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木匠皇帝19
朱長瀛撲過來要掐死自己, 這樣莽撞的弑君事情他也能幹出來,實在是出乎了朱由校的意料。他信朱長潤的所說的其行事率性不走心, 可是朱長瀛的這弑君行為, 這麽多人都看在眼裏呢。
而且朱長瀛還辱及了光宗的生母孝靖皇後王氏。
憑哪一樁朱長瀛都沒了好結果。
“先去叫太醫來。”
太醫院聽說乾清宮新君叫人, 值守的兩個太醫帶着藥童、提着藥箱奔跑過來。
王安被朱長瀛踹的那一腳可不輕, 太醫診了以後說是傷了髒腑,最好卧床休息幾日。
朱長潤現在後悔得要死,王安是掌印太監, 踢傷了他,自己兄弟以後還被留在京中了, 還能有什麽好嗎?!
自己怎麽就被朱長浩這個要錢不要臉的蠱惑了, 怎麽就看新君荏弱溫和, 就附會朱長浩想占點便宜、想再多要點封邑呢。好好地在父皇和皇兄的喪禮後就離京,以後海闊天高的有什麽不好嗎?
可是現在想什麽都沒有用了。
給朱長瀛看診的那個太醫,半晌後起身說道: “陛下, 先送桂王回府, 等醒過來就好了。”
朱由校點頭,轉頭對朱長潤道:“惠王叔,你既然想保同胞兄弟一命, 那以後照顧瀛庶人的事情就歸你了。你可願意?”
朱長潤磕頭, “陛下, 臣願意。謝陛下不殺之恩。”
“端王叔和惠王叔,你們倆就帶瀛庶人出宮。”
朱長浩回到府邸都沒想明白怎麽就從親王變郡王了。封地沒了,一萬石變成了兩千石, 他疼得心口絞痛,吓得王妃趕緊去為他請太醫。
第二日,禦史開始遞彈劾三王的折子。小半天的功夫,就把禦案占了快一半。還沒到正午呢,非禦史也開始遞彈劾折子了。
朱由校将閣臣方從哲、劉一燝、還有強撐着恢複工作的韓爌請到內書房。
“方閣老、劉閣老、韓閣老,你們都知道朕還沒有出閣讀書,這些彈劾的折子也就麻煩你們處理了。”
劉一燝拿起折子說道:“陛下,臣讀給你聽。”
朱由校擺手,“劉閣老願意辛苦,很不錯。但是朕也聽不懂禦史這些咬文嚼字的文章啊。”
劉一燝好懸沒被新君噎死。
禦史都是二榜進士,哪個不寫的一手好文章,就是彈劾的奏章那也是團華錦簇、骈四俪六的好文章。
真不是文盲能夠聽得懂的。
三人無奈把那些只給新君看到了數量的彈劾折子抱走,自回去內閣的值房做票拟。
韓爌對方從哲說:“方首輔,是不是得盡快安排天子出閣讀書了?”
方從哲點頭。
“天子選了禮部尚書孫景文做帝師,但出閣的禮儀繁瑣,總要等神宗、光宗落葬以後,才好為新君舉辦出閣讀書儀式。”
“可是天子好像是不想給二帝落葬啊。”
昨天在禦書房發生的事情,他們作為閣臣後來知道的很詳細。新君叱責二帝的話真是太大不孝,但禦史們集體裝聾作啞都當沒聽到。
實際為神宗的不理朝政,禦史們不知道上了多少折子了,都被神宗留中不發。而去年的薩爾浒戰役,要是戶部糧草銀兩充足,不催着楊鎬決戰,按着楊鎬穩步穩紮的策略,未必會慘敗的這麽難看。
五六萬的将士一戰折翼在遼東。
不僅是将士,還有大批的辎重落到建奴的手裏,等于是變相壯大了建奴。
三人都覺得很堵心。
“唉!”方從哲捋着長須短嘆,“等新君能看懂禦史的折子,至少還得幾年後。那時候老夫都不知還在不在人世間了。”
這些年神宗的不理朝政,把葉向高憋屈的夠嗆,而在葉向高之後主持政事的方從哲,先期是受萬民擁戴,可之後因被禦史以縱子妄殺無辜和“佐理無效”的兩次彈劾後,曾經卧床40餘日,內閣竟無人處理日常事務。神宗無奈百般地安撫,方從哲才複起主持政事。
之後因榷稅、礦監等更成為衆矢之的。
韓爌安慰他,“方首輔切莫灰心,孫尚書年過花甲還肯承擔帝師的重任呢。”
“老夫比孫景文也沒少幾載春秋。”內憂外患的幾年煎熬,方從哲心力交瘁,“老夫突然間覺得還是閑适在家的那十五年好。”
劉一燝置之一笑。
方從哲在萬歷二十六年因拒絕同意當時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田義那做監生的侄子走後門當官,被田義要挾。于是辭職在家閑居講學,交游廣闊。
得罪秉筆太監而致仕,方從哲一戰成名,非常被世人推崇。再度起複是葉向高的推薦。神宗任命他為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入閣,并在葉向高老病回家的時候成為首輔。
名、權實得。
可惜去年的薩爾浒之戰,今年的紅丸案,注定要成為方從哲從政期間不能抹去的污點了。
“方首輔切莫早生退意,不然薩爾浒戰敗的事情,就要記成你為閣臣的敗政了。還不如期盼新君有為,徹底滅了女真。”
方從哲是個有原則的人,但是他的秉性卻有些懦弱。就這麽奇怪矛盾的一個人,奮力趕着大明這架破車往前蠕動。
“唉。楊鎬在诏獄中,去年的戰敗,唉。”
劉一燝和韓爌從方從哲的懷裏取走一部分彈劾的折子,方從哲感激地向二人致謝。他現在是無意留戀首輔的位置,可是因為去年的戰敗,為了自己的千秋功名,不得不努力在朝堂掙紮,稀土有一雪前恥的機會。
“首輔也莫要太擔心。新君能抄了成國公府湊軍饷,貶了那貪婪不知足的三王為郡王,還收回了封邑,這些算起來支撐十萬大軍也差不離了。只要能一戰滅了女真,是去是留你都是功标青史、百世流芳的明臣。”
方從哲對二人拱手,同僚時間不長,可劉一燝和韓爌都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
“我聽說天子要楊漣入閣,可有此事?”
韓爌的問話,換來劉一燝的肯定。
方從哲想起自己入閣那時候違反了程序的糟心事,對二人道:“咱們還是走廷推,老夫不想楊文儒重蹈老夫的覆轍。”
韓爌和劉一燝點頭同意。閣臣要加人是必須的,能多幾個人與他們分擔,各人要做的事情就少一些。且楊漣的秉性剛正清廉,只為正義所在而無所畏懼,又有獨到的眼光和相應的能力,實在是一起工作的好同事。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處理手中的彈劾折子。任誰對着這些彈劾的對象一致、內容差不多的折子,看了幾份之後,也不會願意再看的。彼此心照不宣、不約而同地采取了同樣的策略,潦潦地浏覽一遍,沒有什麽新意的折子,就寫下相同的意見送去司禮監。
讓下一關對着折子和票拟的秉筆太監劉時敏和魏朝頭疼去。
百餘份的彈劾折子,三人很快處理好了。抱着不能明說的心理,竟齊心把彈劾折子送到司禮監,交給劉時敏和魏朝,要看着他倆批紅。
劉時敏對這三位大佬作揖,“咱家會即時做的。閣老不必看着咱家做事。”
三人被劉時敏揭穿了心裏的小算計,讪讪地離開了司禮監。
魏朝等三人不見影子後,對劉時敏嘀咕:“皇爺到底是什麽意思啊,難道廢為庶人就算完了?怎麽不把端王和惠王一起收拾了?”
劉時敏一邊在內閣才送來的折子上飛快地批紅,一邊對魏朝說:“老皇爺就三個親兄弟,能一起廢了嗎?你有想這些的功夫,倒不如快點把批紅做了,給皇爺送去。”
魏朝手下也不慢,“不耽誤事兒的。我和你說啊,那天皇爺可是過目不忘的。用不了三年五年就可以自己看折子了。”
劉時敏點頭,“你說的很是。”但他心裏不認同魏朝的話。或許皇爺已經能看折子了,不然兵部那個遼東戰況分析,他怎麽能那麽準确地做出要派兩萬将士的決定呢。
看破不說破,是宮裏生存的法則。也是秉筆太監這個位置必須要牢記的保命準則。
倆人連午膳勇士随便填了幾口,迅速把票拟和批紅好的折子捧去朱由校那裏,朱由校讓劉時敏、魏朝把彈劾的折子放去一邊。
“這些折子就放那兒擱着。王安在養傷,美人用印。這些折子朕雖不知他們寫的是什麽,但是藩王陸續回京了,怎麽處置二王和瀛庶人,都不是着急的事情。下午朕得去給先帝裝殓扶靈呢。”
孫如游見工部把光宗的棺椁準備好了以後,與欽天監擇了最近的吉時,當天下午就把光宗裝殓進棺椁。朱由校帶着朱由檢還有先期從外地趕回來的、奉國将軍以上的那些宗親,在乾清宮裏最後一次祭拜了光宗後,将光宗移靈到壽皇殿與其父神宗做伴停靈。
然後他命禮部給所有的宗親排班,每天為二帝守靈一個時辰。朱家的那些藩王、将軍後面陸續回京師的,也都要加入守靈的排班裏。
同時招了都察院的左都禦史張問達吩咐:“所有在京的藩王,若是有不守律法的,禦史不能玩忽職守。”
張問達以為新君要收拾藩王了,回去都察院就勉勵他麾下的那些禦史們,要注意收集藩王的不法之事。可是禦史們的折子不管遞上去了多少,始終得不到下發的批複。
有個專用的詞“留中不發”,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方從哲、劉一燝、韓爌得知後開始着急了,新君別的還沒怎麽地兒,就學會了神宗留中不發這絕招,這可大不妙了。
可再上折子敦促新君有用嗎?
誰都知道沒用。
唉,遇到文盲的皇帝,真是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