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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林海26

金陵秋闱考場, 已經考完第二場的賈琏, 望着號舍外的明月發呆, 考的東西不難, 賈先生和姑父基本都講過,尤其是頭三天第一場的策論,重中之重的文章, 還是他前幾日做過、賈先生給他仔細改過的。

考的輕松, 賈琏就有心情想起千裏之外的京城, 想起自己的妻子鳳姐……想起精靈般的小表妹——今日的詩賦,大半就是用的小表妹的,剩下的部分用的是賈先生改過的。

賈琏捂臉喟嘆, 自己真沒做詩的靈性。

九天三場的考試結束,賈琏腳步虛浮地跟着人流出來, 明溪和明川站在車沿的高處, 看到賈琏出來,拼命向他揮手。賈雨村指使幾個伴當,把賈琏從人流中背出來,賈琏上了馬車就倒到了車廂裏。

“賈先生, 我快要臭了……”

“永琏,喝水,莫說話。”賈雨村哪裏不知道賈琏臭氣熏人,他也是這樣過來的。

賈琏喝了幾口參湯, “賈先生, 那考試……”

“永琏, 莫說了。有話回去說。”

考到後來,賈琏那裏不明白,不是他學的好,經史子集都會了,也不是考題簡單,而是秋闱考試的題目,這幾天賈先生基本上都給他做了一次。

回到備考的小院,賈琏對賈雨村深施一禮,“先生,若我能中舉,都是先生的功勞。”

賈雨村一笑,“永琏,這一年多,你讀書努力,中舉也是應該的。記住:莫和你爹、你姑父之外的任何人,談論考試的事情,一個字也不能說。躲不過去了,你也只能學你姑父的樣子,笑笑而已。記得嗎?”

賈琏了然,鄭重地點頭,“先生,永琏記得。”

明溪帶早請來的郎中,給賈琏號脈,說賈琏只是有些累着了,吃點軟和的稀粥,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當無妨礙,留了一劑補氣血的湯藥方子,說明吃不吃均可。明溪上前給了郎中診費,送了郎中出去。

賈琏睡了二天,然後就開始看表妹黛玉的信,好幾封信,厚厚的一疊,開始小姑娘還抱怨他不給他回信,後來就說爹爹說了琏二表哥備考沒空寫信,然後就是搬到京城,爹爹生病,去榮國府寶玉摔玉,再去李老大人家,李老大人幫爹爹給自己定了新娘親,以後要新娘親給自己生多多的弟弟,幫她打架。一日日歷歷在目,怕是小姑娘沒人說話,也沒玩伴,寂寞了吧。

最後一封信,賈琏注意到林海要在九月二十再娶。

賈琏去問賈雨村,可知道林海再婚的事情?

賈雨村笑,“永琏,這日子可是你表妹,為了你能趕回去選的。等你發榜了,我們立即往回趕。這幾日可以去逛逛金陵,買些禮物帶回去。也看看有沒有合适的禮物,送給主考、副主考三位考官。你父親前些日子派人來,給你送來五千兩銀票。林大人給的銀子還剩了幾千兩,都給你拿去。”

賈雨村把銀票和賈赦的信一起給了賈琏。

賈琏就把賈赦的五千兩銀票接過來,其它的推回給賈雨村。

“先生,給考官買禮物的事兒,還得拜托您。姑父再婚,您看永琏我該送什麽好呢?”

賈雨村滿意笑笑,收起林海給的銀子,他就是想測測賈府這小爺,對自己這實際的先生、對銀子的态度。

“送考官什麽也不如送銀子好,做了多年的窮翰林,缺的就是銀子。”

賈琏瞪大眼睛,“先生,直接送銀票,好嗎?”

賈雨村笑,“永琏,你姑父在金陵有字畫鋪子,我們随便去挑幾幅沒裝裱的畫,然後讓鋪子裏的夥計送去。送畫的夥計會說,喜歡的畫,可以到店裏選裝裱式樣,不喜歡的呢,也可以退、換,他們曉得怎麽做的。”

賈琏呆看賈雨村。

賈雨村看賈琏那呆樣,耐心指點他,“永琏,這些都是文人玩清高的小把戲。字畫退換都不是什麽值銀子的事兒,但老板會請他們留墨寶,送潤筆。翰林學士的墨寶,一幅字就是千兩,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呵呵……”

賈琏繼去年底被鹽商添尾牙宴“菜色”後,又被打開了一個新天地。

八月三十,秋闱揭榜,賈琏在六十名舉子裏名列四十九。賈雨村不給賈琏和同年聚會,并把賈琏從剛結束的鹿鳴宴,直接接到回程的大船上。船入大江,直放京師。

賈琏尚未到達京師,林海在禮部就已經看到今秋金陵秋闱的舉人榜。

但林海看到第四十九名賈琏,祖父賈代善,父賈赦,祖籍金陵。

林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後閉閉眼,再看,還是——

林海頹然地靠到椅子背,他再相信賈琏的運氣、聰明、努力,也能猜到是賈雨村在中間做了什麽了。

林海極力克制自己的心情,命人去調了金陵秋闱的考卷。然後叫了林謹進來,讓他去兵部找賈赦,如果不忙,現在就過來;不然晚上去林府吃晚飯,有話和他說。

打發走林謹,林海琢磨起來,這賈雨村真的是太……林海有點後悔,想讓賈府避開賈雨村的隐患,倒可能把自己搭進去了。

禮部的幾個仆役,擡着金陵的二個大箱子進來。跟着進來的,還有保管卷子的王主事。與林海一起驗看了密封的火漆才開箱,王主事站在一邊,看着林海一份份翻看試卷。

“林大人,可是金陵秋闱,有什麽不妥?”

林海笑笑,恰巧翻到賈琏的策論,幾眼掃完,有細讀一遍,然後遞給站在一邊的王主事,“你看看這文章如何?”

那王主事和林海年紀差不多,也是二榜進士出身,中進士不到十年。王主事讀的仔細,然後閉目思索後才說:“這文章有三分激情,二分稚嫩,還有五分老道。能寫出這樣策論的人,咋一看應該是三十左右涉世不深的人,可細琢磨,那老道裏又藏了幾分滄桑,夾雜了些處事的圓滑,或許是寫這文的人,有不止一位先生教導吧。”

“你覺得這人明年春闱如何?”

王主事的一笑,“林大人,這是要考校下官嗎?這樣有激情、有內容、中規中矩又不空談的文章,以今上恩科要選校年輕人的傾向,進二甲是沒問題的。不過,科舉也是要看運道。”

林海點頭,這可不就是二甲水平的進士文章嘛。

王主事又翻看了賈琏的其它卷子,“林大人,這賈琏應該是比較年輕的,不是從筆力看,而是這些詩賦。您看,雖有靈性卻有點閨閣味道,依下官猜測,或許是十五六歲左右,常與家裏姐妹做詩詞戲耍的少年。如果壓一科再考,許是能和您一樣呢。”

林海把賈琏的其它卷子也翻看了一遍,然後把所有的卷子放回去,密封好,封上火漆,蓋好自己的印鑒。王主事也簽上名字,蓋了印鑒。

“林大人,說實在的,這人可以問鼎金陵秋闱前十的,四十九名太低了一些了,起碼十幾名才過的去。”

林海笑,“舉人能中就好。傳胪與二甲最後一名,也沒什麽差別。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林大人與此人?”

“這人是張老太傅的外孫子,禦史中丞張大人的外甥,榮國公賈代善的嫡孫。不過你入朝的時候,他們都故去了。”

王主事露出敬仰神色,“張老太傅雖故去,但滿朝的人,尤其是我們這樣清流的文人,誰不曾以老太傅為榜樣。難怪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原來是張老太傅的外孫子。”

林海點頭,“我的內侄兒,唯一的入室弟子。今年恰巧及冠。”

王主事敬佩道:“恭喜大人,明年或許又是一探花啊。”

林海搖頭,“聽你的,壓一科吧,三年後會穩妥點兒。”

二人正說着話,賈赦從外面急匆匆走進來。王主事看有人來找上官,就與林海告辭,領着仆役,扛着卷子箱出去了。

“如海,什麽事兒?”賈赦聽說林海找自己,必是要緊事情。匆忙忙把自己手頭上的事兒推給同僚,又不放心,還仔細叮囑一番才過來。

林海打發林謹守好門,“大哥,給你說個要緊事,你不要喊出來。”林海掏出帕子,先捂住賈赦的嘴。

“琏兒秋闱是第四十九名。”林海面色沉重。

賈赦瞪大眼睛……

“大哥,好了?”林海等到賈赦點頭,才收回手,想想,把帕子甩給賈赦。“大哥忍不住,還是捂着嘴,聽如海說吧。”

“如海才調看了金陵的卷子,從卷子上看,琏兒真的有中舉的水平,四十九太低了,該是前十的。”林海滿意看到賈赦吃驚、又捂住嘴的樣子,笑笑說:“陪琏兒去考試的賈雨村是二榜進士,若如海猜得不錯,那考卷上的文章,是琏兒寫的,賈雨村改過的。”

“如海是說賈雨村得了考題,讓琏兒先做了?”

林海點頭。

賈赦低呼一聲,“這賈雨村的膽子也太大了。你哪裏找來的二榜進士?”

“前年,敏兒要照顧兒子,只好給玉兒另聘啓蒙先生。那賈雨村因病流落在揚州,就到我府上教黛玉。琏兒去了,就接手教琏兒。他是卷入上司和同僚的案子被罷官,程大人看了他案卷,接受了我的建議,讓他起複後去禦史臺。這人,秉性有些偏執,太好鑽營。大哥,這人這樣不擇手段,我有些怕……”

林海面色灰敗,頹然地望着賈赦。

賈赦盯着林海,想了一會兒,想笑了,攥得拳頭直響,“想用這事兒拿捏我們倆,哼!你也不用怕,讓他以後一輩子留在京裏禦史臺。這事兒交給我。你安心等着後天做新郎吧。”

賈赦的巴掌,大力在林海肩上拍了幾下,林海疼得偏身歪着躲閃。賈赦哈哈大笑,推門走了。

賈赦身後,是一臉輕松笑意的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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