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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木匠皇帝46

王安跟着熊廷弼和周永春匆忙上了沈陽北面的城樓,見總兵賀世賢和尤世功已經在城樓觀戰了。隆隆的炮聲中, 倆人面色凝重, 居然沒有發現熊廷弼這一行人的到了。

還是他們的近衛扯着嗓子喊“經略大人到, 監軍大人到。”才驚醒了聚精會神觀敵的各位總兵。

熊廷弼對總兵、參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行禮, 也扯着嗓子喊話。

“守城的軍卒可有受傷的?”

賀世賢答道:“沒有。建奴的第一聲炮響, 軍卒就按照經略大人平日裏訓練的離開了城垛。”

遼東的軍卒經過熊廷弼一年多的整訓,都能“奉法惟謹,有令即行, 有禁即止”。

熊廷弼滿意地點點頭。建奴在攻城前先用火炮轟擊城牆,企圖先炸碎守城士兵的軍心, 在撫順、鐵嶺、開原占了大便宜。

今年夏天在沈陽也演習了一次。那之後,他曾令軍卒給沈陽、奉集、遼陽的城牆各加厚了兩層, 就是楊漣和左光鬥送來的軍饷, 他都挪用在加固城牆上了。

全是結結實實的青條石,用糯米汁勾着石灰黏着的。他倒要看看建奴有多強的火力、有多少炸/藥能轟開、炸毀沈陽城牆。

尤其是現在城牆上了還披厚厚的一層冰甲, 想到那冰甲, 他忍不住嘴角上翹。也就是新君是孩子心性,才會想到這主意。普通的城牆都是泥土堆積的, 冬天澆水築冰甲, 到開春化冰了, 豈不是把城牆都泡軟了泡塌了?!

只有他這用青石壘起來的城牆,才适合澆水築冰不怕泡爛了。

王安按着規矩,站在熊廷弼的左邊身側。他有意地往後退讓了半步, 以顯示對熊廷弼的尊敬。他可記得天子說的話,“宦官是朕的家奴,而那些大臣是朝廷的柱石。你們司禮監誰敢像以前那樣分不出輕重、敢伸手勒索外臣,朕不知道便罷,否則朕絕對會讓違了規矩的人,後悔這輩子投胎為人的。”

幸好熊廷弼對着別人會吆喝、斥罵,但是對一言不發的他卻還不曾擺過臉子。

建奴火炮打得到城牆上,但是打不到瞭望的城樓上。可是嗖嗖的西北風撲面吹過來,宛如小刀子割在臉上。随着王安腦袋的轉動,他的脖領子會露出一點的縫隙,立即就會鑽進去絲絲的冷風,瞬間讓人全身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王安裹緊離京前天子特別賞給他的那灰貂皮裏、普通的細藍紫布面的大氅,再看看周圍将領的打扮,發現自己披着這件大氅果然不引人矚目。

建奴的火炮轟擊了約有半個多時辰才停了下來。不等熊廷弼發話,總兵賀世賢就命令裨将去查看城牆的毀損情況。

剛才躲避炮擊的士卒也都很快歸位,準備迎接建奴步軍的攻城。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裨将下樓的腳步吊了起來。

等待的時刻,一分一秒都讓人揪心。賀世賢有點點的後悔,不該任由建奴火炮肆意轟炸,自己該在之前的作戰會議上,拼着被經略叱責,也該據理力争用火炮對火炮。

漫長的等待後,樓梯終于傳來輕快急促的腳步聲。不等那裨将開口,只看他臉上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已經是在告訴在場人查看的結果了。

“報經略大人,城牆部分冰塊被轟碎,露出了青石,整個城牆完好無損。”

“哈哈哈。好,太好了!趕緊讓輔兵再擔水上城樓,先把被轟碎的冰甲補上。”

熊廷弼哈哈大笑,在笑聲中還不忘及時下命令彌補城牆缺失的冰甲。剩下的守城活,就不用他跟在這裏看着了。

“賀總兵,你和尤總兵幾個輪換着指揮守城。建奴的雲梯在冰上是立不穩的,只要他們敢拍步卒攻城,就用咱們的火炮打發他們回老家。”

“是。末将謹尊經略大人命令。”

熊廷弼轉身下城樓,王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和周永春的身後回到了經略府。

幾人圍着火爐團團坐定,手裏捧着熬的濃濃姜湯,這些都是王安打着軍需旗號送過來的。熊廷弼大口地喝着姜湯,末了用帕子摸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滿足地喟嘆。

“王內相啊,天子凡事都想的這麽仔細,老夫要是不把沈陽和遼陽守住,都對不起天子的信任了。”

王安笑笑說道:“皇爺信任兩位經略大人,在大朝會上都放話了呢,以後不準非兵部之人再妄談軍部該怎麽用人、将領該怎麽用兵。說是禮部管好禮部的事情,戶部做好天下的預算,吏部該仔細考核官員的能力,能做好哪一部的事情就放到哪裏去。至于都察院,他們在明年春耕前一定要把各省的隐田再清查一遍。”

熊廷弼的眼角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悅。

“天子說的太對了,各部官員幹好各部的事情。別沒事兒就覺得自己是天降大才,不懂裝懂地對遼東事務指手劃腳。王內相啊,不瞞你說,老夫不怕做事辛苦,就怕自己在前面費盡心力,後面卻又無數的小人作祟。要是老夫一直在遼東做巡按禦史,哪裏會有建奴的壯大。”

王安連連點頭。

“熊大人有眼光,你說的太是了。咱家在司禮監奉皇爺的旨意,把歷年有關遼東的折子都整理出來,還看到周巡撫十幾年前上的折子呢”

周永春嘆氣道:“那是萬歷三十五調到科道做禮科給事中,前後上了十餘次的折子,提醒天子遼東危機。那時候努/爾哈赤基本統一了北方的女真部落,該及早防備他才是。”

他滿臉的傷心、遺憾,落寞的寂寥神情,眼睛看着王安,思想卻去到了別處。

“飛白兄,王內相,算起來我那第一道折子上了不過十一年,建奴就立了‘大金’的國號,可惜從蹇達做薊遼總督開始,包括王象乾、薛三才都沒有把建奴放在眼裏。知道汪可受的時候才知道怕了。唉,為時已晚,為時已晚。白搭了大明多少的大好兒郎啊。”

熊廷弼一拍桌子,“孟泰說的是。他們那些人多少上點心,遼東不會出現努/爾哈赤一家做大的事兒,大明不會枉死了那麽多的好兒郎。

他們做着朝廷的高官屍位素餐,死後還得朝廷的什麽‘恭敏’谥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還有楊鎬那厮,萬歷二十六年在蔚山大敗就隐瞞戰敗的消息不報,還因為謊報軍功被罷職。這人不僅僅是無能,也是屬于無德之輩,朝廷居然敢啓用他,還九邊重鎮之一的遼東交給這樣的人經略。哼。我看薩爾浒敗的一點兒也不冤。”

周永春在前年被派到遼東做巡撫,贊理軍務。又協助楊鎬為薩爾浒之戰做後勤保障,楊鎬為什麽會輸的這麽慘,他心裏自有意見。從來不接熊廷弼類似的攻擊他人的話,也不與熊廷弼深入讨論薩爾浒戰敗的原因。

因為犯不着與熊廷弼說那些話。萬一惹了熊廷弼翻臉,對遼東的大事兒沒有裨益。所以他堅持始終積極地整饬邊防、海防,訓練兵馬,籌劃糧草。恰好熊廷弼的對遼策略與他一致,倆人合作的頗為愉快。

故他轉臉問王安。

“王內相,你來的時候已經看到我們在加固城牆。要是沒有青石為底子,可不敢這麽澆水築冰甲。我和飛白兄做主挪移了遼東将士的軍饷修城牆,天子大約什麽時候會補上這筆款項?”

王安知道朱由校不是吝啬的性子,也知道他舍得往遼東投銀子。遂笑嘻嘻地說:“依咱家看,等把這些建奴餓死一半,剩下的在沈陽城下守不住的時候,銀子等就送過來了。”

熊廷弼對王安拱手道:“到時候還要托賴內相在戶部周全。”

王安趕緊回禮,“非是咱家不幫你,皇爺有話不許內臣參與朝廷各部的事務。但是你和周巡撫的事兒,咱家回去就對皇爺直接禀報。你們放心,皇爺舍得在遼東投銀子的。”

熊廷弼和周永春相視一笑,王安肯直接在天子跟前說話,比與戶部、兵部交涉還要好。

“王內相,老夫還有一事兒想要問你讨個底。前兩個月,我曾上書要在遼東修建一道新的防衛連堡,為什麽沒批呢?”

王安嗫嚅,“咱家聽說那方案要千二百萬的銀子,朝廷一年的入賬都沒有那麽多呢。”

“不是明年所有的耕地都要繳稅了嗎?”

“這個咱家就不懂了。只是聽說不能随便加稅。‘夫給饋饷而先以撫百姓,故能興漢滅楚,如運諸掌也。今國家多難,經費不支,勢不得緩催科。然弗愛養民力,而徒竭其脂膏,財殚氓窮,變亂必起,安得不預為計?’”

熊廷弼一拍大腿,“這又是那個說的糊塗話!若是遼東有失,女真豈是能夠滿足與遼東這一片疆土的?其狼子野心,必會觊觎大明山海關內的富饒之地。”

正說着話呢,再度傳來連綿不斷的隆隆炮擊聲。

周永春在炮擊的間隙,大聲說道:“這是守城的火炮,難道女真步卒開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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