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木匠皇帝114
不遠處的養心殿裏, 朱由校指着攤開的寧夏衛堪輿圖說:“朝廷從去年秋天就關閉了口市, 鞑靼這一年也數次派軍隊沖關。雖說都被打回去了,但是他們也未必會甘心的。缺糧少鹽的日子,只會比我們大明開口市的時候過的更艱難。
朕就擔心今年比去年更冷,擔心鞑靼會因為糧食、鹽鐵等的短缺熬不下去,在冬日裏集結更多的人馬,趁着黃河結冰,到土默川劫掠。
沒了黃河的阻攔,鞑靼能越境過來的地方太多了。”
順着朱由校手指的指示, 養心殿裏的這些人多少就猜出來一點兒天子的沒說出來的話,沒了水深流急的黃河天塹做屏障,單靠長城防不住那些缺衣少食的鞑靼。
崔景榮則立即猜出了天子的目的,他想着反正對鞑靼用兵也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了, 就站起來提出一個大膽的建議。
“陛下,臣認為不如挑選出合适的總兵帶軍,以從遼東輪替回來修養的那些禁軍将士為主。唔, 他們也回來休息有三個月了。再添上一些人馬,湊夠健卒五萬, 擇日啓程先去土默川守株待兔。
如果鞑靼不來扣關也就罷了,那就等着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配合在遼東的禁軍向鞑靼兩個方向用兵。若是他們敢派軍來襲, 咱們就趁勢跟着打回去。這樣可妥當?”
妥當!當然是非常妥當了。
朱由校立即露出贊許的神色來。別的臣子也都覺得自己領會了天子的意圖,這是要撇開文臣、內閣,先定下來對鞑靼用兵的節奏啊。
其實朱由校真的沒有要撇開文臣的确定用兵的打算, 因為那些文臣要做明年的預算,而他昨晚是無意間想起史上的天啓二年正月裏,鞑靼對土默川用兵、跨越結冰的黃河,深入大明內境六百多裏,殺擄了數萬的百姓,搶得滿意了才退回去的事兒。
現在派軍過去土默川,應該能夠來得及阻止此事的發生。
這時候兵部的一位新人站了出來,是今年派去兵部的李邦華,任職兵部郎中。
兵部侍郎熊廷弼從上任就是挂職,另一位侍郎是英國公世子,現在帶軍在遼東清掃女真殘餘。崔景榮不想為侍郎之事給自己添堵,所以他把兵部的幾個郎中用起來,首當其沖的就是與顧命大臣身份的楊漣,其次就是今年起複的李邦華。因為後者在益州整頓兵備出色,秋末的時候被調進了京師,天子将其派到兵部為郎中。
崔景榮試着用了李邦華幾次,發現李邦華雖然有點倔強,但是做事非常有頭腦、有條理,更主要的是做事肯下功夫也敢幹。所以,盡管李邦華的老師是鄒光标,而鄒屬于他私下揣測的陛下不喜之人之列,但他還是大膽地啓用李邦華去整頓京營。
為此掌握京營的英國公沒少給他擺臉色看。可是當他把李邦華整理出來的京營中占役、虛冒的事情擺出來,英國公立即就啞口無言了。
京營中占役、虛冒的事情一直屢禁不止,英國公多少年來也在為此事頭疼。可是牽涉的勳貴人數太多,他也不能把人都得罪光了,因此只把事态控制在有數的範圍內,眼睜眼閉地、算是默許了占役和虛冒。
占役說白了就是軍卒為營中的将領充當家奴的角色。領着朝廷的糧饷,給本部的營指揮使做種地、修房子等等需要勞動力的活。這些人根本就不參與到京營的訓練中,所以才有每次出征前都要點兵,挑選能夠上陣的軍卒之事。
至于虛冒那就是領空饷了。連英國公本人都這麽做的,何況他管理下的京營諸将。京營長期為京師的勳貴把握,這就好像是文官的翰林院、國子監一般。花點銀子把子弟塞進去,混個幾年畢業了,有個監生的名頭就好混個官職。勳貴各家都有子弟在京營挂名,循年頭的資歷往上升職,再挂上幾個莊丁,虛領一份糧饷,稀罕麽?
北宋的京營都是這樣的呢。
但是崔景文用李邦華整理軍政的動作,英國公也不敢說崔景榮逾了職責範圍。李邦華做事認真,去到哪一營就喲哪一營的軍卒全員列隊。也虧得他的記性好,十幾萬的禁軍軍卒,他看過一兩次,就能把從別的營裏過來充數的軍卒揪出來。幾次之後,在沒人敢在李邦華核點人數的時候動手腳。
于是占役和虛冒之事就大白與天下了。
查出來的占役之事,崔景榮讓李邦華按律處理。英國公一面看了崔景榮的臉色,掉轉頭還要出面擺平那些将領和勳貴、不準他們與李邦華硬頂,不然鬧到天子面前,連他也要跟着吃挂勞的。
所以李邦華一個月就清理出來占役的軍卒近萬人,虛冒者近千人。
但是李邦華後面的處理方法,讓各軍營的将領恨不能親手掐死他。因為他派兵部的書記官挨個登記占役軍卒為諸将做事的年限,然後由兵部出文令那些使用占役軍卒的将領,退回軍卒所領的軍饷。
有人為此退回兵部幾千兩銀子,可不是要把李邦華恨得透透的嘛!
最讓英國公難做的事情,是崔景榮拿着李邦華提供的虛冒名單,逼着虛冒的勳貴子弟和家丁到軍中服役。
可把英國公愁的夠嗆,按着崔景榮劃下的道道做,是要讓自己在勳貴中孤立起來啊。
這時候提出要往土默川派軍,李邦華從袖袋裏抽出奏折來,英國公直覺就是可能要壞事。
他的直覺很對,李邦華一直等待有面聖的機會。因為他的清占役、查虛冒,侵犯了京營所有将領的利益,崔尚書做出的虛冒者到軍營服役的要求,更是讓所以的勳貴恨透了他。因為有的勳貴子弟騎馬打獵可以,上陣殺敵那就是給對手送軍功的。
他李邦華沒被勳貴們打悶棍都是托賴祖上積德了。
“陛下,臣兵部郎中李邦華有事上奏。”
李邦華一本正經,他只在大朝會上遠遠見過天子,這麽近的距離面君,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不過要是他知道自己是被天子從可能就任的光祿寺少卿——小九卿之一,單點去兵部做郎中的,未必就會這麽緊張了。
李邦華把折子遞給天子身邊的宦官,略帶些緊張地背誦折子上自己對京營兩個月的整改,挑揀着重點內容作了解釋。
“陛下,崔部堂行文令虛冒者進營,臣迄今未能得到英國公的支持。絕大部分虛冒者尚在京師逍遙。若是即日點兵,臣請陛下寬恕京營軍卒不能滿員待點。”
英國公的臉色簡直不能看了,這簡直是當着天子的面,扒他的臉皮呢。
朱由校翻看着李邦華提交的折子,手指輕撫那些在京營挂名的勳貴子弟及家丁。臉上帶着笑意,說出來的內容卻滲人。
“朕整頓了宗室,正有整頓勳貴的意思,這些人就撞進來了。崔卿,發函令這些虛冒之人在後日辰正進軍營服役,錯過時辰斬立決。抱病者,請太醫去診治。
這次去土默川,這些人要是不堪上陣所用,就降為軍中輔兵。誰敢在裏面動手腳,就拿祖宗的勳位來換。”
崔景榮多少年養出來的喜怒不形于色,立即被天子給兵部、給他的這樣直接幹脆的支持打破了。
“陛下英明,臣即刻讓兵部的書記官去傳令那些虛冒者進軍營。”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朱由校擡手指曹化淳,“曹化淳,你去兵部、五軍都督府走一遭,去傳朕的口谕。”
“是,皇爺。奴婢這就去。”
曹化淳複述一遍天子的口谕,立即帶着倆宦官去傳旨了。
朱由校看看英國公和定國公,役使軍卒為自己做雜事,歷朝歷代都不屢禁不止。但是在自己這麽積極要對外用兵的當口,還有萬人的占役、千人的虛冒,他微微搖頭,不虞之色不用人提醒了。
英國公和定國公立即站出來請罪。京營原來是三大國公統領,成國公被除爵以後,他所部的那十萬人大多歸到了英國公的帳下。天子臉色不好,英國公也收起自己即将為國丈的臉面,與定國公一起跪地請罪。
“英國公、定國公,你倆先起來。這次李卿查了京營之後,不再出現這樣的事情,朕就既往不咎了。”
倆人趕緊磕頭謝恩,保證不會再出現類似的事情,才嬷嬷站回原位。養心殿的人則都認為定國公搭着了英國公的順風車。
崔景榮指着堪輿圖說:“陛下,昔年在這裏有東勝衛,是著名的外三衛之一。臣建議此次就将禁軍駐紮在此處,向西往賀蘭山、寧夏衛,背靠長城,與大同府、東邊的萬金都司能結為一體,進可攻退可守。
原東勝衛定額是五千六百的兵額,以守備為長。”
楊漣雖以前是兵科給事中,但他對兵事還真沒有崔景榮、李邦國那麽深領悟,他更多是負責軍械那一塊的事情。
“陛下,崔部堂,若是近期點兵五萬去土默川,軍械提供不了那麽多,最多是三萬軍卒的。”
這就不得不提大明軍隊的軍械管理了。刀槍棍棒、尤其是火器,平時訓練之後都要放回庫房鎖起來的。這樣的安全措施,使得所有的軍械那是使用的人手多,保養的人手不足,結果就導致損毀報廢的數量也高。
每次大軍要出征的時候,不僅要準備糧草,還要準備一批新刀槍。
“派人再去查查工部匠作坊的庫存,看看有多少的存貨。兵部能配置三萬的軍卒,就先派三萬去土默川。至于領軍之人嘛——”
崔景榮立即打斷天子的長音,“陛下,臣願替陛下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