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林海80
冬日裏,黛玉應了同門師姐的邀請, 和迎春一起在官員的休沐日去賞雪。回來就去書房找林海, 重提起弟弟們會不會分薄了家産的問題。
林海不想午睡, 正在添九九消寒圖的消磨時光, 看黛玉出門的衣裳都未換,一臉認真地問三年前的問題, 就放下畫筆,看着黛玉回答:“在爹爹的角度, 晏晏的每一個弟弟都是林家的, 不存在分薄林家的事兒。就像一顆大樹, 分出新枝,種到它處, 最後由一顆顆小樹再長成大樹。”
“爹爹, 那為什麽以前她們會那麽說?”
林海看着快9歲的女兒, 把嫡子和庶子的在男人和主母眼裏區別,細細說給黛玉聽。
“在父親眼裏, 他們都是一樣的,都是父系血脈的延續。可庶出的在主母的眼裏, 就是別人的孩子。是要分走本該全歸她自己兒子的父親精力、全由自己兒子繼承的家産,甚少有女人會願意的。”
“那,爹爹,母親為什麽把春繡姑娘生的曼曼, 記到她的名下?”
“晏晏啊, 庶女和庶子不同。女兒養好了, 可成為聯姻的好工具,為嫡子帶來好處。記到了嫡母名下,由嫡母養大的庶女,身份就高了很多。在禮法上,這樣的記名嫡女,身份僅次于繼室的嫡女。養得貼心了,選個對嫡母、嫡子有益處的人家嫁過去,就能給嫡母、嫡子帶來數不盡的好處。”
“爹爹,您會用我給太太的嫡子換好處嗎?”黛玉揪着林海的衣襟,兩眼滿是恐懼。
林海把黛玉摟到懷裏,輕拍着、安慰驚恐的小人。“爹爹怎麽會舍得委屈晏晏。在禮法上,先是原配嫡出的子女,然後是繼室所出的子女,再是記名的嫡子嫡女。庶出的,還有什麽良家妾侍所出、婢生女所出、從良女所出,乃至外室子所出的排列。先生有講過嗎?”
“有。爹爹,可又要求将所有的孩子都視同己出,好矛盾啊。”
林海笑。“晏晏,這就是男人制定的禮教的矛盾處。一方面把孩子按生母的不同,分了諸多的等級。另一方面,男人又要妻子,把不同等級的孩子都一樣看待。晏晏記得去首飾店買镯子嗎?”
“記得啊。”
“出身就像材質不同的镯子,這個比喻不恰當。可本質是一樣。要求把不同材質的镯子,賣一樣的價格,還昧着良心說都是一樣的镯子。理解嗎?”林海覺得黛玉這麽大了,該知道一些事情的本質。
“爹爹,這是騙人啊。怎麽會一樣?”
“是啊,女誡那些東西,就是男人寫出來騙女人的。都是哄死人不償命的玩意兒。”
“可爹爹?”黛玉被林海的話撞擊得有些迷糊,“那為什麽還要學三從四德女誡啊?”
“這女誡啊,好比下棋的規則。先把規則融會貫通,然後在規則內,動腦筋去贏。超出了規則,有兩條路了。”
林海聽了下來,喝口茶,吊出黛玉等答案的神色了,才接着說:“一個是徹底輸掉棋局。”
“再一個呢?”
“改了規則,讓世人接受。”
“改了規則,讓世人接受?爹爹,那怎麽能做到?誰能做到?皇後嗎?”
林海笑,“規則不是一個人制定的,是上千年形成的。要改,也不是一個人的一生能做到的。皇後看起來在女人裏的地位最高,她也要受到這些女誡類的約束。超出了,會被彈劾,還有廢後的結局等着呢。”
黛玉陷入沉默。
林海悠悠然把消寒圖添好顏色,招呼小厮進來,把畫筆等收拾了。
“晏晏,賞雪玩的好嗎?”
“還好吧?”
“還好,那就是有不順意的了。晏晏說給爹爹聽聽?”
“爹爹,師姐她們都不喜歡庶出的孩子,為什麽男人一定就要庶出的孩子呢?”
這尖銳的問題,呵呵,不好答。林海想想,才斟酌字眼說:“小孩子太容易夭折了。男人想多生幾個,保證自己有傳承香火。”
“爹爹,不是這樣的。弟弟是因為那些人使壞才病的。爹爹如果不收那麽多姬妾,娘親就不會……弟弟就不會生病。”黛玉的話出口,立即白了臉,伸手捂嘴。看着林海,惶恐的眼淚滾滾下來,“爹爹,爹爹不要生氣,晏晏不是要指責爹爹。”
“晏晏,你說的有點道理。爹爹不會怪你的。”林海贊許地點頭,這孩子終于肯說出來、肯面對、壓抑在心底的弟弟和娘親死去的事了。
“爹爹,怎麽是有點道理?”
“爹爹以前給你講過猴群的故事,還記得嗎?”
黛玉點頭,眼淚就随着這點頭,撲簌簌地又滾下了一串。
“猴群裏,只有猴王才能留下後代。男人的本性,就是恨不能目之所及的土地上,全是他一個人的後代。所以他想多生一些。而女人,最佳的生育年齡也就是在18歲到30歲之間,生3個到4個罷了。再多,生的密集了,對身體就有害了。所以,男人和女人就出現了矛盾。這個世界是男人做主的世界,男人搞出三妻四妾的花樣,想更多地留下後代,就有了女誡等,想讓女人接受這樣的觀點,還要把嫡出和庶出的一樣看待。而女人,前面說過了,本心并不認同這點的。還有一個,真的就是小孩子身體弱,一個受寒就容易夭折的。玉兒,理解嗎?”林海放慢語速,緩緩地和黛玉講。
“爹爹,我明白一些。爹爹想弟弟們都好好長大,所以現在不要那麽多的姬妾了?”
當老子和小姑娘說這種事,唉!
“是的。所以,那四個歌姬,爹爹就一直沒收。晏晏,爹爹只留了歸荑一個人,是因為她不多事,沒參與那些後院姬妾争鬥。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爹爹的出身,職位,決定了爹爹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就是莺歌,爹爹開始也是不想收的,春繡,更不想了。爹爹不想再出現以前的事兒。”
“晏晏明白。爹爹也是不想弟弟生病的。爹爹……”
林海看着欲言又止的黛玉,“有什麽話,都盡管和爹爹說。”
“爹爹說是娘親那樣不讓姬妾生好呢?還是太太這樣讓生了,然後,然後讓弟弟吃苦頭好?”
“你母親不讓姬妾生,是她做主母的權利。實行這權利的時候,必須要保證不被權利反噬。懂嗎?”
黛玉點頭。
“那太太讓弟弟吃什麽苦頭了?” 林海警覺起來,盡量保持語氣不變,誘導黛玉說話。
“爹爹,不要讓暮哥兒和晨官兒在一起了。晨官兒欺負暮哥兒,他們的奶娘都不管,歸荑姨娘都心疼得咬破嘴唇了。”黛玉的眼淚又下來了。
“晨官兒欺負暮哥兒?”晨官兒不到一歲半,暮哥多大?才過了周歲,還走不穩當,說話也少,常常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冒。他能怎麽欺負?
“是呀。晨官兒把暮哥兒推倒了,磕得頭都響。太太不管,奶娘、丫鬟也都不管,放任暮哥兒一個人躺在那兒哭。晏晏去摸了,腦後磕了一個大包呢。”
怪不得歸荑嘴唇破了,問她,還說在雪地裏滑了一下,吓得咬破了嘴?當時林海就懷疑過,人受驚時候會張嘴,怎麽會咬破嘴唇呢。原來是這樣啊。
林海思忖,晨官兒還小,說大道理不懂,可奶娘不糾正,紀氏不管,以後會是什麽性格?暮哥兒這麽小就被欺負,長大以後,不是改了性子,将來兄弟間也不會如當初設想的那麽親密的。
“太太看到了,嗯?”
“是。太太看女兒去了,還說暮哥兒就是愛哭,一哭就哄不好。是女兒自己在門外,看到晨官兒推暮哥兒了。”
“晏晏,這事你當不知道,爹爹會處理好的。好不好?”
“好。爹爹,太太既然不喜歡暮哥兒,為什麽還要把暮哥兒抱她那裏,讓歸荑姨娘帶,不好嗎?”
“晏晏啊,你太太這人出身将門,和我們家的習慣不同。将門是兒子越多越好,養大了都是老爺子的得力幫手。而庶出的和嫡出的,從小養在一起,習慣了服從嫡出的指揮。”林海從倆兒子的小事兒,慢慢推演紀氏的娘家嫡、庶兄弟關系。
“爹爹,那就是說,暮哥兒一輩子要聽晨官兒的了?”黛玉有些傷感,比起晨官兒,她現在更心疼受欺負的暮哥兒。
“太太應該是那麽想的吧。”
“爹爹,不要。暮哥兒也是我弟弟,他們都一樣的。”黛玉隐隐地在心裏有個模糊的想法,她抓不住。
“怎麽可能一樣呢。晨官兒和旻官兒的母親是繼室,是妻。而歸荑是家生子的奴才啊。”
“不是的,爹爹。他們都是晏晏的弟弟,在女兒眼裏是一樣的。”
“看,晏晏,說到這裏,我們就又回到先前說的父系血緣的認定。從父親來說,所有的兒女都是自己血脈延續,是一樣的。可實際呢——夫妻成婚,是各自帶着自己的人脈,有相應的聘禮嫁妝,雖說有門當戶對才論親的說法,基本是平衡的關系。而繼室呢,則往往低娶很多,更多的時候,還會有利益的交換。至于妾侍,本來就是服侍人的,連身家性命都不屬于自己,哪裏有和做正室一般的地位。她們的差異,直接就反映在所生的兒女身上。晏晏明白嗎?”
“爹爹,您娶太太是為了交換什麽?”黛玉一句話把林海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