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木匠皇帝79
抵擋住建奴連續幾天發瘋的沈陽城, 彌漫的硝煙裏,每個守城将士的臉上都是亢奮的疲憊。賀世賢、尤世功、陳策、姜弼、朱萬良等總兵官, 他們白天、晚間地輪換,比起日夜守在城頭的熊廷弼和周永春, 還算略微好了一點點。
熊廷弼的嗓子已經嘶啞的說不出話了。昔日裏畏懼他身份、官職的将士, 如今對他是全心的敬佩。周永春不僅是副經略,還身兼遼東巡撫之職, 由于他妥善地安排了傷兵救治、還使得兩個時辰輪換一次的守城軍卒, 每次下了城頭都有足夠的熱飯菜、驅寒的姜湯, 讓他也獲得了同樣的尊敬。
作為監軍的王安,因為之前送來的大量肉食、生姜、藥品等軍需, 又不聲不響地接過保持城內穩定的事務。他不僅不對熊廷弼和周永春的軍政事務橫加幹涉,還常站在城樓上記敘将士們擊退建奴進攻的實錄, 這樣的作為也贏得了兩位經略、還有那幾位總官兵發自內心的友好對待。
融洽的軍政、将士關系, 使得沈陽城宛如同城鐵壁。
熊廷弼在戰事的間歇, 要過王安寫字的筆, 扯了一張紙飛快地寫着。
“孟泰, 清點火藥庫沒有?”
“飛白兄,你放心好了, 火藥庫還八成滿的呢。”周永春本來就是沉默的性子, 非必要不說話,所以他的嗓音有疲憊、有暗啞,可是涉及到他自己分管的要事,回答的迅捷那是一點兒都不帶含糊的。
“派重兵看好火藥庫, 任何企圖靠近者殺無赦。”
張牙舞爪的狂草,洩露了熊廷弼此刻的心情。
周永春點頭,“好。我再增派一些禁軍過去。”
建奴的弓強箭粗,大明這邊要靠着弩機,對射起來也不占多少上風。現在開始攻城的建奴都是穿着雙層牛皮甲胄的,大明的軍卒只有少數人能在百步射穿,可這樣的距離,士兵只要敢冒頭,就會被建奴射殺了。
若是沒有火炮、炸/藥協助,沒有那厚厚的冰甲幫忙,沈陽城可能連三天都撐不過去就得易手了。
王安這些天一直是看得多說的少,他指使跟着自己宦官給熊廷弼倒茶。
“熊經略,咱家看昨日攻城的,基本就沒什麽漢人了。”
熊廷弼點頭
周永春見熊廷弼沒有要寫字的打算,就對王安說道:“建奴帶來做奴隸的漢人都消耗完了。現在努/爾哈赤不得不讓他們的族人開始上場。他們這些女真的族人有限,在沈陽城下死一個十年內就少一個能從軍的。咱們這幾萬人就是一對一和他拼光了,建奴是絕對和我們耗不起。”
熊廷弼在紙上飛快寫道:“攻守五對一。”
周永春不贊同地說:“咱們的軍卒還是不夠強悍的,居高臨下也要兩三個人,才能頂住一個攻上城牆的建奴。要不是他們的雲梯有限,咱們的傷亡會更大。”
熊廷弼拍拍王安的肩膀,對他豎起大拇指,然後在紙上飛快地寫着:“幸好王內相帶來了禁軍,這些禁軍将士兩個頂三個遼軍。”
這句話給王安和周永春看完後,熊廷弼立即将這張紙丢到碳盆裏。三人都陷入沉默中。王安是不好說話,周永春是知道遼軍糜爛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
起點是在萬歷十九年(1591),李成梁因為殺良冒功、侵占軍饷、奢靡無度被言官彈劾罷官。其後的十年間,遼軍的那些将領仍是沿習李成梁的奢靡習慣,但是卻沒有李成梁鐵腕治軍的能力,使得遼東的邊備益發地松弛。
等到萬歷二十九年(1601)朝廷不得不起複七十六歲的李成梁時,遼東已經不複李成梁最輝煌時期的遼東鐵騎橫掃遼東的局面。雖然李成梁強遷了六萬餘戶遼民到內地,放棄了寬甸等六堡,也是當時的遼軍再沒有足夠的能力,守住既往那麽大的領土了。
為此事,李成梁飽受言官彈劾,但也使得遼東再次出現了安定的局面。論及李成梁的功過是非,在大明二百餘年的歷史上,能憑一己之力能夠安穩邊境幾十年,也是絕無僅有的。
剩下的事情就是造化弄人了。李成梁卒于萬歷四十三年(1615)。薊遼總督薛三才(1612-1617)還在這一年向朝廷奏稱努/爾哈赤對大明“唯命是從”。可此時的努爾哈赤已經攻占了大部分女真部落,轉年就在赫圖阿拉稱“覆育列國英明汗”,建立國號為“大金”的女真帝國。
再後面就是兩年後(1618年),努爾哈赤在盛京“告天”誓師,宣布與明朝有“七大恨”,同時率步騎2萬向明朝發起進攻。撫順城以東諸堡,大都為努/爾哈赤所攻占。他甚至打算進攻沈陽、遼陽,但因力量不足、翼側又受到葉赫部的威脅,同時探知到朝廷已決定增援遼東,才在九月主動撤退。
之後的遼東就是大明的爛泥淖。銀子投進去了、六七萬的将士犧牲了、能征善戰的總兵官死了不少,還有大批的軍需、軍械等,也白白地給努爾哈赤送去了。
這幾天看着漢人奴隸拿着明軍的制式刀槍攻城,看着轟隆隆打到城頭的火炮,也是從明軍繳獲過去的,內心如油煎的人就不止是熊廷弼和周永春了。
內中的苦澀,只有在城頭生死線上掙紮的領軍者才能體會到,外人是難以感受的。
這幾天守城的遼軍将士出乎意料地威猛,一個是熊廷弼鐵腕治軍收到良好的成效。再一個就是守城的軍卒被建奴驅趕攻城的漢人奴隸吓壞了。活着打頭陣、死了被吃肉。軍卒們不用總兵官多提點,誰都明白一旦城破他們就是僥幸不死,那些奴隸的今天也就是他們的以後。
否則這些軍卒才不會這麽拼命的。
周永春看着進來的總兵官賀世賢,起身把火盆邊的位置讓給他。
賀世賢點頭致謝坐到周永春讓出來的位置,伸長雙腿,靴底踩到了火盆邊沿,搓了搓有些凍僵的雙手,才接過宦官遞過來的姜茶。
一杯熱姜茶下肚,賀世賢好像回過來元氣。
“熊大人,虧得建奴是先來攻擊我們沈陽。這架勢要是拿去奉集那邊,還不得被他們奪去奉集了。”
王安沒去過奉集,不知道那邊的情況。熊廷弼和周永春卻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周永春就說:“建奴是看沈陽城裏儲備的糧食多,準備拿下沈陽、能過去這個冬天就撤軍的。飛白兄,賀總兵,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掀門簾進來的姜弼接話道:“那老建奴這回是打錯了主意。咱們将士齊心,就這麽和他磨下去,老子還不信那個邪了,等到明年開春,看他們在城下吃什麽填飽肚子。吃土去。”
周永春見他二人都進來,就知道建奴暫時停止攻城了。他回身對自己的護衛說道:“把食盒提到這裏來,咱們都在這裏對付一口。”
姜弼就說:“陳策和朱萬良上城頭看着呢。他倆讓我來勸二位大人回去歇一歇。多少睡兩個時辰不要煎熬壞了,還不知道要打多少日子呢。”
周永春勸熊廷弼,“飛白兄,你先回去睡二個時辰再來換我。現在城頭無事,我在這裏也能眯一會兒的。”
熊廷弼搖頭不肯。
王安就建議道:“要不就搬個屏風過來遮遮風,在這裏睡會兒算了。萬一有什麽事情,也好招呼熊經略起來拿主意。”
姜弼看着熊廷弼熬得通紅的雙眼、眍?進去的黑眼窩,不等熊廷弼同意,就起身去交代護衛搬屏風來,再拿多幾床被褥。
六十裏外的奉集,總兵官柴國柱見城下的建奴撤走了約有一半的人馬,就對同僚李秉成和梁仲善說: “你們說建奴這撤走的人馬是不是去沈陽那邊增援了?”
李秉成點頭,“看來沈陽那邊的戰況激烈啊。”
梁仲善躍躍欲試,“城下最多只有萬把人馬了,我們差不多能吃下來了。”
柴國柱立即搖頭,“我們這幾萬人馬全出動,吃下建奴這萬八的人馬倒也是可以。但不可能絲毫無損。對建奴精兵野戰,要是能做到二對一的傷亡,我們都是僥天之幸了。
可城下的建奴必然與圍困沈陽的聯系密切。沒了這一萬人,那老建奴必然會派過來幾萬人報複。
這裏就咱們仨,也不說什麽虛話。如果單單是守城,咱們奉集的這些人手對上三萬五萬的建奴,借着城牆的便宜,還可以保持不敗。要是出了傷亡,減員兩萬以上,咱們就不夠人手守城了。
你倆說是不是?”
梁仲善點點頭說:“老柴,你說的對。這功勞很可能要咱們拿奉集、拿幾萬将士的命去換。我看咱們還是以經略的部署守住奉集為上。”
李秉成想想,覺得柴國柱說的有道理。也就打消要出去與圍城的建奴野戰的想法。但是建奴抽走一萬的精兵去沈陽,他開始為沈陽那邊擔心了。
“你們說沈陽再加過去那一萬的精兵,老賀他們會不會扛不住啊?他們要是扛不住建奴大軍,回頭建奴全力攻奉集,我看奉集可要懸。”
梁仲善笑話他。
“你看你那膽子,怎麽比老鼠還小。”見李秉成不虞地瞪眼,便補充道:“沈陽比咱們這面的将士多,城牆比奉集更堅實,火炮、炸/藥等也只會多不會少,還那熊經略、周巡撫、王監軍也都在沈陽城裏。以他倆的腦袋,只要是想守城,沒可能守不住的。你放寬心。”
雖然梁仲善說的有道理,但以建奴的精兵圍困沈陽的架勢,仨人的心裏還是不落底的。
柴國柱想想就咬牙切齒道:“萬一沈陽失陷了,咱們也要還是要拼命死守奉集。守城總可以鬧個一對二,還能多拉一個墊背的。
一旦勢不可為,咱們就點了炸/藥庫、燒毀所有的糧食,絕不能給建奴留下一粒米。
朝廷那邊把晉商都剮了,明顯是斷了建奴的補給。咱們就是死,也得多拖幾個的餓死鬼。”
梁仲善和李秉成點頭稱是。
“咱們做武将的,早有馬革裹屍的準備。要是能與建奴一對一,老子也不腿軟。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作者有話要說: 赫圖阿拉古城
位于遼寧省新賓滿族自治縣永陵鎮。西距世界文化遺産、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清永陵5公裏。“赫圖阿拉”是滿語,漢意為橫崗,即平頂小山崗。現在是遼寧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4A級旅游景區。
補充
努/爾哈次的七大恨:(原文诏書網上有的)
1、明朝派兵保衛葉赫,抗拒建州;
2、明朝偏袒葉赫、哈達,欺壓建州;
3、葉赫由于得到明朝的支持,背棄盟誓,将許嫁□□哈赤的女子,轉嫁給蒙古;
4、明朝無故殺害□□哈赤父、祖;
5、明朝逼迫□□哈赤退出已墾種之柴河、三岔、撫安之地,不許收獲莊稼;
6、明朝遼東當局派遣守備尚伯芝赴建州,作威作福;
7、建州根據與明朝的誓約,捕殺越界明人,明反而強令□□哈赤抵償所殺越境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