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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馮婦返鹽衙 平靜能幾何

二人見林海已是恢複了既往做事的精神, 不再是一提繼弦, 就一幅回避不談的神情, 心下略寬。做人幕僚的, 東主不好了,自己哪裏又能得了好呢。

“不如與京中聯系聯系呢?總要與今上、或者今上心腹人家聯絡結親,方表明得了東翁的立場。”

“匡明兄說的是。如海, 你覺得呢?”

“也好。只是我雖則四十了, 膝下無子, 這人選年齡略大些,唯要身體好,承擔得了繁衍子嗣之事。”

二位幕僚相視點頭。

“想以大家對女子的教導, 也不會對我膝下的唯一一女有什麽嫌棄,左右是過些年, 一付嫁妝出門的事, 況且她母親的妝奁也厚。”

二人頗為贊同。

周先生就說:“東翁,我上京先走一遭吧?玉麟差不多也快回來了。”

“如海,還是我去吧。京裏這一趟未必輕松,匡明這幾個月辛苦了。”

林海捂嘴輕咳一聲, “這一件事,是刻不容緩。還有一事,怕也得托賴這趟京城,明年太上緩過來了, 只怕會與今上争起權柄來。我這位置……以後必有今上的心腹人接替。你二人沒事兒也多想想, 拒絕了甄家容易, 要是太上替甄家出氣……”

二人神色一凜,這是脖子上随時能收緊的絞索。

“東翁籌謀進京?這倒是一條活路,一可避開甄家替人追讨,二來京裏高官衆多,東翁也不顯眼了。”

“就是,趁着太上松手的時候進京,不然怕是不易挪動呢。恰好也可讓了這位置給今上的人。”

“只是這進京後要謀劃的位置?唉,都因我在巡鹽禦史這特殊位置,久不曾與京中有密切往來,與同年、房師、座師也都疏遠,怕是一時間難以謀劃到有合适的位置了。”

“如海,先也別想那麽多,這次進京先與舊日所識都聯絡一番,看看誰能援手。待進了京,哪怕先回禦史臺再謀劃其它也成的。除此,哪裏還有更好脫了此處的法子。”

“能不去禦史臺還是不要去了,不然這接替的巡鹽禦史做不好,再被派來江南,可是容易的很。”

“那麽,匡明和宗文就一起進京吧,遇事也有個商量。我讓林誠和你們一起回去,把京中宅子也收拾出來,有些事,有林誠在,你們做起來也便利。反正玉麟沒幾日就回來了,我這裏也不愁沒人手協助。”

“東翁這裏哪裏離得了人呢?”

“無妨,還是京裏的謀劃重要。再則我那內侄賈琏,這幾日留在這裏,也能臨時幫幫手。”

“如海,既然定了,那明日收拾一下,我和匡明後日一早就走。”

林海起身行禮,“拜托二位了。”

胡文和周明趕緊回禮,口中都稱是份內的事兒。三人又細細商議了一陣子,一起用了晚飯,林海告辭回去。

第二日,林海吩咐林誠準備胡文和周明進京事宜,又悄悄叮囑林誠一番自己對親事的要求。

“林誠,你當知道老爺我現在是獨木難支的時候。你須得擦亮眼睛了。”

林誠拍着胸脯道:“老爺,林誠此去定然為老爺再覓得佳偶,好綿延了林家香火。”

“你把京中宅子好好收拾收拾,若是可以,明年你家老爺進京娶親。還有,若能請到宮裏的嬷嬷,也為大姑娘留意。”

林誠跟随林海三十餘年,瞬間領會了林海的意思,把自己要帶走的人和林海做了報備,又把二官家林謙——也是跟随林海從書童做起來的,叫過來,細細交接了禦史衙門的諸般雜事以及家裏的事務。

送走了幕僚和林誠,林海只盼着他們能早日給自己送回來好消息。心頭重荷有了期盼,立即覺得自己精神了許多,便回了禦史衙門處理公事。

這二個月的要事,幕僚都替他做了七七八八。林海從自己的案幾下面,抽出一帶鎖的小扁盒,仔細檢查了暗記,從懷裏翻出鑰匙,小心打開,盒子裏和賈敏去世前是一樣的,還是空蕩蕩的,了無一物。

林海笑笑,鎖了盒子放回遠處。賈敏去世的時間真是太巧了,太上重病不得不放權禪位,沒出一個月,他這邊就報了喪假。恰好是到了又該送上東西的時候。呵呵,林海冷笑一聲,這江南的暗人,也是被太上禪位,弄得沒了章程,等太上緩了過來,有他們的苦頭吃。

林海撐起精神,把衙門的事情都大致地翻看了一番。然後喊人進來,吩咐送這二個月的邸報進來。一條條慢慢看着,揣摩着,最終不耐煩地一丢,都是空話、假話、套話,有用的東西就只有幾個官員調動的消息。

看罷邸報,林海翻起今年的上半年稅銀賬冊。左手輕輕敲着桌子,一頁頁地看過去,然後在心裏核了個大概總數,又與去年、前年的做了類比,才放心下來。

林海放下賬冊,揉揉眉心,想着甄家之事。

甄應嘉會這樣認了嗎?從太上廢黜太子以後,就把甄貴妃及其所出皇子擺在其他皇子頭前。又數度提拔甄應嘉,使得甄家在江南的勢力越來越大。那林海在江南巡查鹽業,遇上甄家,有時候都不得不退讓三分。一退再退,等甄應嘉找上門、為貴妃所出的皇子拉人,也就半推半就地靠了過去。那甄家在江南,俨然就是半個聖人的做派。但遇到太上就這樣禪位的事兒,甄應嘉連為外甥張目的話,都找不到一句能說的。既往帝位更疊時候的一切說辭,什麽喬诏、篡位等等,都在一場禪位大典下,消匿無影無蹤。

太上把甄家捧得這麽高,最後卻沒把皇位傳與甄貴妃的兒子。新皇為了在江南令出可行,也必然會收拾甄家。親附甄家一脈的官員,現在不投向新皇,未來幾年必然會遭到清洗。

唉!林海嘆氣,能不能順利靠上新皇呢?自己這後來者都愁,那逝了的林海,怕是不僅愁生存,還要怕投了新皇,擔負背主的非議吧。

太上啊,你真坑啊。把皇位給了甄貴妃的皇子多好,省了大家多少事兒。林海不走心地腹诽了幾句。翻出林海寫的既往的公文,靜心揣摩了又揣摩,照樣練習起來。

都說字如其人,林海的字真的不愧是一代探花出身,館閣體寫得個個均衡,仿佛印刷一般。行書流暢、清峻、鐵畫銀鈎,卻是不失峥嵘而又圓潤。外圓內方?哈哈,林海看着這個結論,啞然失笑。

練了約半個時辰,林海才擱筆休息,看了又看,不大滿意。叫了長随林謹進來,把才練的字都燒了。

“老爺,才好了一點兒,衙門又無事,不如還是多歇歇吧。”林謹勸道。

“好,這就回去吧。等出鹽的時候,還有的忙。”

林海在衙門消磨了快一下午,回到後面吃了午飯,就躺回去休息。

如是幾日,林海正練着字,林謹過來說:“老爺,趙先生回來了。”

“請進來吧。”林海擱筆,洗手,走去了書房外間。見一和自己年齡相仿佛的青衫男子,笑容可掬,立在書房當中,見了自己進來,拱手揖禮。

“如海,身體大好了?”

“好多了。玉麟,這一路可還好?”

“尚算可以吧,與往年并沒有什麽差異。”

“辛苦你了。”因賈敏病逝,原得林海每年自己去各個鹽場巡查一番的工作,就由幕僚周明周匡明和趙麟趙玉麟幫着分擔了。周明只查看了近處的一些,略遠一點兒的,則都由趙麟陪着禦史衙門的主簿一起勘察的。趙麟與林海淵源頗深,其父就曾是林海父親的幕僚,後來又在林海出仕的早期幫扶了林海十幾年。趙麟勉強中舉後,不想繼續科舉,就接了父親的班。到林海的禦史衙門也有小五年了。二人自幼相識,做起事情來,林海頗是深信趙麟。

趙麟把自己記錄的各鹽場情況的卷宗也都帶了來,“如海,這些是我記錄的各大鹽場這季的出鹽量。與往年也沒大的變化,你再好些看也不遲。我只是擔心,有人趁聖位更疊,會在出鹽的時候做手腳。”

林海一笑,拍着那些卷宗說:“哪一次出鹽時候,那些鹽商鹽枭們能少了動手腳。無非是要衙門看得緊些,多費些心思。今年聖人才得了大位,我們這裏尤其不能出了差池。”

趙麟點頭稱是。

“你回去休息好好二天,然後和那些鹽商們招呼一下,就說今上才登大位,鹽政不能出一點差池,誰敢逾越一步,我不管他們身後是誰,定會讓他傾家蕩産。”

趙麟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匡明和宗文前幾日帶林誠一起進京了。”林海端着茶盞,看着趙麟的反應。

“是……是為如海私事?” 趙麟遲疑下問道。

“是。”林海把與那二位幕僚商議的事兒,都源源本本和趙麟說了一遍。

“如海在這位置已久,是該籌謀回京了。就是再娶之事,不知道賈家會如何想?”

“不用管賈家如何想了。”林海擱了茶盞,“我待賈家如何,賈家自知。賈家之女誤了林家香火,我總得為自己香火承繼考量。”

趙麟見林海這樣說,婉轉勸道:“如海既然這樣想,不妨慢慢斷了和賈家的往來吧。我聽說金陵的護官符,對賈家可是推崇。想賈家的子弟,二十年來無人上進。可族人行事,卻依舊和代善公在世般,這哪裏是大家延續的行事風格。說不得哪一日,就得為族人的荒唐行事被聖人叱責、懲罰。如海早點遠了賈家,也好異日受了牽連。”

林海自是知道趙麟看不慣賈家族人行事跋扈。既往林海在揚州,也不免為賈家族人在江南的雜事,斡旋一二,就笑道:“若是匡明他們在京順利,随賈家的族人作吧。”

林海和趙麟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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