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木匠皇帝139
朱由校這時候正在聽劉時敏的彙報, 說是朱由檢前些日子咳嗽的比較厲害, 一直被李莊太妃拘在永寧宮靜養, 沒來乾清宮參加小朝會、也沒到養心殿來。于是閣臣等的議事, 朱由檢都缺席了。四川的八百裏加急, 劉時敏聽說了, 但他去內閣問方從哲的時候, 方從哲否認了那加急奏折。
“皇爺,司禮監只能看到內閣願意送進來的、已經做好票拟的、需要用印的折子。若是沒有科道五日一查的規矩盯着,萬一有折子被內閣和六部留下了, 可能不到大清理的時候,或是專門去尋找, 都很難發現有被扣折子的事情。”
朱由校不想恢複六科。本來六部尚書就能完成的事情,弄出來一個內閣分權來替代宰相, 勉強也算說的過去。明最初設定的內閣位卑而權重, 可是這兩百多年演變下來,內閣首輔的“位”已經不是往昔,早成為淩駕六部尚書之上的、沒有“宰相”之名的國相。
劉時敏的話好像是建議自己恢複科道, 增加對內閣的監視, 但未嘗不是想為司禮監争取更大權利的意圖。如果讓司禮監可以看到沒經過內閣審閱就送進來的折子, 票拟、批紅、用印這流程, 很可能很快就被打破, 司禮監會把所有的奏折都搶進內廷,把票拟給取代了。
那才是宦官把持了所有的朝政,比歷朝歷代都更上一層樓了。
朱由校在心裏冷笑。
宦官目前掌握的權利夠大的了, 自己一直在想着怎麽取消了司禮監的批紅權利呢。劉時敏還想要看更多的折子?
朱由校板眯着眼睛不吭聲。劉時敏等不到回答,就在天子的右前方習慣性地垂目弓腰、恭敬地等着天子說話。
“五郎今日如何了?”朱由校突兀地問了一句。
“今早臣派人去看了信王,信王的咳嗽已經減輕很多了。太醫說要好好養一年,不然會留下病根,受點寒氣就會咳嗽的。”
“宮裏沒別的什麽事兒?”
“仁壽宮那邊去世了一個先穆宗老皇爺的才人,按律安葬去妃嫔的陵園了。別的都沒什麽。”
守門的小宦官悄悄溜進來,站到劉時敏視線能及的地方,躬身用手指示意外面。
劉時敏輕輕地走過去問道:“什麽事兒?”
“吏部周嘉谟和侍郎朱國祚、都察院張問達、刑部黃克缵,求見皇爺。”
劉時敏知道以天子的耳力一定是聽清了小宦官的禀告,于是他走到朱由校跟前問:“皇爺,召見他們嗎?”
有周嘉谟這仨老臣摻和在裏面,朱由校萬般不願意,還是點頭應了傳召。
君臣見禮後,朱由校照例賜座給老臣。
這幾人之中屬朱國祚最年輕、資歷最淺,但他也年過花甲了。雖然比較得天子器重的,但現在需要一個先出來碰釘子、讨無趣的人,他在四人之中還真的沒推辭躲避的可能。
“陛下西征辛苦了。臣恭喜陛下西征圓滿達成目的凱旋而歸。”
見朱國祚上來就是拜年話,朱由校笑着回答:“好說好說。春闱可順利?”
朱國祚見天子問起春闱,就細細把春闱這一個月的事情都彙報了一遍,末了還記得問天子一句:“陛下看哪日舉行殿試?春闱登榜的貢士,都盼着呢。”
朱由校想想說道:“這幾天把累積下來的比較緊急、重要的朝政理一理,然後就可以安排殿試了。”
“要幾天呢?臣先通知禮部做準備。”
朱由校想想看周嘉谟,“周卿、黃卿、張卿以為幾天能夠?”
周嘉谟猶豫了一下,“陛下,老臣不以為需要用幾天的時間。五日給陛下送去一次朝廷的奏折,最近五天內的事情,也就只有奢崇明反叛一事沒送去了。”
“奢崇明反叛之事屬于五天一送之類的嗎?”朱由校追問。
朱國祚趕緊回答:“不屬于。這件事兒是方首輔拿錯了主意。”
“只是方中涵的事兒?”
黃克缵立即站起來說話:“陛下,這事兒老臣問了崔自強,是方首輔決定的。他擔心陛下直接南下,才扣下了八百裏加急。其他人也有這方面的擔心,也就沒有發對。”
“擔心朕就可以扣下八百裏加急?這是欺君!如果這樣的事情,朕都不交三司處罰,豈不是以後人人都可以打着為朕好的旗號行欺瞞之事了?”
天子的話立即令乾清宮的氣氛緊張起來。
張問達比不得周嘉谟和黃克缵資歷老,他看着面無表情的天子,雖然聲色嚴厲,但是只說交給三司處罰,沒說下诏獄等,可見天子心中還不是那麽惱怒,此事還有轉機的。
他趕緊抓住機會站起來求情說:“陛下,千錯萬錯都是內閣決定失誤。但請陛下看在內閣後面的決定,調秦将軍和白杆兵南下、沒耽擱朝事,從寬處理。”
“是啊,陛下,老臣想為內閣和崔自強求情。”
黃克缵直接開口表明自己的意 圖,這種說話方式,他實在與天子一起研發新式火炮時候養成的。
周嘉谟站起來對着朱由校抱拳誠懇說道。
“陛下,葉向高出仕為閣臣多年、劉一燝和韓爌的為人最是耿直,他們都是一心為朝廷的正直能臣。就是秉性懦弱一點兒的方中涵,心性卻也是忠心無貳的,是将陛下置于自己的個人利益之前考慮事情的人。
他若不是一心為陛下着想,只做職責份內的事情,按着朝廷制度處理那份八百裏急報,一可以在調秦将軍和白杆兵的同時,立即快馬送與陛下;二也可以召集六部七卿共同商議此事。三也可以不顧信王身體欠佳,說服信王出頭攬下此事。
最後的結果還非常可能是不報與陛下知道。”
黃克缵急急插話道:“那就變成是六部七卿的責任,甚至是信王的責任,而不是方從哲個人擔當‘欺君’的罪名,也不是幾位閣臣和崔自強的事兒了。陛下,那方中涵就是一個沒什麽詭谲心思的老臣、一心為朝廷的忠厚之臣。”
“按你這刑部尚書的說法,朕還得下旨表彰方從哲了?”
黃克缵卡了一下忙道:“老臣請陛下息怒,老臣說過了話。內閣做錯了事兒是該罰的。”
周嘉谟趕緊跟上補充道:“陛下,老臣支持陛下懲罰內閣閣臣和崔自強。”
朱由校緩緩臉色對周嘉谟和黃克缵等說:“正好你們幾位吏部、刑部、都察院的都在,先商議商議,看該給他們什麽處罰。”
朱國祚假意說道:“欺君治罪,砍頭、流放也不為過。”
“真的麽?朱卿是想朕遺臭萬年?”
“嘿嘿,嘿嘿,老臣就知道陛下舍不得的。”黃克缵可會抓機會順杆爬的,“老臣想把他們幾個按倒了打板子,可好?”。
“不好。”
張問達瞥黃克缵一眼,太敷衍了你們倆。當陛下是小孩子哄呢!
“陛下,老臣建議将他們幾人罰俸一年。”
“不妥。這會開了以後拿錢買罪的口子。”
周嘉谟猶疑着建議:“陛下,老臣建議削了方從哲的首輔、吏部左侍郎、東閣大學士,但保留他的官籍。就當是陛下看在光廟遺命他為安/邦顧命大臣的份上寬恕處理他了。老臣本想建議陛下削了他的官籍流放,但是那樣會傷了朝臣忠心王事的赤誠之心。到底內閣所為,目的還是為了大明朝廷的。”
朱由校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說道:“可。”
周嘉谟等到這個“可”字心頭狂喜。
他繼續說道:“劉一燝、韓爌、崔景榮同為安/邦顧命大臣,葉向高亦為閣臣十年有餘,老臣建議将他們記大過,吏部出文申斥肆人,同時罰俸一年。陛下以為如何?”
四張老臉都仰起來,可憐巴巴、面帶哀容地看着朱由校,眼神裏的哀求,讓朱由校不敢多看。
朱由校閉眼片刻,再睜開的時候果斷說道:“保留方從哲的東閣大學士、官籍。削首輔、吏部左侍郎,令他致仕,永不起複。
劉一燝、韓爌、崔景榮留職查看一年,吏部下文申斥,罰俸半年。”
周嘉谟立即跪了下去磕頭,“老臣謝陛下開恩。”一語未畢哽哽咽咽地哭了起來。
黃克缵也跪下磕頭,發自內心地喊:“老臣謝陛下開恩。”
這樣的結果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了。朱由校從禦案後走出來,先攙扶起周嘉谟,劉時敏等快手快腳地把其它三人也攙扶起來。
“周卿啊,唉!朕早說過你和黃卿不必跪拜了,你這又是何苦來呢。”
周嘉谟老淚縱橫,“陛下,老臣是高興的啊。陛下能念着方中涵為閣臣這幾年的艱難,給他保留一個大學士的體面。”
他抽抽鼻子,從袖子裏抽出巾帕擤鼻涕。然後清清嗓子繼續說道:“老臣是喜極而泣,是為滿朝文武得仁心之君而高興的啊。”
朱國祚很機靈地溜縫,“陛下德厚流光、高山景行、明德惟馨、寬容大量——”
朱由校接着說:“古往今來的唯一聖君爾。”
朱國祚尴尬地笑笑,“陛下,臣都是肺腑之言。只看陛下這樣待方中涵,臣就是赴湯蹈火、鞠躬盡瘁,也要為匡扶明室中興死而後已。”
實際上朱由校給方中涵保留了大學士的名頭,真的是憐惜他、酬勞他在萬裏末年為相、嘔心瀝血勉力維持朝政的辛勞。他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政客,卻被葉向高等架到首輔的位置。他不如劉一燝積極進取且還知保存己身,也不如韓爌耿直名聲在外。四個閣臣中他是最适合處理日常瑣碎事務的。
方從哲的離場,标志着內閣中全是歷史上掌政的東林黨人了。朱由校不想面對的場面,到底還是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