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衆人見她吃了, 方才各自取食,交口稱贊, 虛誇了一回王府廚藝, 果然不同尋常雲雲。
姜紅菱卻有幾分食不知味,偷眼瞧了顧思杳一眼, 但見他面色淡淡,似乎全無波瀾。然而兩人相交至如今, 她也算熟知他的脾氣了, 面上雖不顯,心底還不知怎麽作想。
齊王素來狂妄, 但她也沒有料到, 他竟能放肆到全然不将世間禮法放在眼中。她是侯府的女眷, 又是個孀婦, 身份本就敏感特殊,他卻指名道姓公然送東西過來,侯府在他眼裏只怕也算不得什麽。
想至此處, 姜紅菱微微有些煩躁,她不知齊王此舉用意為何。但不論他到底打什麽主意,都勢必給她帶來不小的麻煩。
這個端午節,當真是不太平。
顧婉的親事, 齊王的點心, 還有隐忍的毓王,姜紅菱忽然覺得前途局勢有些詭谲難辨。
心思起伏不定,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顧思杳身上, 他一如往常那般的風輕雲淡,但是那高大的身影卻讓她心中驀然一安。
不管如何,她都不是一個人去面對這些。
衆人分吃了點心,也各自心照不宣的再不提此事。
龍舟早已賽完,湖上正在上演水上雜耍等各樣項目。各路花船裝點華麗,矗立着極高的架子,五六歲大的女孩子,穿着五顏六色的花衣裳,在那架子上上下翻飛,不住做出些驚險動作,又自天上抛灑鮮花,引得岸邊圍觀人衆喝彩掌聲如雷鳴。
侯府衆人又都圍在了露臺之上,倚着欄杆向下眺望。
姜紅菱看不得這等表演,獨個兒坐在位子上,吩咐如素替她盛了些湯飯點心,随意吃了些。
呂雲露忽然走了過來,在她身側坐下,微笑道:“表嫂怎麽獨個兒在這兒坐着,不去看表演去?”
姜紅菱笑道:“方才沒大好生吃東西,這會兒倒覺得有些餓了,那表演我看不進去,不如吃些東西自在。”說着,又問道:“姑娘怎麽也不看表演?”
呂雲露回道:“露臺上風大,吹得有些頭疼,我昨兒又沒睡好,不看也罷了。”
姜紅菱聽了這話,淺淺一笑,低頭吃飯。
呂雲露見她不接話,便沒話找話問道:“表嫂說看不得那表演,是怎麽個緣故?想必是嫌棄低俗粗陋?然而我瞧老太太她們,可喜歡的緊呢。”
姜紅菱看着呂雲露那張俏臉,見她也生得眉清目秀,笑意溫柔,不覺也淺笑道:“只是瞧着那些孩子可憐罷了,風浪裏面,又在那麽高的架子上,一時失足跌了下去,不死也要殘了。記得前年也是端午,就出過這等慘事。那孩子摔在湖裏,頓時就叫湖水沖沒了,撈了半日也沒見着。到了隔日下午,才在一小河岸邊發現,屍身都泡漲了,真真是可憐見兒的。那孩子是主家買去的,不過一領席子卷了,葬在亂葬崗裏,不了了之。所以我再看不得這些表演,不是實在沒法子了,誰會叫自家的孩子來做這個呢?”
呂雲露卻不以為然,說道:“誰叫他們吃這碗飯呢?若是沒有這個活計,他們的生計只怕更沒有着落呢。此事不關你我,自管看不就是了?何必想那許多。”
姜紅菱見說不通,便也只一笑了之,不去理她。
呂雲露碰了個軟釘子,倒有幾分讪讪的,說道:“原來表嫂這等心慈仁厚,素來聽聞表嫂掌家,殺伐決斷,甚是果決,今日一見倒是名不副實呢。”
姜紅菱聽這話越發說的不客氣了,這才說道:“這兩者,又怎能相提并論呢?家事大小,各有規章,我不過按着規矩辦事罷了。即便是罰,也是家人犯了錯。”說着,又笑道:“難道表妹是個心狠的,看人家孩子出事,也都能熟視無睹?”
呂雲露被噎的說不出話來,自從進了侯府,她便處處看這寡嫂不順眼。只覺的她說話行事裝模作樣,分明一個寡婦,卻事事出挑,自己母親才是正頭的侯府小姐,在老太太跟前,卻也被她壓了一頭。适才又見她和西府那邊的表哥一道出去,心裏更是醋妒不平,這才來沒話找話,想替她添些不痛快。然而誰知這嫂子倒不是個好相與的,三兩句話就把她堵了回來。
她不知說什麽為好,索性起身重新回露臺上去了。
如素湊在姜紅菱耳畔,低低說道:“奶奶,這表姑娘來意不善呢。”
姜紅菱笑了笑,說道:“這兩個表姑娘,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說着話,也就罷了。
看過了湖上表演,端午節已将近尾聲,衆人張羅便着回府。
那程水純在裏頭小屋,無人理睬,坐立難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武德不敢再去招惹老母,知道侯府這邊侄媳倒能在老母跟前說上話,竟趁着人多熱亂,找到姜紅菱,說道:“你瞧着,怎樣将純兒帶回去,也算是做長輩的謝過你了。”
姜紅菱掃了他一眼,原不想管他這爛事,但想及顧思杳的籌謀,還是笑道:“二老爺放心,我必定将程姑娘好生帶回去,送到你府上去。”
顧武德老臉甚厚,聽了她語帶嘲諷,倒也不放在心上。
姜紅菱便趁着顧王氏下樓之際,使人将程水純帶了出來,自另一側下樓,先行送上了自己所乘的那輛馬車。
她在樓上略等了片刻,待家人同淩風閣賬目結算清楚,方才下去。
出門時,恰逢間壁門也開了,鬧吵吵走出來一群人,衆人簇擁着一身着華服美冠的男子,呼號笑語,酒氣沖天。
姜紅菱一見齊王出來,只得暫且避在了一邊,待他們過去。
齊王卻偏偏瞧見了她,許是酒勁兒上頭,竟大搖大擺走到了她面前,向她大聲道:“那點心,你吃着可還順口?”
姜紅菱見他衆目睽睽之下,竟來跟自己搭話,便有幾分羞怒窘迫,但見他醉眼惺忪,一副迷離之态,料知他已是酩酊大醉,反倒不敢如那天招惹于他,想了想,便笑道:“多謝王爺的心意,我們家老太太很是稱贊府上的手藝。”
毓王在旁靜觀,聽了她這話,倒暗贊她善于應對。這言下之意,便是說那點心是侯府老太太收的,府邸之間禮尚往來而已,也算免了兩人的一場尴尬。
齊王卻已是醉的不堪,且本就是個狂妄之人,張嘴就道:“那點心我是送你的,同你家老太太有什麽相幹?”
姜紅菱見他憊賴至如此地步,面上微露厭煩之色,又旋即如常,淡笑道:“王爺醉了。”
這吃酒的人,是最聽不得人說他醉。
齊王聽了這一言,還要再嚷,毓王卻一步上前,拉住了齊王,說道:“二哥,這位是侯府的少奶奶,言語之間須得有些禮數。”說着,又向姜紅菱道:“齊王有些醉了,故而言辭無狀,夫人切莫放在心上。”
姜紅菱見他出來解圍,心中也甚是感激,向他欠身行禮:“家人還在下面等候,妾身且先行一步。”
毓王道:“夫人自便。”
姜紅菱這才帶了丫鬟奴仆,下樓而去。
跟着齊王的一衆清客,平日裏狐假虎威慣了,若是換成旁的女子,見齊王留意如此,必定要将她攔下,但這婦人是侯府的少奶奶,也只得眼睜睜看她離去。
毓王看着那倩影沒入樓梯之後,方才回過神來。
齊王卻不依不饒,大嚷起來:“哪個放她走的?!我還有話要同她說!”
毓王見他這幅樣子,心底極其不耐,還是壓着性子,吩咐齊王府的人将齊王送回府邸。
姜紅菱下得樓來,顧王氏與顧琳等人已然先行回府,蘇氏與顧婉是早就離去的,兩府的老爺騎馬而歸,顧思杳卻還在店門前等她。
姜紅菱行經他身側之時,低低問了一句:“原來二爺還不曾回去?”
顧思杳看着她,眸光如水,輕輕說道:“我送你回去。”
姜紅菱笑了笑,帶着一抹甜意,矮身上車。
程水純早已在車中等候,雙膝并攏,兩手放于膝上,低垂着頭,兩鬓的發絲有些滑落下來,倒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見姜紅菱上來,程水純連忙輕輕叫了一聲:“表嫂。”
姜紅菱掃了她一眼,微微嘲諷道:“姑娘且休了,姑娘如今這樣子,我還真不知道怎麽稱呼呢。”
程水純身子微微一顫,将頭埋的越發低了,再不言語。
姜紅菱也不理她,吩咐車夫行路,一路無話。
齊王大醉,一路上吵鬧不休,又醉酒嘔吐,弄得狼狽不堪。
回至齊王府中,齊王尚且不曾成親,府中并無王妃,毓王将他丢與那些姬妾丫鬟服侍,自己徑直回了住處。
回到卧室,他将上來服侍的丫鬟打發出去,自己更換了衣裳。
一襲月白色衣衫,幹淨秀雅,将這未來的天子,襯托的氣韻脫俗。
少頃,門上微有敲門聲,他朗聲問道:“何人?”
外頭一人道:“主子,屬下水意。”
毓王聞聽,前去開門。
門外,一黑衣精健男子,向他躬身作揖。
毓王淡淡道:“進來說話。”
那人進得屋中,壓低了聲響,向他禀報道:“回主子先前的吩咐,侯府少夫人,已安然回府了。”說着,微微一頓,又添了一句:“是顧家的二公子,親自送她回去的。”
毓王應了一聲,卻靜默無言,半晌他揮了揮手,吩咐那人下去。
水意微微有些遲疑,似有話想說,最終還是一字未發,躬身退了出去。
毓王看着窗外的溶溶月色,面上神情有些迷離。
不知為何,自從那日在淩風閣見了那女子一面,他便時常想起她來。
她生得很美,有着江州女子獨有的風韻,同他記憶中的母親有那麽幾分神似。
他生母容嫔,也是江州出身,有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婉約,卻又帶着那麽幾分清冷,同後宮中那些争妍鬥豔的妃嫔們很有幾分不同。
但她和母親又不一樣,她聰慧且堅毅,就算是對着齊王那等狂妄無忌的人,以一屆婦人之身,不卑不亢,巧妙周旋。
那日之後,他便悄悄派人打聽了這女子的事情,得知她是被兄長嫁入侯府沖喜,又在過門三日之後,就喪夫守寡。這樣的處境,本該是極其尴尬艱難的,但她卻在侯府之中過得如魚得水,如今侯府內宅聽聞竟是盡在她掌握之中。
能有這樣心性手段的女子,該是怎樣的聰敏慧黠?
倘若當年的母親,能有她一分,或許他們母子就不會是今日這個境地。
猶記得當年,因柳貴妃的構陷,德彰皇帝冷待母親,母親冷面如霜,從不辯解什麽,或是不能,或是不屑。皇帝一日日的不喜母親,最終柳貴妃只稍做了些手腳,便誣陷母親玩弄巫蠱,皇帝也輕易就信了。一條白绫,就此天人兩隔。
毓王回想起這些舊事,心思更是迷蒙起來,又不知不覺轉到了那女子身上,也不知她現下正在做些什麽,這片月色是否也同樣落在她身上?
想至此處,他忽然一笑。她已嫁為人婦,且還是個寡婦,他身為王爺,怎麽無端端總想起她來?派人打探她的事情,還能說服自己是為了探知侯府內部的勾連,可今日這打發水意跟着她的馬車,委實是太過了。
然而想到這兩日裏,齊王向他談起的對姜紅菱的心思,年輕王爺清俊的臉龐上,閃過了一絲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