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木匠皇帝116
攤上這樣一個好戰的天子, 衆臣無奈之下也只好配合天子行事。好在這個皇帝打仗多少比武宗靠譜,基本上是穩紮穩打的, 一般不會冒險行事, 也算是給群臣的一點子有勝于無的安慰。
周嘉谟憋了半天,等到起更的時候, 乾清宮散了預算的議事會,留下來與朱由校談話。
“陛下,老臣倚老賣老也得勸陛下牢記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句話。一定不能陷自身與險地!陛下可能應允老臣?”
“能。朕一定記得不陷自身與險地。”
周嘉谟看天子答應的這麽爽利,反而疑惑起來。
“陛下不會在京師答應的好好的, 出了京師又想像遼沈之間那場出陣樣, 親自披挂上陣?要知道面對面的硬抗, 護衛來得及為陛下擋槍。千軍萬馬的戰陣中, 流矢是防不勝防的。”
“好,朕記得周卿的囑咐。”
周嘉谟長嘆一聲, “陛下啊, 老臣看崔自強連晚膳那麽好喝的湯, 都只是喝 一口就放下了, 別的什麽都沒有用。”
“哈,崔卿是上火了?朕這就令太醫過府去看看他。”
“唉。除了黃紹夫那個老匹夫, 哪個會能想得開陛下親征之事。”
周嘉谟說到最後, 聲音高了起來。候在門外的黃克缵,本想着等周嘉谟勸了天子,自己再請命随扈,這時候憋不住走進來說話了。
“周明卿, 我贊同陛下西征有什麽不對的。你就是不想看我跟着陛下西征因武功封爵!”
“黃卿,去年北征的時候,軍中将士超過四十五歲的,朕就一概不帶。做輔兵都不成。你也知道西征比北征更艱難,你本就是文臣且年過古稀,”眼看着黃克缵的臉色越拉越難看了,朱由校趕緊把話拉回來。
“國賴老臣忠臣,若是沒有你與周卿這般的信臣在朝中,朕也不敢就這樣輕率親征的。朕還指望黃卿你在刑部多掌舵十年八年的呢。”
周嘉谟看黃克缵的臉色好轉,不說跟着皇帝後面安慰被嫌棄年齡大的老夥伴,還往狠處插刀。
“你跑不得馬、舞不起刀槍,賴着要跟去西征,還要派人給你擡轎子嗎?你快收起我妒忌你封侯拜将的念頭,學我幹點自己能幹好的事情。”
黃克缵氣得臉紅脖子粗,顧不得在禦前,拉開架勢就與周嘉谟開吵。
“廉頗七十尚能領軍,我不過七十一歲怎麽就不成随扈了?”
“七十二歲。再有半個月,轉過年你就是七十三歲了。且那廉頗本身是武将,你是文進士不是武舉出身。”
周嘉谟把對天子的不滿發到黃克缵頭上,“要不是你撺掇陛下造火炮,陛下能左一次又一次地親征嗎?你知道陛下親征我夜夜都睡不好嗎?我比你還大了五歲呢,你這是安心想要我的老命啊。”
朱由校扶額,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趕緊把如鬥雞一般的倆老臣拉開,都七十多歲的老人家了,真要氣個好歹的出來,自己就承受不起損失。
“周卿、黃卿,你們都先坐下,聽朕一句。”
劉時敏和曹化淳趕緊在天子的示意下,把兩位老臣攙扶去兩邊坐下。
“第一,禁軍的火炮威力強大,朕必須在軍中有足夠的威望。
第二,蕩平蒙元餘孽是太/祖、成祖的心願,朕繼承先祖的帝位,也要完成先祖的遺願。
第三,四海疆域內,從朕登基,杭州大火,劉季晦仍在杭州處理後繼之事。河南年年遭黃河水患,”
見周嘉谟和黃克缵安靜下來聽自己說話,朱由校也不再緊張了,他是真的怕倆老頭吵出火來。
“ 朕最怕的河南黃河水患的同時,南方再出現水患。”
周嘉谟和黃克缵臉上的不忿之色,立即都收斂起來了。他們倆為官四、五十年,對大明各地的全局了解也非常深入。風調雨順的年頭非常少,倒是旱災水澇交替出現的時候多。想想南方有些年頭沒出大的水災了,不禁就面色巨變。因為揚子江發大水的時候,必然會伴随着北方出現旱災。
南北要是歉收,以各地常平倉多數的錢、谷兩虛,徒有虛名,現在都已經起不到平抑糧價的作用了,一旦遇上荒年,那、那就是朝廷最艱難的時候。
朱由校看這兩位的神色變化,知道他倆明白了自己的潛臺詞。
“朕就怕老天容朕的時間不夠多,不容朕補足常平倉歷年所欠,就怕旱災出現的時候,鞑靼趁火打劫,要是那樣朝廷恐怕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
周嘉谟的火氣半點不剩了,“罷了,老臣就是看不過紹夫把自己當年輕人。陛下說的對,趁着南方暫時無事,先把鞑靼蕩平了。免得內憂外患,招架不來。”
黃克缵見周嘉谟道歉了,便也不再追究,長嘆道:“常平倉的隐患也該清理了。不然一旦南方歉收,不能及時赈濟災民,那就會造成大量流民出現的。”
朱由校點頭,面上俱是憂色。
周嘉谟看少年天子年輕的臉上都是愁容,就情不自禁地寬慰他。
“今年左光鬥在津門興修水利、拓荒種植水稻,有不錯的收成。明年西邊的移民去遼東,後年也會在渾河兩岸種植稻谷。若是遼東的廣袤之地,能夠全面種植,當能夠補足部分常平倉。陛下莫要憂心太過了。”
“是啊,是啊,陛下還是放寬心一些。現在着手從西部遷移出部分百姓,不說十年之後的事情,五年累計下來,黃河攜帶的泥沙就會明顯變少,河南收成就會增加,還有畝産千斤的番薯每年填補,不會出現大量流民的。”
朱由校面色緩和,雙手的中指揉揉兩側的太陽xue。
“願如周卿、黃卿所言。朕不日即将帶軍出征,春闱的副主考想用朱國祚、周如磬,你們以為合适否?可行否?”
黃克缵立即贊道:“好。非常合适。陛下選的好。”
周嘉谟也說:“陛下選人合适,這倆人都是正直有才之人。朱國祚是萬歷十一年(1583)的狀元,周如磬是萬歷二十六年的進士。他倆人與何宗彥一定會為陛下選出可用人才。不過,老臣估摸着何宗彥不肯為主考官的,他只比周如磬早了一科登皇榜。”
黃克缵明白周嘉谟的擔心,直接掀開內裏的謎底。
“陛下,朱國祚與何宗彥同歲,但比何宗彥早了十二年登科又是狀元,何宗彥必不肯為主考官的。陛下若不如明日把副考官之事在預算會之前說了,老臣看何宗彥必會謙讓與朱國祚為主考官。”
朱由校讪笑,“這事兒怪朕考慮不周全,先拟了何宗彥為主考官。”
“無妨,何宗彥謙讓,傳出去也是士林的佳話。”
君臣又定下了一件大事,彼此都感覺輕松不少,朱由校吩咐劉時敏派人将兩位老大臣好好送出宮,才再度去永寧宮看朱由檢。
西征期間還是要用朱由檢監國,春節期間設宴也要朱由檢出面。在皇家使用童工,居然是天經地義、不用帶一絲不安的。
若是不用朱由檢,才會讓所有人都不安呢。
朱由檢這幾天有幾個姐姐和姑姑每天去看他幾次,能坐起來了,朱常淓帶他的弟弟朱常[氵坒]今兒陪他玩了一下午。
照理說光宗的親兄弟與朱由檢更近一些,但是因為福王就藩的時候,神宗借口內廷的積蓄花空了,就不理會這幾個長大的兒子是否要行冠禮、該成親之事。宮中的太監借着瑞王、惠王、端王等成親之事向戶部索要銀兩,動辄就是數十萬,戶部沒錢給,三兄弟就都拖到二十大好幾才成婚。
如今瑞王朱常浩膝下只有剛會走路的嫡長子。他的府裏有幾位妾侍,但是在郡王府只有嫡長子才能承爵、嫡次子無爵位,嫡女都未必有郡主、縣主後,他以好佛為借口,生了一個嫡長子之後,就不肯再生兒女呢。
實際是他愛財到舍不得出自己的銀子養孩子。
惠王朱常潤膝下嫡出女、庶出子都有,但也都是剛會跑。已經廢為庶人的原端王朱常瀛,膝下的兒女反倒不少,都住在惠王的府上,用惠王那一份郡王的俸祿養着。
朱由檢生病,他們兩人只能自己進宮來探看了一次。叔侄以前就沒什麽交流,也不過是幹巴巴地坐着喝碗茶而已。倒是廢福王的親妹妹壽寧公主朱軒媁,借機進宮了幾次,不僅是看望朱由檢,還想讓照顧朱由檢的李莊太妃說情,說服天子放了在定陵的廢福王回京。
李莊太妃哪裏敢兜攬壽寧公主這樣的請托,她自己連主持宮筵的機會都摸不着邊。也就是朱由檢養在她的身邊,看看失去兒子的馮敬妃和邵太嫔,天子哪裏還問過一句。從壽寧公主請托出口,她就傳話內廷,再不準壽寧公主打着看望朱由檢的名義進宮了。
所以差不多年齡、與朱由檢的能說到一起的就是堂叔身份的朱常淓兄弟。朱常淓不僅陪着剛剛學棋的朱由檢下了幾盤,還用自己做的古琴彈曲子給他聽,最後看他歡喜的樣子,就把古琴贈給朱由檢。
“你留着彈。這個是我自己做的。我可以再做的。”
朱由檢歡喜無限,李莊太妃憐惜朱常淓兄弟喪父之後,又沒了嫡母照顧,便讓宮人把準備給朱由檢的衣服包了一些給朱常氵坒。
朱由校到的時候,朱由檢正滿臉是笑地捧着朱常淓自制的、贈與他的古琴在撥弄。
嘁,滿耳朵的彈棉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