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木匠皇帝45
還沒到數九天呢,沈陽的天氣已經冷得滴水成冰, 哈氣成霜。幾場大雪之後, 若無必要沒人願意在戶外停留。西北風呼嘯着在城樓上刮過, 連帶着刮走了頂風吆喝的軍官喊出來的那點子霧氣。
這時候在戶外說句話,眼前都是大團的白霧。
守城的軍卒倆倆一組, 擡着大半桶水快速地登上城垛, 按着上官的指使,将一桶桶的冷水不斷地倒在城牆上,或者是潑到城牆根一丈的方圓內。這樣做的理由是為了讓建奴攻城的長梯無可立之處, 無可靠之處。
從哨探在三天前回報建奴派了大隊人馬南下,沈陽、奉集、遼陽就開始澆水築冰。等努/爾哈赤帶着大軍來到的時候, 迎接他們的就是在陽光下不敢睜眼去看的冰城。
這冰城的主意是十月底趕到沈陽的監軍、秉筆太監王安提供的。王安率領兩萬前來支援的禁軍,不僅送來了足夠的過冬的糧草和軍饷, 還帶來了新君的聖旨, 守住沈陽、遼陽全體記大功。
王安特別強調了天子的意思就是守,不需要他們出城與建奴野戰。然後把那兩萬龍精虎猛的禁軍交給熊廷弼安排。其它的軍務, 即使他每天跟在熊廷弼和周永春的身邊, 也僅僅是幹聽,堅決不插話。萬事都是一句“咱家不懂軍事, 經略大人做主。”
熊廷弼和周永春都知道王安是天子信任的跟前人。別看他從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下來、還把東廠提督也丢了, 但他現在是乾清宮的主管太監, 那是天子的寝宮。衆人私下裏都曾猜測過他為什麽退回到光宗在位時候的地位,都得不出什麽能說服別人理由,末了只能說王安是個不愛權勢的。
不僅不愛權勢, 他還不貪財。送他什麽金珠銀寶,他都是一點兒也不收。遼東經略府麾下的文官武将,對這個摸不到底的監軍很懼怕,就是熊廷弼和周永春都擔心王安回去天子身邊說點什麽。一衆文官武将用了無數的招數,才從伺候王安的那倆小宦官嘴裏套出了實話。
——“皇爺吩咐不準在遼東生事兒,也不準收一錢銀子,否則趕去守皇陵。”
要是有人敢問到王安面前,王安的回答一定讓人大大吃驚的。在他初任司禮監監正和東廠提督的那陣子,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還是完成不了、也做不好皇爺交代下來的事情。于是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清醒的判斷:自己沒那麽大的能耐,管不來司禮監的那麽多事、也理不清內廷各監的彎彎繞繞,更管不來東廠那些需要與錦衣衛配合的事兒。
與其等誤了事兒被天子砍頭,還不如趁早撒手,選擇自己能做好的挑擔子。反正有天子的信任,除了劉時敏和鄒義能與他平起平坐,其他人誰不對他低頭稱一聲爺!至于收銀子什麽的,新君早都擺明了要錢別要命的架勢。只看那些個派出去做稅使的宦官下場,哪個不是把搜刮來的財物,添到了天子的西六宮庫房裏,同時還搭上了自己的小命呢。
自己還是好好地活着,比什麽都強。
熊廷弼和周永春登上沈陽城牆的望樓,往北一看,白茫茫厚厚的積雪上,密密麻麻的建奴營帳,讓人心生戰栗。
而這些營帳又恰好在守城的紅衣大炮射程外。
熊廷弼罵了一句,轉頭與周永春說話。
“孟泰,你說建奴這來了有多十萬人?是不是成丁傾巢而出 ?”
周永春點頭,“天子殺晉商,禁邊令起作用,建奴就沒了越冬的糧食。他們要不能在沈陽這裏撈到足夠的糧草,□□哈赤恐怕保不住他號令女真各部落的地位。”
倆人心裏都明白,前幾天建奴派出來小股的游騎來沈陽城牆下晃蕩,要不是有天子口谕守城,按耐不住的總兵賀世賢就要重演夏天對陣建奴的舊事,出城殲滅這些來查探的游騎。還是周永春按住要罵人的熊廷弼,出面說服了請戰的賀世賢。
“賀總兵,天子有旨意守住城池就是大功勞。你領人出城去殲擊游騎,要是中了埋伏,這沈陽城要靠誰來守?不要貪小功,有大功勞等着你呢。”
果不出熊廷弼和周永春所料,傾巢而出的建奴隔日就圍了奉集、同時又圍了沈陽。使得熊廷弼原成犄角相助的奉集堡和沈陽城,誰也抽調不出軍隊去救助受困的他方,只能各自為戰。
熊廷弼哈出一團白氣,“這賊老天,簡直要凍死人了。奉集的柴國柱可千萬要守住了。”
周永春笑着勸他,“柴總兵知道天子的旨意。前幾天我們還再三提醒過他。再說了這麽多的建奴騎兵,他只要不想讓麾下的軍卒送死,就決不會領軍出堡。走,咱們回經略府,這裏交給賀總兵了。”
賀世賢立即應聲上前,“經略大人放心,末将就守在這城牆上。”
他陪同熊廷弼和周永春在城牆上轉了一圈,極目遠眺,大致揣摩出建奴圍城的兵力。一般來說,攻城的兵力最少也得有守城的五倍以上。現在沈陽城裏有五、六萬的健卒,還有二三萬的輔兵,出城與建奴一對一打不贏,但是守城還是綽綽有餘的。
熊廷弼伸手拍拍賀世賢的肩膀,“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很可能要守幾個月。軍卒是二個時辰一換,你與副将也是這般換班。我讓人在城樓下準備了足夠的驅寒姜湯。若有什麽事兒,你立即派軍卒去經略府,我和周經略總有一個人在經略府守着的。”
回去的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行百餘人的馬隊。從建奴圍城開始,就發布了戒嚴令,百姓不準上街,只能貓在家裏。好在遼東百姓過冬的習慣,都是在家裏儲存足夠一冬的白菜蘿蔔。更由于形式緊張,經歷了夏天的建奴圍城、不準百姓上街之事後,差不多的人家也都儲存相當的柴米。
努/爾哈赤帶着女真所有能出動的成丁,南下到沈陽和奉集堡。可無論是沈陽和奉集,城牆上都是厚厚的寒冰。牆根底下的積雪,也因為連澆了幾日水,那冰面滑溜溜的,別說支雲梯,就是靴子底綁了毛皮等防滑物,那也都站不穩。
這城恐怕要攻不下來。
努/爾哈赤的身邊是他極其信任的額亦都、何和禮、安費揚古和扈爾漢。這幾人在他起兵的初期就跟随他,多年征戰的經驗,讓他們心照不宣地認識到今年這沈陽和奉集的難攻。
努/爾哈赤是很有軍事才能的優秀統帥。在軍事謀略上,他一直奉行集中兵力、各個擊破、圍城攻堅、裏應外合、鐵騎馳突、速戰速決的主張。史上稱他“用兵如神”。在薩爾浒之戰中,面對幾路的大明軍隊,他就采取不管你幾路來,我只一路打過去。憑着女真足夠戰馬的強大機動性,他在五天裏轉戰了近千裏,讓明軍丢下了六七萬的屍首。成為中**事史上集中兵力、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他還更喜歡采用誘敵的戰術,排出百餘人小股的游騎,偵測對方的軍事部署、能力。若是明軍派人追擊的話,他往往會派出幾倍的騎兵攔截,殺死一半放走一半,然後尾随倉惶逃命的軍卒進城。要是守城的将領不給這些軍卒進城,他就在守城的軍卒眼前,射殺那些逃到城門口的軍卒。從而大大打擊守城軍卒的信心。
可是前幾日使出的老招數,在奉集和沈陽都沒有得到預料中的反應。兩地好像沒看到那些游騎,任由他們在城牆下閑逛。
更不好的消息也接連傳回到努/爾哈赤的耳朵裏,方圓幾十裏的村落,不僅找不到任何漢人在居住,而且那些空置的房屋裏,連一粒米半根柴火都不剩。
這也是王安帶給熊廷弼的“堅壁清野”。
額亦都建議道:“大汗,用火炮先試試?”
努/爾哈赤點頭。他與明軍交戰多年,多次遭遇過明軍火器的打擊,深知火器的厲害,知道欲破城壘“非炮不克”。攻打撫順、鐵嶺、開原的時候,他就先用火器壓住明軍在城牆上的防守士兵,在趁機把雲梯靠過去,令漢人奴隸打頭登城。這次南下他帶了女真所有的火炮和全部的火/藥。
熊廷弼和周永春還有王安枯坐在經略府,轟隆隆的突然大作的炮聲,把他三人下了一跳。
王安沉不住氣,開口問道:“這是開打了。”
周永春側耳聆聽,然後說道:“這是建奴的火炮,不是我們的。”
熊廷弼站起來說道:“我去城牆那兒看看。”
王安很佩服地伸出大拇指,贊道:“周大人深谙敵我的火炮差別啊。”
周永春笑笑,“王內相謬贊。這火炮聲音距離遠着些而已。”
說着話,他也起身系好大氅,“飛白兄,我與你一起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王安也起身匆匆跟上倆人,馳馬往北城而去。
為時百日的遼東保衛戰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