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廢太子108
太後出殡的那天夜裏,聖人做了一夜噩夢。乃至他醒來的時候, 冷汗浸濕了裏衣, 夢中的一切,都栩栩如生、也還歷歷在目。
聖人夢見——
太子大婚的第二日, 倆人一前一後地來拜見自己,他還以為太子是不好意思。可是跟着, 太子與太子妃只共寝了三日, 就與太子妃分屋而居了。
聖人着急,不能問太子妃,也不好問太子,把服侍太子的人都叫過來,也還是什麽都沒有問出來。急得聖人出火牙,痛了好幾天不敢吃飯。稍好一點兒,太子在東宮的書房裏,鬧出寵幸小內侍,然後又把人打死的事兒來。
……
一連多少天, 宮裏都是陰雲密布,朝臣也都是戰戰兢兢,不敢去觸聖人的黴頭。
太子看起來和大婚以前沒什麽明顯的區別,仍舊是昂着頭,傲嬌地面對所有人。他唯一的能說得來的人,也就只有他的伴讀、一起長大的、榮國公的長子, 賈赦賈恩侯了。
賈赦是太子從小的伴讀。倆人都是天之驕子, 小時候也沒少吵架、打架, 吵吵鬧鬧了小半年,聖人看哪個都不是能讓份的,就要給太子換伴讀,太子還舍不得。慢慢地倆人吵的就少了,能好好地在一起讀書、習武。
在讀書上,太子略強與賈家的小子一點點兒;在習武上,賈家的小子大概是祖傳的天分吧,強了太子不止一籌。
為此太子在習武上沒少下功夫,直到十二歲以後明白為君之道,在于驽臣而不是在事事要比臣子強,才放松了和賈家小子的明争暗鬥。
太子出宮講學,聖人陪坐在一邊聽着,等太子講完了,聖人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是完全不用在上書房裏浪費光陰了。
于是聖人把太子帶在身邊觀政,每天親自給太子講授朝政、乃至自己的每個朝臣,從六部九卿的閣臣,講到新科翰林院的進士等。
太子人聰明,學得快記得紮實,對朝政也常常有自己的看法和堅持。有時候和聖人争論起來,能把聖人氣得恨不能喊一句“拉出去砍了”。不過更多的時候,聖人還是認為太子的想法是很好的。只不過是太子年輕,尚未了解到不是想法好,就能夠去做、也不是能夠實施得了的。
太子大婚了,就由觀政改為聽政。聖人苦心孤詣地加快教導太子處理朝政。在太子能夠監理朝政以後,聖人籌備了十來年的西征,就已準備充分,聖人要禦駕親征。
出發的前一夜,太子在聖人的養心殿,磨到入夜還不肯回東宮。聖人明白太子是舍不得自己,又哄又勸才把紅了眼圈的太子,勸回去睡覺。
沒想到第二天送大軍出征,太子居然起得遲了。
聖人忍着心裏的不快,仔細叮囑了太子,把太子托付給張太傅和榮國公,才戀戀不舍地、帶着大軍離開京城。
三年的時間,聖人在西北征殺,太子在後方監政。每日裏加急信件往來不斷,從太子批示的奏折裏,聖人看到太子越來越成熟,他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回不去了,太子也能做好下一任的帝王了。
最後,聖人的西征取得了完美的勝利。
待聖人班師回朝,犒賞、分封了西征的有功之臣,然後問起朝中的政事,他發現自己有點兒插不進手了。雖然太子仍是尊敬自己做父皇的,在群臣面前仍舊是那個恭恭敬敬的太子,聖人明顯感到父子之間好像有了什麽。
後宮也不是一片安寧。
聖人西征前,解了惠妃的禁足。惠妃是和元皇一起入宮的,育有二子一女。其兄長鎮北侯戍邊小十年了,西征的時候将是大軍的先鋒。三年西征,鎮北侯立下了汗馬功勞,臨終前只懇求聖人看在給皇子和公主的面子上,恢複其胞妹的淑妃位分。
聖人應了鎮北侯的遺言。在返朝後,就立即将惠妃複位為淑妃。
甄貴人在七皇子之後,又生育了一個小公主,從而晉升為甄嫔。聖人西征回來,立即晉升甄嫔為甄妃,把甄妃移到永壽宮。
沒多久聖人就發現淑貴德賢四妃,合着夥地排斥甄妃。
這令聖人很惱火。
太子也是不省心,三年未曾添一個嫡孫,且與太子妃仍舊如同陌路。真讓聖人懷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沒給兒子選對媳婦。可二皇子在三年的時間裏,添了倆嫡孫。
唉!
在東宮再一次爆出太子打死小內侍之後,聖人把太子找到養心殿,苦口婆心地和兒子談話。講自己和元後的情深意篤,講自己為生嫡子,将後宮的其他人做擺設。和太子講了自己對嫡孫的期盼後,問太子是不是石氏有哪裏不好,要是太子實在不喜歡石氏,就廢黜石氏,另換太子妃好了……
還好,還好,太子把自己這個父皇放在了心裏。沒過半年,石氏就傳出了喜訊。
朝上孔家的勢力空前高漲起來,聖人有時看着那麽多姓孔的,莫名地覺得恐懼。什麽時候開始,外戚可以占據了徒家朝廷這麽重的份量了?難道太子不知道用外戚是把雙刃劍?沒等聖人把孔家的事情清理明白,太子和老好人福親王對上了。
對上的原因是為了寧親王。
也不能說太子是錯的,但太子為什麽看不到,福親王維護寧親王的背後,是為了維護他自己的那幾個庶子的、将來的利益呢?
聖人看着和福親王針尖對麥芒的樣子,開始失望。對自己的伯王這樣,以後對自己的兄弟呢?
太子與福親王的争執沒多久,就發生了在東宮門前鞭笞二皇子的事件。
淑妃攬着一兒一女,哭得如同淚人一般,跪着哀求:“聖人,二皇子再犯了什麽錯,冒犯了太子殿下的威儀,也是太子的兄弟啊。聖人您對福親王、寧親王,還友愛甚重呢。”
聖人問太子為什麽要鞭笞二皇子,太子梗着脖子不肯回答。
聖人深感失望。
自己那麽好的兒子、親力親為地教導了二十餘年,如今怎麽變成這樣了?
後來接二連三地爆出太子鞭笞內侍致死。
聖人不能容忍太子繼續這樣胡作非為下去,不恤懷孕的嫡妻,與內侍鬼混,鞭笞內侍致死數人。再查下去,東宮居然豢養娈童。宓九更報上來孔家賣官鬻爵,收受鹽商賄賂,為太子拉攏百官,東宮屬臣自成系統,居然密謀慫恿太子取代自己。
聖人大怒之下,先是圈禁了太子,将太子東宮的屬臣抓的抓、流放的流放,卻始終問不出太子謀反的證據來。
張太傅用自戕承攬了沒教導好太子的罪責,這消息被圈禁的太子知道,太子也自戕了。
太子葬禮期間,太子妃初生的幼女夭折,太子妃投缳自盡。
沒多久,賈代善也去了。
聖人的心抽抽地疼。
然後隔年江南發大水,江南世家囤積居奇,寧可糧食腐爛,也不肯拿出來救濟災民。
一件件的事情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政局不穩,逐漸長大的皇子,開始為太子的位置争鬥起來。越都越激烈,彼此構陷,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宮妃也摻和到這争鬥裏。
二十年的時間,自己的七個皇子,死了三個,還有三個結成了死仇。
水災後瘟疫,南方旱災、京畿雪災,朝廷入不敷出……幾個皇子争奪的越來越像明火執仗的強盜,鹽政裏人人都伸進去一只手。
再三斟酌,只能禪位給四皇子,不然那仨結仇的兒子,哪個登基都容不得另兩個兄弟活。
禪位了。聖人将慈寧宮略略修繕就搬了過去。
最後這十年過的是那麽地壓抑,聖人常恨自己沒能早死二十年。他癱在床上,看着與自己沒有什麽父子情誼的四皇子,連在自己面前維持個虛假的孝順,都不肯做到。他心裏滿是悔恨,如果自己早死,或是禪位與太子,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活到這麽憋屈的境地?
聖人在自鳴鐘的噹噹的報時聲中醒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在做夢,而不是在慈恩宮裏,癱在龍床上待死。
禪位與太子?聖人腦子反複盤旋這這句話——直到他看到嫡孫徒亘,他才意識到太子和太子妃不像夢裏那樣如同陌生人,而是夫妻恩愛情誼深篤,連生倆嫡子後,又懷上了第三個。
一連很多天,聖人都在反複想這個夢,最後他找出現實與夢境的不同處,那就是太子踢爆自己寵幸東宮“內侍”之私隐……
後面的發展,與夢裏完全不同了。
看太子能力卓越,待人仁愛,幾年的時間就積蓄了足夠的糧食,足以應對未來幾年可能出現的旱澇雪災。
若自己真的還能活二十餘年,太子這樣的能力,事事還要再來問自己,毫無必要。
那麽禪位與太子了,餘下的時間,好好教導太孫,讓太孫更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