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木匠皇帝54
朱由校當然看穿了黃克缵的想法, 開口提醒他,“黃卿,你要是現在去找那些顧命大臣商議,可就要擾亂他們商讨明年的預算了,甚至會影響明年的稅賦收入呢。”
黃克缵被腦子轉的也快, 他立即回話道:“陛下, 就是沒了明年一年的稅賦, 大明還是能夠挨過去, 但是大明今年已經連喪二位天子了。當年的土木堡之事,可不能重演。”
想的還真多。
“黃卿,現在和當年不同的。當時是王振那豎閹不懂軍事,還把軍政事務抓在手裏胡亂指揮, 朕這次出關只是提振大明士卒的勇氣,具體指揮作戰的還得是兵部。你與其勸阻朕不要親征,不如推薦一個好的統帥, 你說是不是?”
黃克缵要碰頭以死相谏了。
朱由校示意劉時敏拉住他, 把他按在椅子上, 自己繼續慢慢地做開導工作。
“黃卿, 從京師到山海關這一路是平安的, 對?”
黃克缵不情不願地點頭。
“十萬大軍帶着千門火炮, 行到遼陽的時候, 朕就将中軍安置到遼陽城。聽說熊廷弼把遼陽城修的如銅牆鐵壁一般,遼陽環城還有護城河,咱們再多挖些壕溝、埋好品坑地雷, 然後再打出大明天子的旗號,你說建奴會不會傾巢而出地撲過來?
到那時候咱們的千門火炮在城外排開了一起發射三輪,你說會不會把建奴機動性能最高的騎兵打殘?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對?
然後沈陽的經略熊廷弼和奉集的總兵柴國柱,只要在建奴回撤的路上挖出足夠的壕溝,卡住建奴大軍,斷了他們回撤的希望。建奴被阻住就只好在遼沈之間與我們這十萬大軍對決。
可咱們的樣炮是能連續發射十次而不發熱,黃卿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所以說朕能不能彪炳青史、能不能一次就全殲建奴,真的是要靠黃卿你能不能在三個月內造出千門火炮了。”
“陛下,三個月內怎麽可能造出千門火炮啊。”
“看看,若是有千門火炮,你是不是就不擔心朕親征了!朕與你說,現在工匠做事的流程不對。就拿做火統來說,一個工匠從頭做到尾,要是他只做槍管,是不是熟能生巧,做的又快又好的?”
“可是,要是一直火統拆分給不同的工匠做,最後會因大小尺寸裝不到一起的。”
黃克缵說了此話後,立即想到事情的關鍵所在。
“陛下是要令工匠都用統一的尺子嗎?”
大佬果然是大佬,立即就直擊進行工業化流水線生産的關鍵處——統一标準。
朱由校點點頭。
“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咱們的這些造炮的工匠,不虞他們被建奴收買或是因其他原因洩密。那個關鍵的撞針部位的生産、安裝,最重要的點火裝置技術,也只有幾個信得過工匠知道,這幾人卻不知道火炮的其它部分是怎麽做的。”
黃克缵随着朱由校的話點頭,大明能造出紅夷大炮全靠福建那些在南洋讨生活的百姓,通過幫洋人造炮學到了技術。不然以大明原來的技術,還造不出紅夷大炮呢。沈陽、奉集、遼陽,就是山海關都難守得住的。
黃克缵的思路已經被朱由校帶偏,開始籌劃怎麽完成生産計劃。要保證出鐵的質量、要提高煉鐵高爐的産量,就要有足夠的焦炭。還有那些工匠該怎麽分工?工匠的人手夠不夠用?那些部分可以用士兵替代?
一串的事情,讓黃克缵在劉時敏及時捧上的宣紙上,勾勾畫畫,沒空去想天子要禦駕親征的事情了。
朱由校也沒閑着,公鼐還留了一堆課後需要思考的問題,他怎麽也要先預備一番,明兒才好還堂的。君臣二人各自忙乎,劉時敏示意小宦官仔細伺候,他手裏也還有一堆政務要做。司禮監秉筆寫好的票拟,他要先過一遍,揣摩出哪些是天子能同意的,哪些是天子可能會有不同意見的,分成兩類呈上去。一定要做到極細,才能真正地幫到天子。
等朱由校把劉時敏分過的折子都看過一遍了,黃克缵那裏已經堆積了幾十張稿紙。朱由校輕笑,建立一個将礦石變成品的生産線,那裏是一揮而就的簡單事兒。
算了別難為老人家了,這活對自己不是第一次做了,還是自己來幹。
朱由校示意劉時敏把黃克缵的那疊稿紙拿過來,看了一遍後,換了朱筆在稿紙上勾畫塗抹。然後讓劉時敏抄寫一遍,送還給在苦思冥想、仔細推敲自己的方案是否完善的黃克缵。
迨黃克缵仔細看完劉時敏抄寫的流程後,大喜過望地站起來。
“陛下,按着這個做,三個月內是有望造出來千門火炮的。”
朱由校拍拍他的那疊稿紙,“黃卿,你手裏拿的那些,就是從你這些草稿裏整理出來。既然你認為可行,就從內庫出內帑金先做起來。等明年秋稅到了,你可要記得幫朕補回來啊。”
天子肯先出銀子做事,太出乎黃克缵的意料了。這也是要百八十萬兩銀子的。
黃克缵站起來就對朱由校躬身一揖。
“陛下是福佑大明百姓的聖明天子,老臣何幸得伺奉陛下。”
劉時敏趕緊按着朱由校的示意扶起黃克缵,耳邊是天子由衷的贊嘆。
“黃卿,大明有你這樣的老臣、重臣,才是大明百姓的福氣所在。”
劉時敏腹诽,雖然你們君臣倆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這麽互相捧着唠,是不是有點過份啊。
進了臘月的第一個小朝會,六部七卿兩國公一泰寧侯,還有陸續補上來的十來位侍郎,圍坐在養心殿裏讨論下一年度的財政預算案。
先是戶部尚書李汝華彙報按新的賦稅法收上來的銀子、糧食。
數目聽起來真是很可觀。
但是李汝華立即就說:“每年冬月的時候,南北各地都要利用農閑修正水利,往年是由農人出徭役,今年讓地方各自留了部分賦稅,各縣府不同;還有河道那邊也留了清淤的維護銀子,治淮、治黃的銀子,但總數接近十分一的稅賦。”
李汝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朱由校。
朱由校接着說道:“這部分銀子是屬于急需的預支。戶部随後要将收到的各地水利計劃轉交都察院一份,由都察院發文予禦史去檢驗各道是否有專款專用、參與冬日水利修正的農工是否有足數領到工銀。不僅要抽查各地的帳本,還要去問那些幹活的農人,以确保這銀兩不被貪污。”
張問達立即站起來應下了此事。
張問達說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二帝落葬之事。
朱由校擺手,“此事容後再議。”
孫如游站起來說道:“陛下,将二帝送入寝陵,早日入土為安才是正理。”
“朕有二點考慮,第一各地藩王到京師的機會不多,他們在神宗爺生前不能表達自己對皇祖父的敬仰,那麽如今朕怎麽也得給他們提供個機會,彌補他們的遺憾。”
嘁,藩王會有遺憾?哄誰呢!有些藩王與神宗父子的血緣關系,百年前就出了五服,甚至更遠。血緣最近的“潞王”是神宗的同母兄弟,也在萬歷四十二年就去世了。光宗的那仨異母兄弟,被你整治的由親王變郡王,還除爵了一個,他們是時刻惦記着能被放去封地。
陛下,你小小年紀說話要靠譜一點兒。
——這差不多是所有臣子的心聲了。
孫如游只好繼續勸說天子,“陛下。藩王久留京師是違反祖宗規矩的事情。離京師近的藩王滞留京師,已經超過四個月了。”
“無妨,地方呈上來不少藩王侵占農人耕田等諸多違法之事,等明年上元節後或是出了正月,這些藩王的舊賬的好好理理了。罰款、降爵、除藩、流放還是處死,刑部要抓緊處理。不能冤枉哪一個,也不能漏掉了違法作惡者。”
這才是天子留藩王在京師的原因!
孫如游拱拱手,“陛下,老臣錯會了你的意思。”
“無妨,讓他們先過個好年。朕的第二個考慮是皇祖父生前有薩爾浒戰敗,如果不雪恥,勢必讓皇祖父和父皇難與太/祖交待。朕決定殲滅建奴後,再為二帝落葬。”
周嘉漠看着侃侃而談的少年天子,那模樣好像是說今兒的茶水不錯。英國公和定國公倆個也終于從事不關己中把心神投到天子身上。
除了黃克缵和泰寧侯,其他人都被朱由校的“狂妄”震呆了。
殲滅了建奴再送二帝去寝陵。哎呦,這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嗎?
遼東連丢了撫順、鐵嶺、開原等地,明軍又在薩爾浒大敗,這些事兒已經讓以前目空一切的朝臣開始正視建奴了。
而能夠讓建奴在十二年前“退回”侵占的大明疆土的熊廷弼,前陣子遞上的三方布防策略,又給這些朝臣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建奴的實力強大到熊廷弼要采取守勢!
建奴是那麽好打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