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木匠皇帝53
這段時間, 各部的尚書基本都帶着本部的官員,閉門琢磨即将提交上去的明年本部財務計劃。唯有刑部的尚書黃可缵把本部的基本框架定下後,餘者就都推給了刑部唯一的侍郎喬允升,讓他拾缺補遺并與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禦史一起去讨論、核對相關事宜。
至于他自己則滿腔熱忱地投入到新型火炮的研發中。朱由校見他這樣執迷火炮的研發,就把內侍監裏的一些巧手宦官、還有特別調回來的、在通州練兵的河南道禦史徐光啓, 都交給他率領, 自己也常參與這些人對火炮更新、火/藥配方調整、炮彈重制的研究中。
黃克缵能從刑部尚書的政務裏脫離出來, 得益于周嘉谟給他選了一位好侍郎喬允升。朱由校開始是非常不認同喬允升、這位由周嘉谟提名的刑部侍郎。原因無它, 就是他的年齡。
因為喬允升是明世宗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生人,與黃克缵沒有拉開年齡梯度。另外不能說出口的原因,一則是喬允升曾在家講學,是屬于東林黨的。再則是見多了二十出頭的年輕進士後, 對喬允升這萬歷二十年(1592年)才進士及第、中年踏入仕途的人,朱由校就不是很想提拔他為刑部侍郎。但周嘉谟積極為喬允升背書。
“陛下,若是別的什麽人, 老臣也就認可了陛下的建議, 另換刑部侍郎人選。可是喬允升是非常适合做刑部侍郎的人。”
“周卿, 年齡啊,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六部的尚書基本都是古稀之年, 要是侍郎也是這樣, 十年後豈不是人才斷檔?”
周嘉谟心裏明白天子是為長遠計, 略有些讪讪,為自己找臺階下。
“陛下,刑部的另一位侍郎人選, 老臣一定挑選如戶部侍郎那般年齡的如何?刑部的郎中、主事等職位,老臣也會留心挑選一些年輕有為、有培養前途的。”
周嘉谟見天子無動于衷,只好繼續為喬允升做舉薦。
“老臣力主喬吉甫做刑部侍郎,實在是此人是最适合做刑部侍郎的。他是沉默寡言的秉性,屬于深思熟慮後開口便含章憲的性格。行事剛直不阿,初到地方做縣令就能厘清錢糧征催奸民舞弊等糾葛。調去政務紛纭的太谷縣,也是能夠除暴安良,深得民衆愛戴。時任戶部尚書的褚鈇褚民威曾為其撰寫德政碑。後來調任為江西道禦史,先後奉命‘巡按宣、大,兼理學政,巡按山西、帶管鹽法,題差三輔、管理京畿,為順天府丞、府尹,執法益嚴。曾為先帝争取出閣讀書也是奮不顧身,不惜開罪神宗和鄭氏母子的。”
朱由校明白周嘉谟的潛臺詞,當年為先帝争取利益的官員,應該是他擇優任用的首選。這喬允升在光宗繼位後,也是在方從哲的第一批起複名單裏。因為他抵達京師比較早,得以順利被起用,任太常寺卿之職。
最後還是周嘉谟下面的那些話打動了他。
“黃紹夫志在鑄炮,喬吉甫是能夠擔當得起刑部尚書責任之人。有他在,不虞刑部之事會出悖亂。還有老臣從翰林院裏挑了韓繼思到刑部做主事,他是萬歷癸醜年(1613)進士,如今剛及不惑之年,十年後會是刑部得用的人才。”
周嘉谟見天子有松動,趕緊再加一把勁。
“黃紹夫明年鑄炮成功後,還要回去主持刑部。雖黃紹夫是神宗授命的‘□□固本大臣’,萬歷八年的進士,要是換個資歷夠做尚書的侍郎,以後刑部怕是不會安寧。但是用喬允升為侍郎代掌刑部事,以後不會有任何麻煩。”
朱由校見周嘉谟已經考慮到這樣的地步,只好捏着鼻子認了喬允升這個刑部侍郎。有韓繼思這位四十歲的郎中在,他也要求另一位侍郎的年齡一定不能超過六十歲了。
周嘉谟滿口答應,松了一口氣。天子的挑剔太多了,有的人資歷合适、能力也合适,就是因為隐田的事情被剔除在侍郎的候選提名外。
唉,周嘉谟有點兒犯愁,補齊六部的郎中還真不容易。
黃克缵那邊卻為鑄炮的進展而歡欣鼓舞。他去年署理京營戎政的時候,就自己出資,委托其兄黃克立、侄孫黃調煥招募閩南能造呂宋大銅炮的巧手工匠來京,與泰寧侯陳延祚父子合作,就造了一位三千金重的銅炮。而後又陸續造了二十八門銅炮。
這些火炮是黃克缵的驕傲。
如今再度與泰寧侯父子合作,因有了徐光啓加入,還有內侍監的那些巧手宦官,主要是天子常常會有些奇思妙想,但每每實踐後對解決炮管發熱、提高火炮測距的便利性、瞄準、尤其是徐光啓出手計算出來的調整仰角和射擊目标的簡便使用方法,使得炮手不再需要大量的試射,就基本能夠掌握要領。當然了,對炮手的要求就是要識字懂算學位上佳。
這些因素疊加到一起後,最後發射出去的炮彈,無論是落點的準确、還是爆炸後的威力,都與去年有了天地間的差異。
最令他震驚的就是新式炮彈,天子與徐光啓還有宦官,完全是先用紙上推演出來,再交給匠人按着步驟去做。新式炮彈讓炮兵不用再擔心出現熱炮管炸膛,炮彈滑到位置會被頂住,也不用擔心出現“啞炮”等現象。
在天子的建議下,內監還做出數種炮彈
新式火炮完全不用銅,也不是去年他利用閩南匠人革新鐵銅融合方法。而是采用京師附近的焦炭,熔煉出來的一種新鐵。完美地解決了炮身過重、炮管容易發熱炸膛,發射頻率過慢的問題。
這是一種黃克缵沒見過、也從來沒想過的火炮。
短短的兩個月,新研制出來的不足百斤的樣炮,初次試射的射程就與千斤的銅炮相差無幾。兩百餘斤的新式樣炮射程,已經能媲美近萬斤的老式銅炮了。
黃克缵與徐光啓曾反複算過新式火炮的成本,主要還是在前面的焦炭、新式炮管所需要的特種鐵、以及不同部位的繁瑣工藝、需要的熟練工匠等抛費。
但所有這些加起來之後,百斤內的火炮成本不超過千兩的白銀。而且做的越多,火炮的成本還會降低。這讓黃克缵熱血沸騰,迫切地希望能再度為兵部尚書,帶着這些新式火炮去遼東一展神威。
黃克缵在新式火炮出來樣炮後,私下裏與朱由校提出要去兵部。
“黃卿,朕知道你想去兵部是為什麽。”
黃克缵老臉一紅,“陛下,老臣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喜好。老臣就是想為去年薩爾浒之戰陣亡的将士報仇。”
朱由校笑笑,“朕明白你,可是你即便去兵部,也不可能由你帶兵去遼東的。”
黃克缵看着眼前的天子笑得怪異,一種沒來由的戰栗讓他毛骨悚然。他不敢确信地問道:“陛下,你是想……”
朱由校點頭,證實黃克缵所想。
黃克缵立即大聲道:“不可以。陛下,這堅決不行。”
“天子守國門,是應有之義。再說了,我們君臣聯手早日造出千門新式火炮,抵得上今日五千門銅炮。有這樣的威猛的火炮,率領十萬大軍出山海關一舉收複遼東失地,黃卿心裏也是這樣想的?”
黃克缵點點頭。
“老臣是這樣想的。但是陛下以身犯險,置江山社稷與何地?”
朱由校見黃克缵真急了,笑着安慰他說:“有這新式火炮,不畏懼雨雪天氣,有何危險?太/祖、成祖昔年也曾率領将士在三軍陣前搏殺呢。”
“陛下怎麽同□□、成祖呢?昔年王振……”
“黃卿,你是說朕沒資格追随□□、成祖?”
黃克缵咬住了舌頭,把沒有與打斷自己說話的天子争起來。轉而用苦口婆心的态度勸朱由校大小禦駕親征的主意。
“陛下,太/祖征戰的時候,已經有數位皇子。成祖的時候也有三位成年兒子。但是陛下你……”
“朕自己還沒成年呢,自然不可能有兒子。但是五郎現在已經讀書了,大明不虞無後繼之人。”
大冬天的,把黃克缵急得腦門上都是汗。
“黃卿,遼東的危局不是一日之寒。若朕能夠一舉蕩平了建奴,也算是朱家給陣亡将士的一個交代。朕也可以彪炳千秋,你說是不是?”
黃克缵開始恨起自己為什麽就那麽積極地要造火炮了。
“唉,老臣不該去撺掇陛下早那些火炮的。”
若是沒有這強大的新式火炮勾動了天子建功立業的心思,少年郡王也不會有這些與太/祖、成祖相較的心思。
黃克缵悔得要撞牆了。
朱由校趕緊轉移這老大臣的思路。
“黃卿,朕也不是現在就領軍出關。工匠房就是日夜不停工,到三月估計也就是千門的半數。遠遠不夠啊!得想個什麽法子能縮短時間,朕怕熊廷弼堅持不到三月呢。”
“增加工匠?擴大京營中造炮的場地?”
黃克缵壓抑自己不去反對天子禦駕親征的念頭,心裏決定晚上回去就找所有的顧命大臣,一起商議個能勸阻了天子的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