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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翌日清晨, 天色不過微亮,姜紅菱便已醒來。她這一夜思前顧後, 竟是幾乎不曾入睡。

但聽外頭略有鳥雀鳴叫之聲, 床下睡着的如錦翻了個身,呓語了兩句。

姜紅菱心中有事, 既是睡不着,索性起身。

如錦聽見動靜, 當即醒來, 揉着惺忪睡眼,問道:“奶奶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說着, 朝窗外看了一眼, 打了個呵欠:“天才剛亮呢。”

姜紅菱坐在床畔, 低低道了一聲:“睡不着, 還是起來罷,躺的腰背痛呢。”

如錦便拖着步子出門打水,回來服侍她洗漱梳頭, 見她眼下一片烏青,不由說道:“奶奶這是沒睡好麽?”

姜紅菱按了按太陽xue,起身走到架子前,就着黃銅面盆裏的熱水洗過了臉, 方才淡淡說道:“昨兒出了這樣大的事, 哪裏睡得安穩。”

如錦便說道:“奶奶也少憂慮些,橫豎不關奶奶的事。是二姑娘自己要出門,強拖奶奶去的。老太太不是不講理的人, 該當不會怪責奶奶。”

姜紅菱聽了這話,全無半分寬慰,只是搖頭不語。

她昨夜想了足足一夜,宋家之所以會行此下作之事,全是為了要退掉顧家的親事。宋家仕途順暢,如今又有個女兒在宮中做妃子,這眼光是越發高了。上一世顧婉因着清明青團一事,被宋家挑刺,因而退親。今世清明時,因着她的阻攔,此事未成。落後,宋家又來滋事,亦被她用計擋了回去。然而顧府的門第,宋家終究是看不上的,一計不成再施一計,終于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然而只怕顧家上面那些人未必想得明白,即便心裏明白,面上也要裝作糊塗。顧家兩府老爺皆無作為,前程已是江河日下,尤其将這些小輩的親事放在心上。顧婉出了這樣的事,不止宋家的親事保不住,只怕還要連累其他幾個少爺姑娘。侯府要找個人出來紮筏子,自己只怕就是那個最合适不過的人選。

心中七上八下的想了一回,她草草梳洗了一回,令如錦替自己梳了一個螺髻,只以一支白玉釵子挽住。

如錦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輕聲問道:“奶奶今日氣色實在不好,要不要擦些粉蓋一蓋?不打胭脂,想不礙事。”

姜紅菱略一思忖,便搖頭道:“不必,就這般便好,”說着,又使她開了櫥櫃,挑出一條月白色素面杭州绉紗挑線裙子,一件天青色薄紗褙子,皆是沒有繡花的。穿戴齊整,吃了兩口熱水,眼見天色已然大亮,便出門往松鶴堂而去。

一路走到松鶴堂,才進了院門,便見春燕出來倒水。

春燕一見姜紅菱,微微一怔,便忙陪笑道:“奶奶來了,老太太才起身呢。奶奶自管進去,不妨事。”

姜紅菱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忽而轉身問道:“二姑娘也起來了?”

春燕答道:“也起來了,正陪着老太太說話呢。”

姜紅菱聽着,便邁步進門。

踏進堂上,只見那個婷兒出來端茶。

婷兒見了她,微笑道:“奶奶來了,老太太和二姑娘在裏屋說話呢。”

她在松鶴堂服侍已有時日,那副在李姨娘淫威之下養出來的縮手縮腳的畏縮之态已然不見。她深知自己能脫離李姨娘的魔掌,多是托了這位少奶奶的福,心裏對她甚是感激。

昨日出的事,她已略有聽聞,情知少奶奶只怕要被牽連,然而自己位卑人輕,想要幫她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頓了頓輕輕說道:“奶奶放心,老太太仿佛不是很生氣。”

姜紅菱怔了怔,向她淺淺一笑,轉身朝裏走去。

這個婷兒,依着顧王氏的意思,過了端午便要随意尋個由頭,認她做幹孫女的。然而出了顧婉這樁事,想必顧王氏也顧不上這些了,這事還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

走到裏屋,果然見顧王氏坐在炕上,顧婉挨着她身側坐,低聲說些什麽。

顧婉垂首,還是昨日的裝束,似是很有幾分憔悴。

顧王氏臉色亦也不大好看,聽見動靜,擡頭看了姜紅菱一眼,淡淡說道:“你來了,且坐吧。”

姜紅菱低低應了一聲,便在地下一張椅子上側身淺淺坐了。

顧王氏看了她兩眼,見她面色憔悴,裝束簡單,料來昨夜不曾睡好,不由嘆了口氣:“你辦事素來穩妥,所以才放心叫二姑娘跟你出去。怎麽就弄出這樣的事來?”

姜紅菱聽聞,連忙起身,說道:“此事的确是媳婦的不是,只是想着尼庵清靜,竟會跑出這樣的歹徒來。”

她不知顧王氏對顧婉這樁親事如今是個什麽意思,便沒将話說死。

不想,顧婉卻忽然說道:“這不關嫂子什麽事,如果不是宋家安設下這等毒計,又怎會鬧出這樣的事來?”

顧王氏卻輕輕咳嗽了兩聲,說道:“那匪徒是個市井潑皮,情急起來,胡亂咬人也是有的,未必見得就是宋家做下的。還沒見個分曉,還是不要妄下定論的好。”

顧婉兩眸紅腫,咬牙切齒道:“不是他們,還能是誰?空xue來風,好端端的這潑皮怎麽就胡咬上他們的?”

顧王氏面上微露不悅之色:“想是有人挑撥咱們同宋家的姻親關系,也是未必可知。前頭沒了的二太太,本就是宋家的小姐嫁來的。如今你又許給了宋家的少爺,親上加親,保不準這江州城裏誰眼紅呢。”

姜紅菱聽顧王氏這話裏意思不對,不由輕輕問道:“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宋家那邊要如何應對?”

顧王氏頓了頓,也不看顧婉,說道:“出了這樣的事,說來也是尴尬的緊。婉姐兒雖不曾玷污了身子,到底名聲上要吃些虧,咱們也不好上趕着跟人家講去。他們若不打發人來問,咱們也就不提了。”

姜紅菱看了顧婉一眼,見她垂首不言,便說道:“只怕宋家不肯吃這樣的虧,定要來退親呢。”

顧王氏說道:“這卻胡來了,這事又不是咱們婉姐兒的錯,他們倒憑什麽來退親?宋家是詩書禮儀官宦人家,斷然不會如此不講道理。”

姜紅菱雖早知這老婦人的性情,但親耳聽她如此說來,心中卻還是有幾分不大舒服。

顧婉卻忽然狠狠說道:“即便他們不來退親,我也不要再當他們家的媳婦。今生,我便是死,也決然不會踏進宋家大門一步!”

顧王氏到了此時,脾氣終于壓不住了,将手在桌上一拍,斥道:“胡說八道!你是打小兒定下的親事,怎能說退就退?如今退了這門親,又要上哪裏給你找一戶這樣的人家?!你自己不知檢點,弄出了醜事,不曉得羞愧,竟還硬氣上了!滿口子嚷嚷着退親,哪裏像個侯門繡戶的小姐?!”

顧婉卻全然不肯退讓,張口說道:“他們分明看不起咱們家,看不起我的出身,前次幾回退親不成,方才設下這個圈套。這樣狠毒陰險的人家,老太太是要我去送死麽?!”

顧王氏為人,利是當頭第一件事,旁的若有餘裕,方肯照拂這些小輩。她于姜紅菱肯高看一眼,青睐有加,也不過是覺得她比李姨娘用起來更加順手稱心,且喪夫無子,易于拿捏。這顧婉在她眼裏,不過是個可用的棋子,本就不大喜歡她那偏執性情,眼見她鬧起來竟要退了宋家的親事,還當面頂撞自己,顧王氏當真是氣沖肺腑。一時火氣上頭,口不擇言道:“你就是死,也要給我死在宋家!你上頭有你老子娘,還有老太太我,這親事還由不得你做主!”

姜紅菱聽不下去,忍不住說道:“老太太,倘或這事當真是宋家所為,他們的心思可見一斑。這樣狠毒的人,硬叫二姑娘嫁去,不是害了她的終身麽?”

顧王氏眼神一凜,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卻又好似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的又柔和起來,停了片刻方才說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然而這事非同小可,還需從長計議。”

正說着話,外頭春燕忽然進來說道:“西府的二爺來了。”

房中三人皆是一怔,顧王氏有幾分厭倦,說道:“這大清早起的,他來做什麽?”言語着,就見顧思杳快步進來。

顧思杳今日一襲青色布衣,頭上挽了個纂,并沒戴冠,家常裝束,卻依然潇灑磊落。

他大步邁入屋內,走到炕前,向顧王氏躬身行禮。

顧王氏才生了一場氣,這會兒見他來的沒甚由頭,便有幾分沒好氣,問道:“一大早過來,有什麽事?”

顧思杳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昨日傷了二妹妹的那個狂徒,孫兒已着人審問明白了。那厮果然是受了宋家的指使,牽線之人為誰,所許銀兩幾何,都招認了個清楚明白。孫兒也誤會傷了親家情分,連夜派人去查,果然人贓俱獲。此事,絕然是宋家所為。”

顧王氏聽聞此言,面色頗有幾分不好看了,一時竟不曾言語。

顧婉臉色蠟白,身子一晃,險些栽倒過去。

姜紅菱慌忙上前,扶住她身子,低低問了一聲。

顧婉搖了搖頭,看向顧思杳,問道:“二哥,果然是他們?”

一言未了,顧王氏便盯着顧思杳,開口沉沉問道:“思杳,這才一夜的功夫,你便查探清楚了?只怕就是衙門,也沒你這樣的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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