捏他的手臂:“別以為我不在京城看着你,你就能背着我胡來,若是被我發現你有那個什麽侍妾通房,咱們倆立刻玩兒完!”
“你說的那些,就是塞給我我也不要,這輩子我只要你,只要你!”
任誰聽到這種甜言蜜語,都會開心,沈玉也一樣,開心的拉着他手就要出門:“我記得街口邊有一家賣紅薯的,我買兩個烤紅薯,然後咱們去聽說書怎麽樣?”
“女子不是都喜歡聽戲嗎?你怎麽喜歡聽說書?”
“戲裏唱的大多都是哭哭啼啼的東西,我不樂意聽,我就喜歡聽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走啦走啦……”
這一出門都是在茶樓裏呆了半個下午,沈玉沒想到,今運氣這麽好,聽到了一個跌宕起伏,恢弘浩蕩的故事。
她甚至聽得入了迷,走出客棧許久還沒回過神來。
外頭太陽已經下山,空氣裏越發冰冷,兩人回到客棧上了樓,就見劉鬥趴在欄杆上。
沈玉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不免皺眉:“你昨天去哪鬼混了?怎麽沒有回來?”
劉鬥淡淡的看了楚雲亭一眼,這才說:“我在新房子裏睡的,那邊收拾好了,過來問問你要不要這就搬過去?”
沈玉聞言想了想,點點頭:“既然收拾好了,那我們一會順道買些糧食蔬菜之類的,今後便在那邊住下吧。這客棧我也實在是住膩味了……”
說完便拉着楚雲亭進來,正要進門的時候,拐角處砰砰的腳步聲傳來,片刻後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站在了楚雲亭的面前。
是個陌生的面孔,他一過來便沖着楚雲亭躬身行禮:“公子,王爺有命,令您速速回京,不得耽擱,若有違抗,軍法處置!”
這來人,說話的聲音并不大,卻沉穩有力。
沈玉拉着楚雲婷的手,無聲的握緊,有些不舍的看着他的側臉,輕輕咬唇,片刻後松開,轉身先進了房間。
站在門外的楚雲亭感覺到了她的不舍和難過,無聲的嘆口氣,看着那人說:“明日一早起程。”
沈玉耷拉着腦袋,進屋走到了榻上,混身無力的坐着,片刻後才看着進門的他,有些不舍的說:“我就知道你跑來看我,他們一定會生氣的,既然京中都已經來人了,那你就回去吧……”
“反正你也看到我了,我也好好的,等天好了我也就繼續蓋我的房子了,你也不必擔心我在這裏過得不順心。反倒是你,這一次惹王爺生氣了,回去會不會受罰呀?”
楚雲亭慢慢的走近她,看着她眼睛須臾之間,就已經有些微紅的眼眶,心頭微微泛酸,坐在她身邊,将她圈進懷裏,下巴磕着她頭頂,緩緩的說:“放心吧,不會受罰的,頂多就是挨幾句罵罷了,也不用擔心我。”
“但是人既然已經來了,我也不能再耽擱下去,明日一早便啓程離開,玉兒……”
他說着,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低頭一看,她已然無聲的哭着,身子微微的抽泣,那一副委屈傷心的樣子,讓他心中難受的厲害,低下頭來,便猛然吻住她的唇。
相聚的時間總是短暫,不管做些什麽都覺得永遠不夠,永遠不夠……
這個吻帶着不舍,帶着心酸,結束後她已經哭成了淚人兒,低着頭不敢看他,一雙手攥着他的手,緊緊的,怎麽都不願意放開。
他心酸又無奈的笑,戳戳她的臉:“我明日一早才走呢,你要這樣拉着我,到什麽時候?”
沈玉片刻後才松開他,擡頭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讨厭,拉個手都不行嗎?”
“行,你想拉多久就拉多久……”
離別在即,時光格外美好,卻也格外磨人,沈玉癡纏的厲害,他就死活都要守住那份底線。
沈玉就會覺得是不是她魅力不夠,手段不夠?所以他才這樣心如磐石,無論如何難受,都不肯邁出那一步?
她特意跳下床來,對着鏡子照着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看着都覺得萬分迷人,為什麽他就是不肯呢?
楚雲亭生氣的皺着眉頭,拿着薄毯下床來,将不知羞站在鏡子前欣賞自我的人包裹起來,瞪着她:“你不覺得冷嗎?萬一風寒了呢?”
一件衣裳都不穿,居然還在照鏡子,她真是……她真是不知道這一幕,對他有多大的沖擊力!
她真是不知道他需要有花多少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化身為狼的沖動!
這是個磨人又纏人的小妖精!
沈玉瞪着他:“我下來看看我身子是不是醜到那種不能看的地步?可我發現我其實挺美的,那你為什麽還不……你不是說你想要我嗎?很想很想很想嗎?”
楚雲亭咬牙切齒,眸底幽深,實在不想看她一張小嘴說着那些引誘他的話,低頭便狠狠的噙住:“再逼我真的要了你!”
“有種你來呀,別只說不做!”
“……”
這一刻,他真的萬分想證明給她,看他到底有沒有種!
沈玉一早醒來,發現他居然已經穿好了衣服,坐在桌旁。
不樂意的撅着嘴,慢慢的直起身子,開始穿衣裳。知道他是怕一早上自己在折騰他,所以早早的把衣裳穿好……
她覺得這男女之間的角色,到了他們這裏怎麽就互換了?
以往見過的那些情侶中,哪個不是男人如狼似虎,女人欲拒還迎?到了他們兩個之間,怎麽她成了如狼似虎的那個,反倒是他欲擒故縱的?
聽到身後氣鼓鼓的聲音,楚雲亭着轉過身,拿起屏風上挂着的衣裳,走到床邊幫她穿。
“還在生氣?”
沈玉瞪他一眼:“若有機會成婚,我必在新婚之夜和衣而睡,叫你一個手指頭也碰不得,看你生不生氣!”
他卻深深一笑,目光幽暗的看着她:“真到了那一天,你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
沈玉氣呼呼的,眼眶又紅了,衣服也懶得穿了,張開雙臂抱着他的腰,又哭了起來:“路上冷,你要小心不要風寒了……回京之後,別和你父親母親頂嘴,他們罵你,你就受着。他們打你,你能跑就跑……”
他點點頭笑,輕拂着她如緞一樣的長發,溫柔的嗯了一聲:“知道了,放心吧……”
即便磨磨蹭蹭的舍不得,早飯還是吃完了。沈玉一路拉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腳步下了樓,看着他從客棧門口上了馬車,慢慢遠走。
心裏難受的厲害,感覺整個人好像生病了一樣,一點精氣神也沒有,渾身懶洋洋的,看着那馬車也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劉鬥看着她這樣子,無奈的嘆了口氣,伸手碰了碰她:“外頭冷,進屋去吧,一會兒咱們還得收拾着搬走呢。”
沈玉聽見了就是不想搭理他,也不想回話,就這麽又站了許久,實在覺得冷得受不了了,她自己轉身回到樓上。
劉鬥已經在樓下辦好了退房,上來跑到他的屋裏,将自個兒的東西收拾好了,這才過來敲她的門,敲了半天沒人反應,他直接推門進去,人家正坐在桌邊哭呢……
以前可沒發現,她眼淚這麽多,這麽愛哭,自從跟了楚雲亭以後,每隔一段時間,總要哭一場……
“別哭了,趕緊收拾東西吧,客棧老板說,咱們不能呆到午時之後,要不然還得出一天的房錢。”
沈玉擦擦眼淚,吸吸鼻子,站起來開始收拾屋子裏自個兒的東西,東西并不多,就是一些衣裳之類的,用了一個包裹便包完了,交到劉鬥手裏兩個人,便一起下了樓。
馬車裏,他早早的将爐子點好,暖暖和和的,她神情恹恹的烤着手,想着楚雲亭這一走,年前沒機會再回來看她,眼眶又開始濕了……
談個戀愛為什麽這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想要永遠的在一起,又為什麽會那麽難?
若是在一起便在一起,不用受父母家人的限制,不用看別人奇奇怪怪的嘴臉,想成親就成親,想幹嘛就幹嘛,那該有多好?
可惜這裏不是現代,不容她那樣肆意……
馬車慢悠悠的走了兩刻鐘左右,停在了院門口,沈玉抱着手爐下來,劉鬥已經打開了院門,她走進去看着收拾得齊齊整整的院子,心情好了一點,回頭看着他:“辛苦你了,院子收拾的不錯。”
劉鬥被她這句話,吓得瞪大了雙眼,跟她認識這麽久,不管是出言損他,還是把他當牛一樣的使喚,從來沒聽到過一句謝,今日心情這麽不好,反而說話就溫柔了?
劉鬥真是想不明白,女人的心裏到底是在想着什麽,奇奇怪怪的一天到晚……
幾日後楚雲亭的馬車才回到了京中。
安王得到消息,直接便讓人将他叫進了書房。
書房裏,楚雲亭解下披風放在一旁,這才上前行禮。
安王黑透了一張臉,看着他表面雖然沉着溫和,像是個儒雅的性子,可誰能想到就他這副皮囊之下,居然有那麽一個桀骜不馴,浪蕩狂放的心?
“本王沒讓你去軍中,是特意讓你留在府裏處理府中一些事,了解京中情況的,你卻趁着這一段兒,跑去鄉下看那個小寡婦?”
他說着站了起來,雙手撐着寬敞的桌面,怒氣沖沖的瞪着他:“你是我堂堂戰神的兒子,能不能不要這麽沒出息,一天到晚的只想圍着一個女人轉?”
“你的豪情壯志呢?你的抱負理想呢?你忘了你來京秋試時的目的了嗎?現如今你就這樣懈怠?連聲招呼不打就離開,你當我安王府大公子的名頭是個擺設嗎?”
楚雲亭聞言淡淡地擡起雙眸,看着他那個暴怒的樣子,心中毫不懼怕:“府中事情我也安置妥當,有人處理,你讓我看的東西,了解的東西我也已經熟悉,距離你與我娘成婚的日子還有半月,我又為何不能自由安排行程?”
“我是你這王府裏的大公子沒錯,我也知道未來我要擔着什麽責任,但那并不代表我的一舉一動,都要被你控制!”
“呵呵……”
安王看着這個兒子,牛脾氣和自己年輕時候真的是一模一樣,瞧瞧那不服管教的勁兒,瞧瞧那自以為是的勁頭!
可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小寡婦,一個嫁過人的鄉下野丫頭,她也配!
“哼!跟我來!”
安王重重的一甩袖子,撂下這麽一句話,便走在了前頭,楚雲亭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裏,但還是起身跟上。
兩個人坐了一輛馬車,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不知多久,才在一處停下。
安王冷着一張臉,斜眼看着兒子:“看看外面!”
楚雲亭滿心疑惑,看着安王的那個眼神,只覺得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手放在車簾上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着安王:“你想讓我看什麽?”
安王見他這個樣子,冷笑一下:“怎麽,怕了?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嗎?”
激将法……
楚雲亭緊緊皺着眉頭,深吸口氣,冷冷的轉過眼,還是掀開了車簾,目之所及之處,便是皇宮外圍。
巍峨的宮牆,成排肅穆的士兵,可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遠處那個身穿銀色铠甲,手持長劍,站在人群中最為顯眼的那人。
他挑着車簾的手瞬間變僵硬了,整個人像是宛若雷劈一樣,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他看到了誰?君毅!
不會的,不會的!君毅明明已經死了,都快要一年了,春日從戰場上傳上來的消息,連屍骨都沒有帶回去,此刻排位都已經立了一年的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可下一瞬間,他又想,是啊,連屍骨都沒有帶回去,又怎麽能證明他是真的死了呢?
那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大将,那張他無數次在私下裏嫉妒過的面容,就這麽鮮活的在不遠處,這一幕極其震撼,也讓他極其恐懼。
坐在馬車裏的安王看着兒子要被吓傻的樣子,無聲的嘆了口氣:“你看到了吧,他還沒死,遲早人家夫妻還是要團圓的,那個小寡婦,從今後,你別再去見了!”
他臉色都白了,唇微微的顫抖着,許久後,那挑着車簾的手才慢慢的放下來。
“你怎麽知道……”
安王看着他那個無比震驚,失魂落魄的樣子,無奈的搖搖頭,所以說真心這種東西還是揣在自己的懷裏最牢靠,你就這麽屁颠兒屁颠兒的給人送了出去,結果發現,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你說說這得多傷心?
“上次我帶着你娘出來,他正在巡城,你娘看見了就跟我提了一句,我才知道的。”
楚雲天聞言面容上綻放一絲苦笑,難怪……難怪上次從西軍回去,娘苦苦的勸他,放棄玉兒……
難怪,他無論怎麽說,他和玉兒的婚事他們都不同意……
“可他既然活着,為什麽不回去找玉兒?”
他想到這裏,回眸看着安王:“你說,他為什麽不回去?”
“因為他忘了。戰場上,他頭部受了重傷,醒來之後便不記得以前的事,但是他一直在請醫治病,指不定哪天就會想起來,所以雲亭,你和那個小寡婦注定無緣!”
楚雲亭聞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瞳孔有些放大,片刻後嗤笑一聲:“你都說他忘了,那他這輩子也不一定記得起來,若是我在他想起之前,和玉兒成婚,那這一切便無挽回的餘地!”
安王聞言瞬間狠狠一拍,小桌子上放着的茶杯都掉在了車底,骨碌了好幾圈才逐漸停下。
“本王說的話你聽不懂嗎?人家是正經的夫妻,他正在請醫吃藥,遲早都會想起來!他如今是父皇親封的四品武威大将軍,将來是鎮西王的繼承人,以後在這京城也是跺跺腳便能讓地抖三抖的人物,這樣的人你要和他結下奪妻之仇嗎!”
“難道你不知道你父王我心中有如何的宏圖大志!這樣的人拉攏都來不及,我又如何能看着你與他結下死仇?”
“你給我清醒一點!那個小寡婦你動不得,碰不得,更想不得!本王勸你盡早打消這個念頭,否則,我便只能親自出手,斷了你的念想了!”
楚雲天聞言,瞬間雙目圓瞪的看着他,握緊拳頭:“你想做什麽!”
“不想做什麽,無非是,物歸原主罷了!”
楚雲亭瞬間目眦欲裂!
君毅居然沒死,即便得一時忘了,也不是沒有想不起來的可能,那玉兒會如何選擇?
想起他的死訊剛剛傳回鄉下,玉兒甚至要懸梁自盡随他而去,想起他們在一起,十年的青梅竹馬。
想起那些年,偶爾上山采藥,遇上他們,玉兒就趴在他的背上,巧笑倩兮……
他們相處整整十年,青梅竹馬,情深意重。
還拜了堂,成了親,入了洞房,只差最後一步……
再想想自己,與她相識不過短短一年,雖說感情蜜裏調油,可……如果玉兒知道他還活着呢,他們之間的那點感情,又會被這消息沖擊的剩下多少呢?
他不敢去想……随便一想,都覺得心髒都被人捏在了一起,痛的厲害!
他眼底一片紅,一揮手挑開車簾,抽出手中的匕首,砍斷了馬繩,瞬間跨越馬上:“駕!”
安王被他這動作驚得迫不及防,眼看着他人影都已經到了馬上,這才跳下馬車,氣急敗壞的吼:“你個混蛋,你給本王站住!”
馬蹄聲滴答滴答迅速的跑遠,安王氣急敗壞的狠狠踹一腳身邊的東君:“還不快點叫人去追!”
“是,屬下親自帶人去!”
皇宮大門外,安王的大吼終于驚動了不遠處的守衛,鐘鎮邊腳步匆匆,提着劍過來,見他臉色不愉,瞪着遠方,馬車也只剩下車不見了馬,不免疑惑的問:“三爺,您這是……要進宮面聖?”
安王氣得臉都黑了,聽到身邊的問話狠狠的喘了一口氣,這還回頭說:“不是進宮面聖,将軍忙去吧,本王這就回了。”
鐘鎮邊拱手退下,心裏卻是疑惑,三爺這一來一回的,是在玩什麽把戲?剛才那匹馬上坐着的,是不是他府上剛剛回京的公子?
寒風呼嘯快馬加鞭,楚雲亭一路騎着馬瘋狂的跑,即便風再冷,如刀一樣割着他的臉,他也絲毫不停頓。
君毅還活着,他還活着……
玉兒會如何選擇?她會選擇自己,還是會選擇記君毅?
他心裏知道那個答案,所以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賭!
但如何比得過人家十年的青梅竹馬,深厚感情?
眼淚随着風,被狠狠的刮了下來,身後的馬蹄聲,也越來越接近,終于沒過多久,東君帶着人馬攔在了他的面前。
快馬嘶吼一聲停了下來,他整個人呆在這馬上,目光像是看着遠方,卻又像是什麽也沒看,一片空洞。
東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騎着馬走到他身邊,恭敬的說:“公子,回府吧,即便去了又能如何呢?”
是啊,即便去了又能如何呢?難道要跟玉兒說,君毅還沒死,他還活着?
自己這副樣子橫沖直撞的回去,她必定心中疑惑,要問個明白,到時候他要如何解釋?
他握着麻繩,無聲的苦笑,眼底一片紅。
原來一直以為胸有成竹的事情,如今竟然變成了天上的雲彩,想抓也抓不住,他如何甘心?
如何願意放棄?他舍不得,無論如何也舍不得……
玉兒那麽好,那麽粘人,那麽可愛,那麽聰明,那麽嬌俏,她那麽好,他怎麽舍得放手?
他不敢去想,她有一天會對着君毅笑的開懷,對着他嬌羞無限,甚至和君毅像和他一樣親密無間,動情纏綿……
不!不可以!她一切的樣子,都只能他一個人看見!即便,那個人他們拜過堂!也不行!
深吸口氣,他握緊馬繩,二話不說,轉身騎馬回京。
半個時辰後,回到王府直接去了安王書房。
安王看着他一雙眼通紅,恨鐵不成鋼的指着他的鼻子大罵:“不過一個女人竟也值得你如此像瘋了一樣?”
楚雲亭卻冷冷的盯着他:“你說君毅正在求醫問藥,他請的宮裏的太醫,還是民間的游方大夫?”
安王瞬間瞪大雙眸,瞧着他。
“你瘋了你?”
“我沒瘋!”
楚雲亭說着往前一步,站在桌前看着安王:“我說過,我這輩子認定了沈玉便不會更改!即便皇上賜婚,即便你逼我,我也絕不娶別的女人!”
“我認定她,便只是她,這一輩子都不要變!”
安王看着他說話的氣息都在抖,可見他心中有多痛苦!
“等你和我娘的婚事辦完,來年開春四月,我必要和沈玉成婚,你若不允,那就只能當我們父子從未見過!”
“砰!”安王極其憤怒的狠狠一拍桌子,雙目圓瞪,指着他的鼻子:“你威脅本王?為了一個女人,我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父子情份,你居然要棄如敝履?”
“那不過是個鄉下的野丫頭,京中多少世家貴女,哪一個不知道比她強千倍萬倍,你為何非要盯住她不放?你別忘了她是人家的妻子!”
楚雲亭聞言愣了一下,目光無比幽深的盯着他:“他若這輩子都想不起來,沈玉便只能是我的妻子!”
“混賬!”
楚雲亭看他一眼,退後一步:“希望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你不要插手,否則,這輩子也別想認我認你這個爹!”
安王憤怒的一腳将這桌子踹倒,嘩嘩啦啦的書房裏一陣吵鬧。
他指着楚雲亭嚣張離開的背影,氣得跳腳大罵:“你還讀書人呢?你還自稱君子呢!你辦的事兒,卑不卑鄙,陰不陰險,可不可惡,要不要臉!”
那背影卻仿佛什麽也沒聽到一樣,不過片刻便走遠了,東君和南君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急忙低下頭,生怕被殃及池魚。
安王氣得不輕,坐在椅子裏又狠狠将桌子踹到一邊,這才重重地嘆口氣,大聲叫東君進來:“去看着公子,如果他真敢對鐘鎮邊那邊做手腳,你給我攔下來!”
“是!”
一個鄉下野丫頭,跟別人成過親的女人,居然看得比親爹還重要!
你想娶這樣一個女人進門,讓全天下人都笑話我們安王府娶了一個能上得臺面的農女,贻笑大方,簡直做夢!
安王看着手中的玉佩哼一聲,“小混賬,想跟老子鬥,沒門!”
這一段時間,安王府中所有的隐秘,包括暗地裏辦事的那些人,楚雲亭都已經摸透了。
守上,守下和守左守右,他們都是從那一批人裏親自挑出來的。
公子要求他們盯着武威大将軍府上,讓他們找機會将大将軍的藥給換了,辦這事并不難,難的是,他們的人剛剛摸到了鐘将軍府上,王爺的人就攔在了前頭。
這一老一少,兩個人折騰,苦的是他們底下的一群人。
都不能不聽主子的話,但都是一個府裏出來的兄弟,能打嗎?能殺嗎?不能呀!那這怎麽辦?想個折中的法子呗。
書房裏,點着明晃晃的燭火,外頭天色已經黑了,許久之後,楚雲亭才将守上叫了進去:“派出去的人王爺肯定會派人攔着,所以,從你手底下人找兩個信任的,混進将軍府!”
說完擡眸深深的看了守上一眼:“自打你們跟着我,我便從不疑心,但這一次事情要是辦砸了,走漏了消息,你以後也就不用跟着我了!”
守上聞言,立馬單膝跪地:“公子放心,屬下一定将此事辦妥,若漏了消息,屬下提頭來見!”
守上的身影走了出去,消失在黑夜裏,楚雲亭目光深深,看着沈玉畫的那幅畫,目光滿是溫柔。
玉兒,我不會讓那個人,再有一絲一毫想起你,擁有你的機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就不信,從沒把他看在眼裏的父王,會想到他還有後手!
兩日後,武威将軍府寝室內燭光明亮,鐘鎮邊喝了一碗苦澀的藥水,又喝了口茶,這才拿過一旁的兵書,坐在榻上研習。
沒多久,侍從進來禀報:“将軍,您上次的藥方已經用完了,也不見管用,這兩日管家又從江南那邊舉薦的大夫中挑選了一個靠譜的出來,您這會有空,要不叫過來為您診脈重開一方?”
鐘鎮邊聞言,想想和上了兵書,點了點頭。
片刻後,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的精瘦大夫,提着藥箱一進來,先是躬身行禮,這才上前去把脈。
鐘鎮邊等了半天,脈象還未看完,他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老大夫松下了手。
“如何?我腦中淤血可化了?”
老大夫聞言點了點頭:“回将軍,腦中淤血并無甚殘留,只不過,有些血脈仍是不通,故而将軍未能想起前塵往事。”
“待老夫開一張藥方,再配合針灸治療,想來不出兩月,将軍定能康複!”
鐘鎮邊聞言,眸光一亮:“當真?”
這大夫聞言呵呵一笑:“自然……”是假的!
------題外話------
本圓潤可憐的君毅,我是真的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