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72章 木匠皇帝27

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依方從哲所知道的江南士子的秉性, 尤其是東林黨人好議論朝政、喜針砭時弊、無事都要揪着以前幾十年的事情, 反過來調過去地抨擊內閣。不論忍不忍的,他們都很可能會借此生事。

神宗、光宗相繼薨逝, 朝綱、朝政忌大改大變, 還是應以穩妥為上策。

“陛下, 突然廢黜天下所有士人的免賦稅優待, 這個自古到今就有的規矩,老臣擔心江南士子的唇舌, 萬一影響到陛下的名聲呢,”

方從哲猶豫了再猶豫, 還是采取站在為新君考慮的角度說了這話。

一旦“三什稅一”成為定例,豈不是致仕的官員也沒有免稅的待遇了?自家兒子是個提不起來的、也管教不好的, 本來得了恩蔭也被消了官籍。

方從哲肯連着兩年為姚宗文上薦書, 未免沒有為兒子多留存一點兒的打算。

“再則老臣擔心他們撺弄藩王謀反啊。”

方從哲憂心忡忡的樣子,讓英國公不得不及時表态。

“方首輔, 藩王現在可不是洪武年間的時候了。”

崔景榮則說:“陛下,臣建議将藩王府的護衛編入五軍都督府, 去年遼東損失了幾萬軍卒, 尚未來得及補充缺額。要是親王郡王府要護衛,可以從淨軍中調撥。”

孫如游內心是不想新君名聲受損, 他開口建議。

“不如在邸報上先放風聲說各地要清丈耕田、凡查到隐田隐戶者,俱除爵、除官籍和功名。留點時間予士子算是先禮後兵,最後處置他們也是依律例。”

黃克缵說道:“陛下,依老臣陋見, 律法早有禁做隐田隐戶紙勾當的。查出隐田隐戶,那就是該立即處理的事情。老臣建議将停止耕地過戶、與各州府郡縣的核查丈量耕地政令一起下發。凡是有功名、官籍、封爵者,查到隐田就該削了功名、官籍、封爵,才是這一次清丈的目的。”

去年沒銀子支付遼東糧饷的窘迫,猶如昨日之事還歷歷在衆人的心頭萦繞着。大家見新君肯從內廷和宗室先進行大幅削減,生怕新君反悔,一時間也顧不得個人的利益可能有所損失。紛紛說出自己的意見,支持新君立即采取行動。

就是六科都給事中們也持不及時上交隐田、補足賦稅就除爵除功名的态度。

太倉的空虛、長平倉的空轉,逼得所有重臣都改變了昔日的一些堅持和矜持。

等到朱由校提議将南京六部撤并到京師,在遭遇了微弱的反對以後,還是全員通過了撤并。中都的留守官員也裁并到京師,重新分給各部。

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沒了免稅沒了隐田,所有人明面上的收入都來自官員的薪俸、自家已有田地和少量的商鋪。但不論是官員還是冗員,人越少分享薪俸總數的就越少。

這樣大的變革,涉及的事情太多,戶部的工作量将會非常大。朱由校令都察院與戶部聯手,一起完成清丈耕田、隐田的稽查。

尤其是隐田的稽查、隐田累計流失的賦稅追讨,更是重中之重,誰都知道能支撐朝廷到明年秋稅的就靠這個了。

起更了,朱由校看着上了七十的老臣提議道:“今天就到這裏。明天辰時再繼續商議。”

衆臣興奮之後也疲憊不堪,唯有黃克缵興奮地問:“陛下,如果太倉寬裕,可否再造一些火炮?”

“可。”

這是朱由校求之不得的事情。

踏着月色回到英國公府的張惟賢,想到自家的功勳田以後要繳納賦稅、想到自家隐田的大概數量,嘆口氣去內院與妻子商量。

還是要趁着戶部還沒有開查,把那些耕田先上繳到皇上那兒才穩妥。祖宗好不容易得來的爵位,不能在自己的手上斷了傳承。

真是剜心一般地舍不得呢。

英國公與妻子說此事,英國公夫人聽說要将這些年多得的錢糧都折算成銀子,連忙說道:“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算得清楚的一筆賬。”

張嫣在一邊就勸她道:“母親,父親明兒個再議事前的時候,就把田冊和銀兩上繳了,這在天子眼裏就是頭一份的忠臣。咱們英國公府只要矗在京師,京裏其它有爵位的人家,就得看着咱們的眼色行事,這也是天子得容英國公府存在的理由。若是觀望到最後,有別的勳貴出頭了,天子可就要再殺猴駭雞了。”

英國公聽女兒這麽說,心裏非常欣慰。

英國公夫人明白女兒說這話的意思,成國公府已經是被天子拽出去殺了的那只猴子,英國公府識相一點兒就得立即跟着天子的心意走。

“唉,往昔我還想着為他們兄弟幾個多置辦一些家業,看天子如今這般的做法,只能催逼他們好好上進了。行啦,我明白你們父女的意思。今晚拼着不睡,我也把這賬冊理出來,明兒一早給你拿去。”

“還是請嫂子們一起來做。”

張嫣跟着看了幾天賬,知道家裏莊田的變化會影響府裏的用度。

“母親,把那些田莊交上去之後家裏進項少了,嫂子們早點知道,以後家裏會裁減了用度,也不至于抱怨。

英國公夫人猶豫了一下子,最後點點頭。

英國公看妻子和女兒有主意,就起身說道:“你們娘們辛苦一夜,等世澤他們兄弟回來,讓他們兄弟伺奉你們去進香。”

二帝尚未落葬,想在家裏擺酒請客玩耍一天是不可能的,大戶人家女眷如今能出去走動的地方也就是到廟裏進香了。

母女倆領了英國公的人情,英國公高興地自去書房去安歇。張嫣打發人去請嫂子們。英國公夫人穿戴整齊去日常理事花廳,這一晚府裏的帳房也是不用睡覺了。

翌日英國公帶着府裏帳房和內眷熬了一夜整理出來的賬冊,踩着宮門打開的點兒進宮去見天子。

朱由校才用了早膳,聽小宦官報英國公求見,心裏猜得到他是為什麽來這麽早。暗贊一句不愧是大明朝能立住兩百多年的公府,這一份明白和舍得,就是成國公朱純臣所沒有的。

“傳他進來。”

英國公的大手抓着幾本賬冊,到了朱由校五步遠的地方跪下,把賬冊舉過頭頂。

“陛下,臣昨日回府後後,連夜清查了府裏不該有的耕田,現集結成冊呈送,銀兩數目亦核算清楚,待陛下旨意就送銀兩進宮,還請陛下恕臣之罪。”

朱由校示意劉時敏去接過來帳本。

“英國公起來。這也沒什麽罪不罪的。權當令愛的嫁妝先進了坤寧宮。”

英國公明白天子所說的意思,他的一顆心落到了實處。劉時敏忍不住詫異地瞪大眼睛,然後立即就當作沒聽見一般,退回到自己該站立之處。

第二個來的就是定國公徐希,也就只比英國公晚了一炷香的時間。同樣的一幕再度出現,朱由校發自內心地贊道:“大明有你們這樣忠心王事的國公,朕不愁以後啊。”

等其他官員陸續到齊後,朱由校的禦案上已經是擺滿了各府的賬冊。周嘉谟還特意把自己擔任吏部尚書以來收到的禮品單子一起拿了過來。

朱由校拿着禮品單子對這些重臣們說:“禮尚往來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斷絕了。你們看看是不是拟定個标準,比如單價在百兩以內的還是在多少銀兩以內的就歸個人所有了,全年總金額不超過幾千兩為好。單價超出的該怎麽處理,也免得朕的重臣信臣以後被誣陷受賄。”

黃克缵就想說一兩也不該收。

左都禦史張問達揣摩天子的意思是要劃一個可執行的界限,就搶在刑部尚書前起來說道:“陛下,這事兒臣與黃尚書讨論過,尚未達成一致的意見。因為有些書畫、古董比較難估值。”

朱由校看看衆人,見無人出頭說話,只好自己開口。

“朕有個建議,不如将難以估值的禮品攏到一起,要是多呢就半年拍賣一次。要是少呢就一年來一次。”

說起用拍賣處理,在座的人也都明白是個什麽法子。那花街柳巷推出新人的時候就是價高者得。能在天子內書房裏說話的這些人,年齡大的想着名垂青史後世為子孫鋪路。年紀輕的就是以後要歸到都察院的六科都給事中們,他們為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更不想在新君眼裏落個貪婪錢財的印象了。

戶部尚書李汝華站起來說:“陛下這主意好。吏治清明,才能國泰民安。今晨這些銀兩應付九邊重鎮今冬的糧饷,已經足夠了。”

黃克缵立即說道:“陛下,還是應該先鑄寫火炮。那是守城的利器。”

黃克缵的急迫落在工部尚書和兵部尚書的眼裏,倆人都露出會心的微笑。這老黃啊,幾十歲了還惦記着造火炮,他不該是刑部尚書,該是兵部尚書或是将軍才對。

唯獨方從哲看着周嘉谟送上的禮品單子心裏不舒服,他這幾年算是一朝獨相了。各種禮品是沒少受,可讓他想周嘉谟這樣上繳了,他還是舍不得。

不僅舍不得,他還覺得自己收禮、忖度送禮人的能力,将他們安置去合适的位置,這是給朝廷推薦了有用之人,是不能與受賄、賣官鬻爵相提并論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同位置的人,對受賄的認識是不同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