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木匠皇帝138
崔景榮很想對劉時敏說安排補給的事情去找戶部和工部去, 但是念及自己參與了內閣“蒙蔽”天子之事, 在天子越過兵部派兵南下之事上理屈, 頓時氣餒了。
他打發兵部郎中楊漣去安排這些事兒。
錯了嗎?沒有。可是楊漣是科道出身, 原來是兵科給事中, 遇事就彈劾已經是他故有的思維模式了。
崔尚書召他立即過去, 人家見面就問:“崔部堂, 奢崇明反叛之事, 是內閣壓着不奏報給天子,你知道嗎?”
怎麽可能不知道。
但是楊漣也不是耿直到迂腐, 還知道問本部堂一句“知道嗎”。
崔景榮對上這個耿直不要命的、先帝任命的“□□顧/命大臣”就有點兒犯慫。
“內閣有權利做決定, 我也不能反對的。”
楊漣立即打開彈劾狀态, 就要開講。
崔景榮趕緊攔住他說:“平叛的補給還沒人去安排,炮彈是重中之重,這事你先找戶部和工部解決了。餘事回來商量。”
等楊漣把補給之事都安排好, 崔景榮開始給楊漣講內閣的擔心, 擔心天子直接率軍南下。
“若天子真的南下了,你想想武宗就是因為落水生病而薨逝的。南方遍地溝渠河道相連, 內閣也是為天子擔心啊。”
“可是部堂忘記信王監理朝政了。”
楊漣在戶部和工部走了一趟,因要與相應人員商議事情,不得不調整心态去做事。他心裏的氣勢,已經步入剛聽說“蒙蔽天子”那麽激憤了。
崔景榮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他從方從哲做出不告訴天子的決定後,一直覺得有什麽東西讓他心裏放不下,原來是他與內閣把監理朝政的信王也甩開了。
他起身對楊漣拱手,“文儒, 我先謝謝你。這事兒你提醒的好,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回頭再說。”
崔景榮匆匆撇下目瞪口呆的楊漣,自己去內閣與方從哲等人去說信王。
信王是天子給朱由檢的拟的封號,他是大明朝目前唯一的親王。雖然還沒有正式冊封,但該有的金印等等都交代禮部去準備了,只等天子西征回來就正式行冊封禮。而他崔景榮與內閣商議八百裏緊急軍報,居然把天子派的監理國事的信王忘記了……原來是為了天子能直接回朝的本意,豈不是有可能要被禦史歪曲成欺君了?
崔景榮到內閣把信王的事情一提,葉向高立即就認識到事情麻煩大了,他提醒劉一燝和韓爌去找周嘉谟和黃克缵,請二人出面為內閣說情,而他葉向高則去找張問達。
劉一燝和韓爌也是十五位托孤的“顧/命大臣”之列的。劉一燝找到周嘉谟把事情說完,周嘉谟跌足嘆道:“你們糊塗啊。你們以為陛下是光廟嗎?那就是成/祖在世。”
劉一燝對周嘉谟躬身到底,抱拳求道:“如今就只有老尚書的能去陛下面前為我們辯駁一二了。”
“唉。內閣本就是為了分六部尚書職權設立的,讓我這吏部尚書為你們說情,無濟于事是最可能的結果,要是惹得天子疑心,認為六部尚書與內閣勾連到一起了,一并裁撤了你們內閣幾位呢?”
劉一燝臉色灰敗,他再沒有想到自己伺奉君王的一片忠心,辛苦二十多年最後會是“欺君”的下場。
周嘉谟見吓住了劉一燝,心裏也為他們幾個不忍。遂開口安慰劉一燝:“季晦,你既然信得着老夫,老夫就為你走一趟了。後果如何,是不敢打包票的。但你回去都察院找張德允,禦史不彈劾,這事兒才有壓下去的可能。”
劉一燝謝過周嘉谟掉頭去都察院。
葉向高與左都禦史張問達還是有些交情在的。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問達,滿臉愧疚地說:“我當初就不該舉薦方中涵入朝。”
張問達瞪眼,“他享受了朝廷對士人的優待,他不該入朝?”
“你這麽說他是應該為朝廷出力的。但我說的是他沒有閣臣之能,我反而舉薦他入閣,要是落個以‘欺君’的罪名被削職流放,就是我的罪過了。”
“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張問達沒給葉向高好臉。“這麽大的事情,你們幾個就敢私下瞞了?那是八百裏加急的反叛之事啊。比鞑靼占了大同還要緊呢。”
“是,是,是。你說的對。所以找你求救來了。”
“我真是三輩子不修該了你、欠了你的了。”
葉向高向張問達作揖,“我們是同年,這時候不互相拉一把,還能眼看着方從哲被流放不成?若是方從哲能平安致仕,我也不會被免職的。唉,丢不起這個人吶。”
方從哲、葉向高、崔景榮、朱國祚、張問達他們幾人都是萬歷十一年的進士。在如今的六部七卿家內閣制的組成中,只有朱國祚原是在留都做尚書,但兩京合并到京師後,他也是後來居上,到了吏部做侍郎,眼看着吏部尚書之位在望。
他們這一科的進士,成為朝臣中誰也不敢小觑的存在。更別說在各地占據重要封疆大員位置的同年了。
張問達知道自己是必須走這一趟的,不然一旦方從哲、葉向高、崔景榮一起下去,他們萬歷十一年這科的人,在朝的很快就會只剩朱國祚一人。即便朱國祚現在是吏部侍郎,就是以後是吏部尚書了也沒用。
葉向高不會再被啓用,崔景榮失去兵部尚書的位置、再想上來就不可能了。尤其是自己與方從哲的年齡都已經到了七十歲了。唉,反正自己致仕在即,好不好的以顧/命大臣的身份、豁出臉去求天子呗,希望天子給自己這個臉面了。
“中涵去找朱兆隆了?”
“是。我讓劉季晦去請周明卿。崔自強與韓虞臣去請黃紹夫。”
張問達點頭,也就只能這樣了。
“唉,以後內閣在陛下面前可就直不起來腰啰。”
葉向高苦笑,“能不被流放就燒高香了。不是我說虛話,你也該看出來了,以陛下的秉性,閣臣和各部尚書不像太/祖、成祖年間那般,就已經是命裏積德了。”
張問達點頭,葉向高的能力他很佩服。因為葉向高是他們萬歷十一年裏的三百進士中,第一個升到高位、晉為有宰相之譽的閣臣,且七年之久的時間裏為“獨相”。單葉向高在萬歷帝和朝臣中斡旋的能力,就是其他人望塵莫及的。
“你心裏明白就好,內閣肯先退一步,陛下不是趕盡殺絕的性子,怕是會令周明卿給你們記上一筆的。”
葉向高咧嘴,“我懂。不賺個把柄在手裏,天子怎麽收回相權啊。命苦呦。”
“你自找的。”
葉向高噎了一下,三步兩步趕上張問達,拉着他的袖子說:“六部尚書該謝謝我沒提議中涵找大家一起商議呢。”
張問達拂袖而去,留了一句堵心的話給葉向高。
“後悔啦?晚了。”
可不是的麽——方從哲後悔了。他拉着朱國祚的袖子,眼淚都要流成怨婦了。
“兆隆,我都是為朝廷啊。要是陛下直接南下了,”
“中涵兄,你莫這般傷心。我明白你的心思,都是為了朝廷。你想想殿試在即,陛下無論如何不會将閣臣都治罪的。”
方從哲立即從朱國祚的話裏聽出自己的在劫難逃了。
“兆隆,唉,從天子登基我就想致仕。唉,萬歷帝的時候,我就數次想致仕。都是進卿拉我進內閣,一次次勸我不要返鄉。現在是想返鄉也不成了。”
朱國祚能在千軍萬馬的科舉考試中,以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就高中狀元,心思剔透就不是方從哲能夠比拟的。他早看得明白方從哲入閣是各方勢力妥協後的産物,也明白方從哲是葉向高的變相“替罪羊”,可是這時候自己還不得不為昔日關系很一般的同年出面。
“中涵兄,天子不會如何你的,可是有一點萬一你能平安致仕了,你可不能回鄉講學了。”
方從哲知道天子不喜歡起複講學的人,自己能平安致仕也屬于身上背了罪名那類人,還有什麽臉面開學堂教書育人,沒的讓弟子們被自己拖累。
他長嘆一聲說道:“犬子不成氣候,孫子尚弱,老夫若能平安回鄉,以後就只在家教導孫子罷了。”
朱國祚得到方從哲的保證,安慰方從哲道:“中涵兄早日把令孫教出來,趁着我們幾個還沒致仕,也能拉拔他一把。你可記清了,最多只有十年的時間。除了自強,我們就都得致仕了。”
方從哲不管朱國祚講的是不是虛話,先就謝了又謝。他做國子監祭酒多年,要是孫子能考上進士,雖多的是學生能提拔親孫子,但誰能抵得上吏部侍郎的一句照顧呢。
韓爌聽葉向高的指派,拉着崔景榮去求還黃克缵。韓爌早就看明白了,不論葉向高有沒有首輔的名頭,哪怕葉向高是第四閣臣,遇事還是得按着葉向高的吩咐去做。只因為黃克缵見了崔景榮的熱情态度,他更堅定了不能在內閣争出頭的決心。
黃克缵對崔景榮熱情是因為天子對崔景榮的賞識。這還是周嘉谟與他喝酒的時候說吐嚕嘴了。原話大意是公鼐公孝與四十四歲才中進士,就是憑借着帝師的名頭做了侍郎。但是他得中進士的時候,崔自強早在朝中歷練了二十年了。
那能一樣麽。
周嘉谟和黃克缵都屬于年少得志的那類人,但在崔景榮面前卻難免遜色。見多了少年中舉的,但是弱冠就能金榜題名,而且為人做事不迂腐、有才幹,崔自強是朝中的第一份。
黃克缵因為“欺君”的潛在罪名牽連上了崔景榮,愛才之心讓他為崔景榮抱屈。惋惜之心讓他立即決定去找天子說情。
于是周嘉谟、張問達、朱國祚和黃克缵,不約而同地先後到了乾清宮求見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