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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武烈皇後71

孫策走到母親身邊跪坐, 雙眸緊盯着母親翻飛的十指。那是給阿紹打的絡子, 獎勵他每天下午乖乖地陪妹妹睡覺的。

“阿娘, 兒子什麽時候有随心所欲過?像阿紹這麽大?”

吳國太雖低着頭在認真地看着手裏的活計, 但她臉上浮現的微笑讓孫策莫名想問問自己小時候、像阿紹這麽大時候是什麽樣。

“我還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過随心所欲的時候呢。”

“所以,阿娘你說的立規矩對兒子來說就不是什麽問題。倒是那個計劃中的土地全部收歸到皇室的手裏, 才會引起有地的士紳豪族、甚至像呂蒙這樣的人都可能會反對兒子呢。”

孫策說的輕描淡寫, 但是他眼中的光芒、緊抓住的絡子的扭曲,都反應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吳國太收完最後的線頭,把絡子從孫策手裏摳出來, 仔細調整形狀, 嗔怪孫策。

“看你給揪的,一會兒阿紹洗好了出來, 會不高興的。”

孫策讪讪,“兒子也不是有意的。阿紹現在懂這些麽?”

“怎麽不懂呢。阿綿這幾天的愛戴都是他給挑選的呢。大喬不按着他挑的穿都不行, 這霸道得說一不二的性子, 也不知是像了誰了。”

孫策看着母親抱怨阿紹霸道, 但語氣裏的喜愛是藏匿不住的。便笑着湊趣道:“一定是像了我阿翁了。”

吳國太莞爾一笑。

“伯符,說道後宮的規矩可是要從你開始立的。你阿翁後來也沒少收了人的。”

“阿娘,這個我明白。我記得丁氏那時候讓阿娘的難為、我心裏的難受,我不想阿紹再嘗我那時候的滋味。阿娘你要信我。”

“好。阿娘信你的。所以你要在阿紹成年前好好活着, 靈帝三十三而終,少帝是十五歲被鸩殺。你阿翁是三十五歲陣亡,你那年攻打笮融受傷,”

吳國太停下, 看着孫策不語。

“阿娘,那時候兒子不是剛剛起兵麽。還沒有資格不領軍上陣呢。你看這一次我就沒有帶軍出征。”

“運籌帷幄之中,”

“決勝千裏之外。兒子記得的。再不會沖鋒陷陣了,兒子已經在學漢太/祖高皇帝的用人之道。”

“至于你說的呂蒙等新貴會反對你,出現的幾率不大。從你起兵就沒有賜田地下去,東吳這面不需要擔心,投靠過來的那些東吳舊有的世家,他們手裏的田地也并沒有多少。難在荊州呢。”

“是啊,當初就不該接受劉琦的投降。”孫策拍拍腦門,“還是硬打下來的地方好辦。”

“那是自然的了。可再難也得做下去。這天下幾百年大亂一次,不說夏商周,就是漢室,王莽篡漢前天下就已經禍根深埋了,漢光武帝重興漢室的時候就與漢太/祖高皇帝初建漢朝一般。前面是兩百年出頭,後面到現在也差不多是兩百年了。

要是你想想你阿翁戰死、你這十年身先士卒冒着生命的風險獲得的一切,在兩百年後就要化為烏有,然後子孫還要冒着被鸩殺、被挾持、沒有半點尊嚴的風險,你就會覺得這麽做是值得的了。”

吳國太早給孫策深入分析過漢元帝劉奭後期,因土地兼并盛行、皇權(中央集權)衰落、官宦豪紳階層與自耕農、失去土地的佃戶之間,不可協調的矛盾日益加深,最後導致西漢由盛轉衰的歷史。

至于宦官作亂、外戚當權反而是容易解決的事情。

孫策深深地點頭,“阿娘,兒子都明白。昔年在江東的時候,阿娘所講的那些兒子都記在心裏,不會畏懼有士族的反對就不去做的。

前面有赤眉、後面有黃巾,發生這樣的事情就是敲響了帝室的喪鐘。若是現在開始采用大司馬師丹的數量限制,是不是就能夠避免土地兼并呢?”

“那就是在給以後的隐田、隐戶的出現留下可鑽的漏洞。不僅清查要花費很多的人力物力財力,最後官官相護還是查不清楚。想想在江東我們收到的那些土地,剩下的也就是十之一二了。你現在無論怎麽做,張昭、張纮都會支持你,明天把荀文若說服了,讓他把益州全境都照江東辦理了。”

孫策笑得開心,“要是等荀文若知道派往牂牁郡、涪陵郡、巴東、巴西、巴郡等地的縣令,已經開始土地登記租賃了,又該像今天看那本《刺史政務紀要》一樣了。阿娘,要是他看到太守、範令等事務守則、考核表格,更該吃驚了。”

吳國太微微一笑而已,那些東西裏面糅合了後世不少實踐經驗的精華,若是他不驚詫反而奇怪了呢。

阿紹被洗的白白淨淨地抱了回來,孫策伸手把兒子抱在懷裏,接過丫鬟手裏布巾給他擦頭發,嘴裏叮囑着。

“跟阿嬷睡覺可別尿床啊。”

阿紹不服氣,“阿翁,我不尿床。”

吳國太伸手接過抱過阿紹,“伯符,你回去。你記得和大喬說,明兒我去前面會把阿紹先送過去的,讓她早晨不用過來了。”

“好。阿娘,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安歇。”

“嗯,去。”

吳國太在大喬懷阿綿的時候,把阿紹帶在自己的身邊照顧。等大喬除了月子以後,吳國太把阿紹送回去給他們。為阿紹好,他更得在父親身邊長大。只不過阿紹又舍不得祖母,最後變成每五天過來住一晚。

“國太,熱水備好了。”丫鬟過來提醒。

“好。阿紹你乖乖在帳子裏不要出來,等阿嬷洗澡回來給你講故事。”

吳國太把阿紹塞到帳子裏,蓋好夾被。

“阿嬷講小貓釣魚。”

“好。”

果不出孫策和吳國太所料,荀彧被孫策權利所達地域的賦稅政策震呆了。所有的土地收歸到孫策的名下,百姓根據自家的人口和能力,租賃要耕種的田畝數量,只須繳納三成的地租,然後再沒有其它任何要繳稅、要承擔的徭役。

要讓荀彧從心裏說,好不好,好!百姓的負擔是減小了很多很多。租賃的土地多、繳納的多、自己餘下的相應也多。

當然孫策獲得的也更多。

虧得是誰呢——既往不需要繳稅、有免稅資格的宗室、官宦、士紳。

“這能行的通嗎?”荀彧皺眉問在座的東吳這幾位高層。

張昭笑着說:“東吳已經實行了幾年了,效果你都看到了。”

“子綱、子布,你們名下的田地呢?”

張纮攤手,“我與子布更是要帶頭跟随伯符了。”

“文若,如果從眼前的利益看,我與子綱是吃虧了。但是從長遠看,就像國太說的了,子孫有能耐,留田地有何用;子孫沒能耐,留也留不住。倒不如讓兒孫像仲謀、叔弼一樣努力學文習武,憑自己的能耐掙飯吃、掙衣穿。”

荀彧的父祖都是朝堂響當當的人物,兄弟們也都是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的俊傑。至于自己的兒子、帶在身邊的侄子,荀彧敢說他們在江東謀個縣令還是不難的。

他自己是立即接受了這樣的土地政策。

“吳侯、國太,這政策我與子布、子綱是一樣的态度。我就是擔心會不會在益州遭遇當地世族的抵抗。”

“所以我讓公瑾慢慢地打益州 。打下來一個郡就做好一個郡的土地登記和租賃。劉璋就是有再多的軍隊,當地的百姓都從我們的土地政策、的官學教育,得到好處、看到希望了,他的軍隊也不會持久跟着他的。”

“如果這政令能夠持續下去,将使得天下百姓衣食無虞,再無禍亂的根苗了。嗯,還有一事兒,國太,昨天吳侯和我說那防止外戚專權之事再發生之法,請國太指點。”

吳國太一笑,“外戚只承虛爵,無實職、無實權,與嫡長子繼承制一樣鑄到法典裏。”

這倒是杜絕了外戚專權的可能。但荀彧不甘心地追問了一句:“若是有幼帝沖齡登基的事情呢?”

“三公九卿與太後同領顧命大臣之事,在幼帝滿十八歲的時候,歸政天子。”

孫策一字一頓地說着,然後突然哈哈大笑。

“文若,孫家男兒俱都武藝高強,從我這裏開始不廣開後宮,以後的兒孫就不會像劉家子弟那樣,在內宮的脂粉堆裏淘空了身子。我阿娘還有一條備注呢,六十歲禪位與子。不過這些說起來尚早。”

荀彧知道孫策是很有決斷的人,想想其內院只有橋氏所生的一兒一女,再想想靈帝的後宮、曹操衆多庶出的兒女,他起身正衣冠對孫策拜倒。

“彧願為主公所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孫策趕緊還禮扶起荀彧。

“文若,你看我會做到這些的。”

荀彧認主之事讓張纮、張昭松了一口氣,原因就是太缺人才了,尤其是荀彧這種有大才幹的人。他倆急急忙忙把給吳景、徐琨、孫邵準備的同樣資料,搬出來一份給荀彧做上任前學習,并讓荀彧在資料領用上簽字。

孫策解釋道:“荊州是在劉表逝後歸附的,所以那邊的政令與這幾處都不同。待徐州安穩了,往徐州遷移了百姓,再說更改荊州的事兒。”

荀彧點點頭秒懂孫策的計劃,這是要給荊州的世家行釜底抽薪之法,讓那些世家空有田地也無人耕種。

夠狠!

中午的時候,孫策破例沒在前面吃工作餐,跟着吳國太回去內宅。

“阿娘,我都把太史慈從徐州抽調回來,陪他去益州呢。你看我給他想的多周到。荀文若還說要為我所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孫策委屈的不得了。

吳國太看這樣耍賴的孫策,一邊笑一邊安慰他。

“能這樣已經是不錯啦。你該慶幸他雖是忠心漢室的臣子,但內心裏更看重的還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君子,不是思想僵化的腐儒。”

“阿娘說的是。阿娘,水鏡先生說的那位郭嘉郭奉孝,我去年見過他破陣呢,端是以為有才學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請到江東來。”

吳國太伸手指頭在孫策額上一點。

“聽說那人行為放蕩不羁,就是來了你也不會喜歡。也就是曹孟德那般行事的人,才會不在乎他的品性。我和你說啊,伯符,凡是喜好女色的、貪婪財物不能約束自己行為、品德有瑕疵的人,以後你都要忖度着使用。不然那些人哪怕是一縣之長,也會用手裏的公權力去交換自己的所好。”

“我會派人監督的。”

“有千日做賊的,哪裏有千日能防住賊的呢。靠人監督不如靠制度,定期考核、輪換任職的地區、不定期的明察暗訪,就像你領軍、像阿娘管理這內宅一樣的做法。”

孫策連連點頭,要想長治久安,就不能讓品德有瑕疵之人蛀蝕了根基。既然阿娘說郭嘉放蕩不羁,還是別惦記了,不然把仲謀帶壞了更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西漢哀帝時,大司馬師丹針對當時豪富吏民訾數巨萬,而貧弱愈困的現象,提出對貴族豪富占田及奴婢的數量加以限制。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提出詳盡的措施:從諸侯王到吏民百姓,擁有田産最多不能超過三十頃;占有奴婢的數量,諸侯王不得超過二百人,列侯、公主不得超過一百人,關內侯、吏民百姓不得超過三十人;富商大賈不得做官、不得擁有田産;田産、奴婢數量超過以上限制者,一律沒收入官;官奴婢年在五十歲以上者,可以免為庶人。

想法挺好,皇權已經沒了威力,觸及太多利益階層,最後成為一紙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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