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木匠皇帝17
天擦黑的時候, 王安督促小宦官備水, 然後對剛剛繞乾清宮走了幾圈回來的朱由校彙報。
“皇爺,工部和匠作坊的清單都出來了。欠匠作坊的工匠們薪水,工部主事多算了快一千兩。”
“其他的呢?”
朱由校快速脫下汗濕的衣服, 這身體的底子可真的不怎麽樣。雖然現在溫度不算低,但傍晚的小風, 這小身板未必不會着涼, 還是先換了幹衣服安全。
“其它的各項, 工部主事都加了一成到兩成不等的銀子。最後加起來,這兩萬将士裝備的總數要二十三萬六千餘兩。”
“成國公府抄的如何了?”
王安頓了一下才說:“老奴派了東廠和司禮監的人,共五十多人跟去看錦衣衛登記了成國公府的所有財物、往來的書信、賬冊。能保證抄家的時候,沒有錦衣衛朝財物伸手。”
關于成國公府的財産,有駱思恭和王安派去的人盯着是沒有敢伸手的。但之後駱思恭只留了登記的帳本,沒有把抄家得來的財物放到錦衣衛,反而悉數運送到東廠保管。
朱由校泡在熱水裏,聽了王安的彙報,給駱思恭打上一個心思周密、謹慎的表淺。然後對屏風外面候着的王安吩咐。
“你明兒和駱思恭一起, 從成國公府的財産裏提出二十萬四兩銀票和銀子, 把匠作坊的工錢先發了。然後派人盯着工部和匠作坊,那兩萬将士的軍械等不能出差池。剩下的三千多兩, 你先抽出一千獎勵抄成國公府的人。餘額先放在你這裏立賬, 等這批軍需做好了再賞。”
“是。”
“東廠的人你要約束好,敢出手敲詐匠作坊等,就等着扒皮。”
王安聽着水聲嘩啦趕緊示意小宦官進去伺候新君穿衣。
“皇爺, 你放心老奴會把東廠的小崽子們約束好的。”
“約束不好,可有的是人望着你的位置着急呢。”
不用朱由校提醒,王安也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多麽地令人眼熱。可是皇爺把自己的位置定在不能伸手,伸手就砍頭上,他雖然心裏遺憾,可是要命還是要利,那是不用多想的。
這一夜的京師,注定了是不能平靜的夜晚了。
文臣們都在為手裏拿到的吏部表格發憷,吏部下派的時候說給一個月的時間,可是戶部尚書李汝華
追加過來的消息是三天內就要把京師官員的隐田、隐戶清單收齊全了。明晚散衙前,必須要把填好的表格送交戶部。
誰家裏沒有獻田、沒有投靠的人,避賦稅躲徭役,已經成了家有薄産者的共識。一旦同鄉裏有誰家的兒子中舉,要投靠的能打破了腦袋。及至中了進士做了官,這些事情一般都交給家裏的官家和妻子共同打理了。
随便填點兒?蒙混過關行不行呢?
沒有人敢這麽幹。
戶部過來傳話的人已經說過了,各地撤回來的東廠的礦監、稅史,将配合禦史臺複核官員的田産之事。這個時候,所有的官員才意識到,在文官中一直普遍存在的隐田隐戶,使得他們成為了大明律法裏的“罪人”。
該怎麽填寫那表格,不僅是六部的官員,就是曾經多次指責勳貴不守律法的禦史們,也都加入了不眠大軍的行列。
才起更呢,詭谲的氣氛就彌漫在京師的武勳各府。
擺在有實職的勳貴面前,也有文官那樣的那份隐田、隐戶的表格要填寫。但這表格給他們的震撼,還不如成國公府被炒家、全家不論男女老幼主仆都下了大牢的消息。煊赫了二百多年的成國公府就這麽倒下了,在武勳中如同平靜的水面從天而降了巨石,其波瀾的壯闊,瞬間把大大小小的勳貴都罩了進去。
勳貴們也不管平日裏怎麽互相看不上眼了,也不管會不會遭遇禦史彈劾了,都只能派管家去英國公府和定國公府打探為什麽抄成國公府,因為十六歲以上的子弟,都被英國公世子帶去了洛陽。結果各府的管家回來的都很快,說英國公府和定國公府兩府的大管家,分別站在各自的府門等大家來問詢呢。
答案是國公爺的吩咐:“不知道。”
沒有人敢信英國公和定國公的話。成國公是和定國公一起被傳進宮的、英國公是被從軍營叫回來的、今日還有兵部尚書、侍郎、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在禦前。
禦前發生了什麽事兒,要抄了世襲的成國公府?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的勳貴們,注定要過一個不眠之夜了。
少數得知了成國公府被炒內幕的就是兩國公府的親家了。
朱國弼兩年前承繼的撫寧侯爵位,起自一百四十年前得封保國公的朱永。朱永的曾祖父只是個普通戍卒;其祖父參與了參與"靖難之變",努力奮鬥官至留守司指揮佥事。到了朱永的父親才因軍功封撫寧伯。追贈了撫寧侯。朱永則是因為大同等戰功得以晉封世襲兩世的國公、五代的侯爵。到了朱國弼這裏,他承襲的侯爵是撫寧侯的最後一代了。
這意味着從他以後,撫寧侯府就要退出勳貴的圈子了。朱國弼的母親百般謀劃,借着與英國公夫人有舊,将嫡長女嫁到了英國公府為次子媳婦。
這已經是撫寧侯府高攀到不能更高的婚事了。他們母子只盼着英國公府在撫寧侯府沒了爵位後,親家能夠在軍中照顧後輩。
撫寧侯朱國弼聽說妹妹突然歸寧,趕緊過去母親的房裏相見。兄妹倆見禮之後,朱國弼就急忙對母親說:“娘,我有事情要問妹妹,一會兒送妹妹回來和你敘話。”
朱氏攔住長兄,“我知道哥哥要問什麽,就在母親這裏說。”然後順手把丫鬟都趕了出去。
“大哥,你要和我說是實話,咱們家裏有沒有生意是往北邊的?”
朱國弼吃驚,自己是大同起家,百餘年的老根基一直都沒敢撒手。
“妹妹,成國公府的生意是往北的?咱們府裏的生意全是往西邊去的。你也知道咱家的人脈都在西邊,北邊好賺錢也插不進去的。阿彌陀佛!”
朱國弼拍着胸脯念佛,原來有多麽羨慕那些能在北邊的生意裏賺錢的人,現在就有多麽慶幸自己插不進手了。
“妹妹,是英國公讓你回來問的?”
朱氏賞自己哥哥一個白眼。
“國公說我們妯娌幾個,誰的娘家在張家口做生意,就等着抄家滅族。還讓我們心裏有數,誰來打聽都推說不知道。我跟世子夫人學呢,她和婆婆請示要回娘家,婆婆沒有不愠之色,我們妯娌幾個就都回了呗。”
撫寧侯老夫人一指頭戳在女兒的額頭上,“你多長點兒心眼兒。唉,算了,世子夫人怎麽做,你就跟在她後面好好學就是的了。”
“娘,哪有這麽說親女兒的。好像我很笨似的。”朱氏揉着額頭,“哥,這事兒你知道了可不能對別人說,我婆婆說了從誰娘家漏出去的就休了誰。”
撫寧侯老夫人趕緊抓住兒子的手,“對,你可不能往外說,以後大郎他們兄弟幾個還要等國公府照顧呢。”
朱國弼趕緊點頭,“娘,你放心,我不會往外說的。和你兒媳婦都不說。”
老夫人點點頭,“你明白就好,不然一家家的傳下去,你妹妹在英國公府可就待不住的。她可不像你媳婦生了三個嫡子。就是你媳婦娘家在張家口做了生意,也不礙她一個出嫁女什麽事兒。”
朱國弼點頭如搗蒜般。他知道媳婦不怎麽得親娘待見,但是看在三個嫡孫的份上,日子也還能維持住面子。所以他先說了不告訴岳家,免得母親唠叨起來就沒完了。
他也自己親娘是為妹妹着想,因為妹妹成親好幾年了,膝下只有一個女兒。這要是從自己嘴裏漏出去了,英國公府絕對會休了妹妹回來。
再則看世襲的成國公府都被抄家了,萬一自己的岳家真參與了往北邊的買賣,先知道了消息也救不了他們家。朱純臣那個膽小鬼,不用上刑就會把他知道的人都攀咬出來的。
“行啦,這事再別提了。等用了晚膳,老大你就趕緊送你妹妹回去。你妹夫不在京裏,也不好留她在家住下的。”
朱國弼趕緊起身讓外面的人去端晚膳進來。
“妹妹,也不知道你今兒回來,所以廚房預備了什麽就在娘這裏對付用。等下回你和妹夫一起回來,哥一定弄一大桌你愛吃的。”
朱氏嗔怪撫寧侯,“哥,你這樣就是和我見外了。從小到大你照顧我多少呢。”
撫寧侯老夫人摟着女兒的肩膀,看着兒子道:“看你們兄妹倆始終這麽好,我就放心了。”
老夫人這一輩子就這一雙兒女,但是占足了撫寧侯府的嫡長位置,如今一兒一女都過得好,也不枉費她二十多年家裏家外的謀劃。
母子三人在一起用了晚飯。
撫寧侯帶着母親匆匆準備的給英國公夫人的禮品,送妹妹回去英國公府。回來後就在母親的房裏盤桓到二更天,然後直接回去前院的書房安歇。不回自己的院子,也能免了母親明天再追問是不是告訴了妻子的麻煩。
唉,無論在府裏還是在都督府,哪裏都需要下心勁才能過的去啊。
這一晚上,英國公就在書房裏和女兒張嫣一起用晚飯。把白天的事情詳細地分析給女兒聽。他太知道男人的心思了。所謂的好皮相、好性格、好家世加起來,都不如一個能揣摩到男人的心裏想什麽、想聽什麽的解語花更可心。
“父親,天子這麽做是要先斷了建奴的補給、然後再與建奴死戰嗎?”
張惟賢點點頭。
“從長遠看是這樣的。但與建奴死戰還遠的很。如今是不把建奴的補給斷了,遼東就會守不住。可突然斷絕的這麽狠,也還得小心建奴會狗急跳牆。這個冬天啊,遼東的壓力大着呢。”
“父親,有成國公府的財貨支撐,那兩萬将士能及時派出去了,夠不夠啊?”
張惟賢搖頭。
“肯定是不夠的,還得陸續增兵的。”
張嫣撇嘴,“父親,上次您說了京營的将士不能再抽了,可是要征衛所裏那些整日種地的農夫去打仗,怎麽可能打得過日日在馬背上的建奴。”
“咱們是守城,新兵過去了也只是給老兵做輔助。”
張嫣搖頭,“那還不如把新兵放在禁軍中操練一年半載的,先從禁軍中挑能打的去遼東,過去了也頂人用,不是單純充數的。”
“這個想法為父也有過,用新兵替換悍卒拱衛京師,得要天子的同意。”
“要是外面都丢了,留了四十萬的精兵強将守衛京師,最後也是沒用的。京師要靠南邊運糧食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