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紅菱乘車回至侯府, 一路無事。
馬車于侯府門前停駐,姜紅菱下得車來, 那邊顧思杳亦拉住了馬匹, 駐足不前。
兩人對望了一眼,分別在即, 似有滿腹的話要說,但這大庭廣衆之下, 卻又只得忍着。
少頃, 顧思杳淡淡道了一句:“嫂嫂已然到府,我便回去了。”
姜紅菱亦回了一聲:“天将晚了, 二爺路上留神。”
顧思杳頓了頓, 沒有說話, 撥轉馬頭, 向西府行去。
程水純跟着姜紅菱一道下了車,看着顧思杳馬上英姿逐漸遠去,水眸之中有些迷蒙惘然。當初, 在西府見了顧思杳一面,她心中便對他情愫暗結,故而姑媽跟她說起要她攀上這門親事時,她心底裏是心甘情願的。然而誰知到了如今, 她不止同他沒能結成姻緣, 反倒陰差陽錯的搭上了姑父。搶了姑母的男人,這件事她本是不願的,然而卻頂不住家中父母的教唆。她一個花樣少女, 卻去服侍了個黃土埋了半截的人,還沒能讨得什麽便宜。到了這邊,顧武德竟連半分照拂之力也無,被人冷落了一日,臨了竟還是跟着侯府這邊的少奶奶回來了。
她擡起頭,看了侯府大門一眼。華麗壯闊的門面,卻宛如張開的大口,進了這裏面,還不知要遭受怎樣的奚落與戲辱。
姜紅菱見顧思杳走遠,方才回神。正要進門,如素卻悄悄拉了她一把,指了指程水純。
姜紅菱回首,見程水純兀自望着顧思杳的身影發怔,心中便有幾分不快。
顧思杳人才出衆,自然易招年輕姑娘們的惦記,這事她原是知道的。但眼見程水純那副癡癡的神情,再想起之前模模糊糊似是聽底下人說起,西府那邊的二太太曾有意将這個侄女兒與顧思杳結親,她心中這份不悅之情也就越發濃烈。
當下,她蓮步輕移,向程水純淺笑道:“我曉得程姑娘心裏思念二老爺,然而也總得老太太點頭不是?今兒的情形,姑娘也看在眼裏,還是先在府中住下罷。姑娘如今已是先斬後奏,若再惹得老太太不痛快,只怕這門姑娘是進不來了。”
程水純看着姜紅菱,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似笑非笑,一雙媚眼卻帶着幾分不善之情,不知為何她竟瑟縮了一下。
想到之前自己被攆出西府的原因,程水純不禁咬了咬下唇。顧思杳寧可和這個寡婦有私,也不肯娶她!
然而眼下,她也無法可施,只得随着姜紅菱一步步走上臺階,邁入侯府的大門之內。
回至洞幽居,姜紅菱便吩咐仆婦将院中一間廂房收拾出來,與程水純暫住,撥了個婆子過去照看,便再不理會。
侯府裏的人,早已聽聞這程姑娘在淩風閣演的故事,心中皆是鄙夷不齒。程水純這一夜,戰戰兢兢,如卧薄冰。
姜紅菱回到卧室,正在鏡前整理妝容,想着今日這一日的事情,心中只覺紛亂不堪。
才摘了頭上的簪釵,就聽外頭鬧吵吵的,一婦人奔進門來,滿口嚷道:“奶奶,不好了,太太要失心瘋了,正吵着要尋奶奶拼命呢!奶奶快去瞧瞧吧!”
滿屋子人聽聞這一聲,皆吓了一跳。
如錦立時便喝道:“胡說八道,太太白日裏好好的,怎麽就失心瘋了?又為何要找奶奶的麻煩?何況,太太失心瘋,該去尋大夫才是,叫奶奶去做什麽?”
姜紅菱心裏大致猜到什麽事,連忙将頭發重新挽起,随意尋了一支梅花釵子簪上,起身道:“你們且随我過去瞧瞧。”
一行人匆匆走到上房馨蘭苑,卻見院門外圍着裏外三層。
衆人一見少奶奶過來,連忙讓出一條路。
姜紅菱便呵斥道:“都做你們的去,杵在這裏做什麽?!”喝退了衆人,只單留了幾個身體強健的仆婦,以備不測。
走到屋中,卻見上房的丫鬟婆子都在堂上,裏屋只聽蘇氏那高一聲低一聲的哭號叫罵。
那些人丫鬟見了姜紅菱,連忙指了指屋中,卻各自不敢言語。
姜紅菱會意,邁步過去。
進得門內,但看蘇氏披頭散發,滿臉淚痕,坐在床畔,地下丢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二姑娘顧婉躲在一角,垂首小聲啜泣個不住。
公公顧文成站在地下,瞪着蘇氏,一臉兇煞。
姜紅菱進來,才張口說道:“聽聞太太有些不好,我特意來……”
話未說完,蘇氏聽見她的聲音,一咕嚕自床上起來,拾起地下的剪子,呼號一聲就朝着姜紅菱撲了過來。
姜紅菱吃了一驚,連連後退。
顧文成厲聲呵斥着,那蘇氏卻恍如不聞,好在姜紅菱帶了幾個人進來,底下那些仆婦眼見情形兇惡,連忙一擁而上,圍住蘇氏,将她手中的剪子奪了下來。
蘇氏目眦盡裂,雙目赤紅,瞪着姜紅菱,口裏喝罵道:“你這個毒婦,□□,浪蹄子,掃把星,攪家精!你克死了我兒子還不夠,如今還要害我女兒!不是你帶着出去,婉姐兒又怎會碰上這樣的倒黴事?!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顧文成斥道:“你瘋了不成!此事同兒媳婦有什麽相幹?!”
蘇氏叫喊道:“人是她帶出去的,不同她相幹,卻同誰相幹?!我看她是看不得婉姐兒好,她克死了自己男人,就巴不得別人也嫁不出去!”
顧婉在旁嗚咽啼哭不止,此刻卻忽然哽咽大聲道:“這不關嫂子的事,不是他們家下作,看不上我,又怎會弄出這樣的事來?!”
蘇氏呼號叫罵不絕:“你們都護着她罷!自打她進了家門,家裏有過幾件好事?!”
姜紅菱見蘇氏鬧到這般田地,已是無理可講,只得走到一邊,向顧文成微微欠身作福。
張口才待說什麽,顧文成卻将手一揮:“你不必講了,且先回去。有話,明日再說。”
正說着,外頭門上卻有人報道:“老太太來了。”
顧文成聽聞,連聲說道:“卻是哪個不開竅的,去驚擾老太太!”說着,便丢下這裏,搶步出門。
姜紅菱跟在顧文成身後,心中亂如麻團,尚且不知如何同顧王氏言說此事。
顧文成搶出門來,果然見顧王氏在衆人簇擁下,拄着拐棍,顫巍巍過來。
他慌忙上前,扶住老母,陪笑道:“天已這樣晚了,母親怎麽這會子過來了?”
顧王氏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出了這樣的事,你們倒還要瞞着我!莫不成等天塌了,才要告訴我麽?!”顧文成只得低頭聽訓。
顧王氏一眼掃見站在一旁的姜紅菱,瞥了她一眼,卻沒有言語。
她大步邁進門內,見了屋中蘇氏的瘋癫之态,顧婉又縮在一旁哭哭啼啼,将拐棍向地下一杵,斥道:“這都亂的是些什麽!”說着,便向着蘇氏喝道:“你也是當太太的人,這般哭號大鬧,還叫下人按着,成什麽體統!”
顧文成便低聲道:“媳婦有些失心瘋了,掄刀弄杖的,竟要拿剪子去戳死兒媳婦。兒子所以叫人按着她。”
那蘇氏聽見,大叫道:“你怎麽不說是為些什麽!好好的吃宴席,她帶着婉姐兒出去浪,叫人……”
顧王氏早已隐約聽人說起了這事的起因,眼見蘇氏竟要當衆說出這件醜事,連忙喝斷她:“既是病了,就該好生養着。大晚上的,鬧得合家不得安寧!偌大一把年紀的人,還這等不曉事!”口中說着,便向顧文成道:“你在這裏看着,夜裏加派人手,不要叫她鬧起來。我瞧她還算清醒,暫且不要請大夫來。二姑娘今夜就跟我過去睡,可憐見兒的,親娘這樣,想必是吓着了。”
顧文成知道母親的意思,便是為了将此事壓着,明日再做處置,當即一口答應。
顧王氏便喚顧婉道:“二丫頭,今日跟老太太過去睡!有什麽委屈,你仔細告訴老太太!”
顧婉嗚嗚咽咽,起來走到了顧王氏身側。
顧王氏挽着顧婉,大步邁出門去,竟連瞧也沒瞧姜紅菱一眼。
衆人登時走了個幹淨,上房中只餘幾個婆子丫鬟,連着顧文成夫婦,與姜紅菱等人。
蘇氏被人按着手足,捂着口,一聲兒也發不出來,一下也動彈不得。
姜紅菱立在一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顧文成使人将蘇氏拉到裏屋,将她上下打量了兩眼,揮手道:“你且回去罷。”
姜紅菱微微欠身道了個萬福,轉身出去了。
回至洞幽居中,如錦打水來服侍她梳洗,一面說道:“太太當真是不知所謂,歹人傷了二姑娘,同奶奶有什麽幹系?那歹人難道是奶奶叫來的?不敢去尋人家,倒在自家窩裏鬧。真正應了那句話,耗子扛槍——窩裏耍橫!”
姜紅菱輕輕斥了一句:“這事關系二姑娘名節,不要出去亂說。”
如錦吐了吐舌頭,又道:“我便是心裏不平,就是出去也是二姑娘提議的,強拉着奶奶一道去。出了事,就亂栽一氣兒的。”
姜紅菱心中煩亂,也待聽不聽的。
片刻,梳洗已畢,她便在床上躺了。如錦放下帳子,也在地下的腳踏上打鋪睡下。
姜紅菱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睡。
侯府行事,她心中明白,一則重利,其次便是将這些虛的名聲放在心上。看今日蘇氏這番鬧騰,竟是将這事全算在了她的頭上。此事沒成,宋家理虧,當然不敢來計較什麽。侯府又正巴結這門親事,竟将事情抿了也不無可能。又或者,為了名聲起見,不知要将顧婉如何處置。
這般心中七上八下,直到了天亮時分,方才略微合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