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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木匠皇帝92

努/爾哈赤抿緊嘴唇, 開始後悔自己的要來明軍營帳叱責主帥的想法。但他不可能降低身份去做與兩宦官争辯的事情, 也不屑去做。故回頭去看泰寧侯。

泰寧侯便道:“龍虎将軍, 你若是忘記了觐見天子該有的禮儀, 就讓內官再給你講解一遍朝臣觐見天子的禮儀?”

泰寧侯在跟随天子出征之前,被英國公和定國公倆人提溜着教導,把女真人所有的能搜集到的情報,全都被了一遍,權當自己是來給天子做随軍的幕僚。他的那些準備, 如今正好有用了。

剛才曹化淳奉天子令讓他帶努/爾哈赤來觐見的時候,他就與曹化淳商議好怎麽對待努/爾哈赤:堅決不承認□□哈赤的什麽大金國昆都倫汗王, 一口咬定他是大明的龍虎将軍、現在自立為王, 是反叛朝廷逆賊。

方正化出來要努/爾哈赤解刀的那句話說的真不到位。應該說大明朝廷的臣子,就應該按照朝廷的觐見禮儀來。

努/爾哈赤沉聲喝道:“孤乃大金國的昆都漢王。”

泰寧侯不幹了,立即開始揭老底了。

“努/爾哈赤,你忘記自己到京師朝貢了嗎?你忘記自己接受過朝廷的敕封了?自立一國就已經是叛逆的誅九族的重罪, 你還接受蒙元的敕封。拿蒙元的敕封做為你不遵禮儀的根據,你這樣的糊塗念頭,還是趕緊收收。”

方正化跟着加了一句, “你這樣的叛逆,誅九族、保不住祖墳也是常例的。”

努/爾哈赤被氣得呼呼直喘,怪不得明軍敢把那樣的通牒與自己,原來是把自己當做了反叛大明皇朝的逆賊了,根本就沒承認自己的大金國。他閉上眼睛,回憶在遼東李成梁那裏學到的部分《大明律》, 卻沒有找到相關的內容。

朱由校坐在禦帳裏,聽着他們幾人的辯駁心裏好笑。方正化比不上劉時敏等人的聰明,但是這補刀的功力卻是一等一地好。他原就想用叛逆的罪名除了女真族,免得哪個實力稍強一點兒,哪個就敢嘚嘚瑟瑟地自立一國。

方正化伸手向努/爾哈赤繼續讨要匕首等物。

“龍虎将軍,你要是不願意自己把違禁的東西交出來,咱家可就要讓侍衛們上手搜了。那時候就少不得冒犯将軍了,要是搜出來東西了,就得捆着你押進禦帳了。”

□□哈赤要不是這幾日身體不好,都恨不能立即擡腿踹倒這個蹬鼻子上臉的宦官了。

“你還想讓侍衛搜身?”

方正化現在哪裏怕他,大大方方地點頭承認。

“咱家不把這點子小事做好,萬一在禦前有什麽荊軻刺秦之類的,咱家豈不是吃不了要兜着走?”

努/爾哈赤本就沒有要刺殺天子的念頭,這一瞬間反而想有了要掐死皇帝的想法了。以自己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大明皇帝以謀逆的罪名來處理遼東的事情,愛新族是要被全族誅殺。

哼,前提得是你大明朝廷有那個能力。

他懶得再與宦官正口舌,弄到侍衛搜身那一步也是自己沒臉。故而彎腰從靴筒裏把匕首抽出來,擱到身邊侍衛捧着的托盤裏,連袖子裏的一并交了上去。雖說自己不能徒手博虎,但是擰斷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脖頸,也就是瞬間之事兒。

曹化淳見努/爾哈赤眼神莫測,提醒一句道:“龍虎将軍,你可是為了保住自家祖墳來拜見天子的,可不要打錯了念頭。”

努/爾哈赤側臉看看曹化淳,微微點頭,為了一個不知優劣的少年皇帝,搭上自家祖墳太劃不來了。

曹化淳、方正化見努/爾哈赤肯配合見,也就不為已甚。倆人在前面領路,帶着努/爾哈赤進了禦帳,泰寧侯緊緊地跟在努/爾哈赤的身後。

英國公世子和定國公世子在禦帳裏分左右站在天子的下手,見曹化淳等引進來一個須發皆白的異族妝扮的老者,默默在心裏比對由二十年前見過努/爾哈赤的人提供的那些描述

——雖然這老者如今看着蒼老、憔悴,滿面病容,明顯是勉強支撐着的模樣,但也不能壓下他那頭顱高昂、腰板挺直的武者氣概,甚至是王者氣魄。

與兵部描述的人物形象基本吻合。

努/爾哈赤進了禦帳,目光就鎖住了居中而坐的大明皇帝。從父祖被殺,他就對大明天子只有仇恨、沒有了絲毫的敬重之意。

這些年來,他在統一女真各部落的征戰中,也在時刻關注着大明朝廷動向。大明內部的混亂、愛財的皇帝、貪婪的榷使,只能在朝廷上折子卻不能做點實事的朝臣,尤其是楊鎬那白癡一般的人物,早早就把要圍剿遼東的計劃登在邸報上,自己不設伏都對不起他。

去年夏天神宗駕崩的時候,他就狠狠地嘲笑了神宗那皇帝做的窩囊——明明是最寵愛的女人是鄭貴妃,卻不能立自己最愛的女人所出的兒子承繼帝位。這種想法,直到他前幾日将烏拉那拉氏交給德格類,才感受到自己不能讓最喜歡的兒子承繼汗位的無奈。

至于後來登基的光宗,單看他出閣讀書、成親等事都身不由己,只能乖乖地扮演一個聽話無害的太子,還有發生在光宗身上的廷擊案、紅丸案,光宗在他的心裏簡直就是父子相傳的窩囊廢的延續。

至于才登基的這個少年天子,反而比他的老子光宗多得了努/爾哈赤幾分贊賞。敢在繼位的當天就持刀殺死其父的愛寵,可見是個心裏有決斷的。但是随後不久,他就再也收不到有關天子的任何消息了。

這更讓他高看了這登基不久的少年皇帝,暗中已經把少年皇帝當成對手看待了。卻沒有想到這少年皇帝居然只帶了這麽幾萬将士北征。

看來自己今天是不能活着出去大明的軍營了。

努/爾哈赤凝視朱由校的這一會兒功夫,曹化淳卻在一邊大聲呵斥道:“龍虎将軍,你要跪拜天子。難道你忘記觐見的禮儀了?”

努/爾哈赤百般不願,但是為了保住祖墳還是跪了下去。他這時萬分地痛恨自己,為什麽要大張旗鼓地修建了永陵,讓大明皇帝捏住了要挾的把柄。

“罪臣努/爾哈赤叩見天子。”

形勢比人強,不得不低頭。

“努/爾哈赤,你可知自己所犯的罪過?”

“陛下,臣也是被逼無奈,為自保不得不為。”

努/爾哈赤身子晃了晃,雙掌按着地面支撐身體,仰起脖子大聲地為自己叫屈。

“罪臣之父覺昌安、祖父塔克世對朝廷忠心耿耿,不惜大義滅親也為明軍做向導,卻被明軍殺害。臣想為父祖讨個公道,卻被朝廷邊将勾結尼堪外蘭逼得無處安身,甚至連親族子弟也‘對神立誓’,欲殺我兄弟二人作為歸附尼堪外蘭之投獻禮,我兄弟二人報不得父祖之仇反戰敗被俘。幸得恩人相助,得歸建州。之後朝廷見罪臣聚集起本部人馬千餘人,才歸還了父祖的遺體,封龍虎将軍等。”

朱由校看向英國公世子,英國公世子立即開口說話。

“努/爾哈赤,你說的事情是三十多年前的了,朝廷當時還給了你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以作安撫,萬歷二十九年(1601年),你曾去京師朝貢,并沒有對朝廷後來給與的都督敕書提出異議。那都督一職是你六世祖的,你父親只是都指揮使,你卻得了都督之封,可見朝廷已經對你多有補償了。”

努/爾哈赤咬牙,“臣之父祖忠心為朝廷,卻被明軍所殺……”

“你父祖是死在亂軍之中的,不是朝廷派人去殺死你父祖的,對?”

努/爾哈赤對英國公世子的追問只能點頭同意。

“難道你認為朝廷給你的補償不夠?”

努/爾哈赤搖頭,自己父親覺昌安只是建州左衛枝部酋長,大明都指揮使,朝廷把六世祖的都督敕封給自己,說到哪裏也不能說朝廷的補償薄了。

“既然朝廷給你的補償不薄、你也認可了,後來你去京師朝貢的時候,也再沒有提起此事,後面何來的七大恨之第一恨?”

努/爾哈赤低下頭,無言以對。

朱由校看着低頭的努/爾哈赤,緩緩開口說道:“奴兒幹都司為大明之領域,你也是熟讀史書之人了,當然知道早在戰國時期的燕國,那片土地就歸了漢人。你也知道你自己的先祖是受到朝廷招撫,才從朝鮮來到遼東。奴兒幹都司這片廣袤的土地,原就不是女真人的,何來的漢人‘逞兵越界’呢?你這第二恨是不是強詞奪理了?”

努/爾哈赤擡起頭,“臣在赫圖阿拉城出生,在這裏長大,女真人在白山黑水間生存了百餘年,這裏怎麽就不是女真人的了?且朝廷與臣有約,設碑勒誓:‘凡女真、漢人等,毋越疆圉,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故縱,殃及縱者。’是朝廷先毀了這盟約的。怎麽能怪我殺了越界的漢人?”

朱由校輕叩扶手,“依你這麽說蒙元占據中原也有百餘年的歷史,漢人就不該收回自己的家園、疆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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