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姜紅菱面上微微一熱, 瑩白的肌膚裏透出些許緋紅,倒好似塗了胭脂一般。
她垂首, 淺淺一笑, 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兩人立在甬道之中, 一時裏誰也不曾說話。
微風時過,将她發髻上的一绺青絲吹了下來。顧思杳擡手, 替她繞到了耳後, 指尖觸碰到她頰邊的肌膚,細膩溫軟, 讓他禁不住的有些失神。
片刻, 姜紅菱方才緩緩說道:“我……須得回去了。”
顧思杳颔首道:“我去同大老爺說這件事去。”
姜紅菱點了點頭, 轉身往洞幽居行去。餘下的事, 便不是她要操心的了。顧婉必然不能嫁到宋家,宋家也到底要給他們一個交代。但有顧思杳在,仿佛一切都不需要她擔憂了。
姜紅菱走在回住處的路上, 仰起頭,見和煦的陽光正迎面灑來,天上則是一碧如洗,萬裏無雲。盡管當下, 侯府中仍舊是局勢詭谲,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卻有種陰雲即将散盡之感。
顧思杳一路走到顧文成的書房,經人通傳, 入內見了伯父。
家中出了這樣的事,顧文成今日并未出門,只在書房靜坐。女兒的醜事,也不好同人商議,正在發愁不知如何處置,就聽聞侄子來了。他心中煩亂,本不願見,但又聽人說起近來這個侄兒很是能幹,有心聽聽他來有何事,便還是招見了。
顧思杳入內,寒暄已畢,将查探結果一一講述了一番。
顧文成耳裏聽着,心中頗為煩躁,這件親事于他本不甚要緊,但宋家既然弄出這樣的事,少不得要去上門要個說法。宋家仕途亨通,祖上襲成下來的國公爵位,又有個女兒在宮中做皇妃,無論哪一處都壓着侯府一頭,不是侯府能鬥得起的人家。
顧文成躊躇了一陣,問道:“可有問過老太太?這門婚事,乃是老太太親口許下的,她老人家可是個什麽意思?”
顧思杳回道:“已向老太太禀告過了,老太太的意思,既是宋家這等陰毒下作,二妹妹當然不能嫁過去。餘下的事,就請老爺拿主意。”
顧文成面色沉沉,把玩着一對文玩核桃,一字不言。
姜紅菱回至洞幽居,見前來回事的幾個管事嫂子正在院中等候,傳到堂上料理一回家事,便打發了她們離去。
如素上來倒了茶,說道:“程姑娘來了兩回了,聽聞奶奶不在,又回去了。”
姜紅菱怔了怔,随即明白過來,輕輕斥道:“府裏出了事,亂成這樣,誰有閑工夫管她那檔子閑事。”
如素說道:“但程姑娘就這樣住在咱們院子裏麽?名不正言不順的,算怎麽回事呢?”
姜紅菱端起茶碗,随意抿了一口,說道:“我說就這樣罷,在咱們這兒總不短了她的吃穿。老太太現下心裏正不痛快呢,別去找那個麻煩。待會兒,你過去一趟,把這些道理掰開揉碎說給她聽,告訴她還想去西府就老實些,這兩日別去觸老太太的黴頭。将老太太激惱了,把她攆出府去,她就別想再進來了。”
如素答應了一聲,又說道:“程姑娘倒是想見見奶奶呢,适才還千托萬求的,叫我等奶奶回來了,一定要告訴她。奶奶見不見?”
姜紅菱想也不想,道了一聲:“我沒工夫見她。”
過了午後,便有消息傳來,一則是太太病了,要請大夫醫治。馨蘭苑已然報請了老爺,請了個大夫過來,只是醫藥錢需過賬目,打發人告知了姜紅菱一聲。另一則,便是姑太太顧琳收拾了行囊,就要啓程遷往西山別苑。
姜紅菱收得消息,心中也是納罕如何走得這樣急切。她和這姑太太素來不和,但她既然身為侯府內宅管家,少不得去打理了一回。
顧琳來江州時,是帶了家人的,本不缺服侍的人,侯府這邊便只選了兩戶人家,跟他們過去。
蘇氏病着,顧王氏也推身上不好,阖府上下,竟只姜紅菱一人送了出來。
顧琳倒也不放在心上,帶了一雙兒女,匆匆登車。
呂雲露看着那侯府的門第遠去,心裏眷戀着侯府中的富貴,與那個俊美脫俗的表哥,不由就埋怨起她母親來。
顧琳卻斥道:“你放老實些,不然等女學開辦起來,我也不叫你過來了。”
呂雲露嘴裏嘟嘟囔囔:“之前母親還叫我多同府裏的表哥多多親熱,定要留在這裏呢,今兒怎麽又變了卦了。”
顧琳不理女兒,心裏想起侄媳那張精致美豔的臉龐,又想起顧王氏昨日的言語,暮春時節身上竟起了一絲的寒意。
送走了顧琳,回到洞幽居,馨蘭苑那邊已有了消息。
大夫來同蘇氏瞧過,也說不出是個什麽病,只說要好生靜養,倒開了一大服副湯藥出來。
姜紅菱聽着,心裏自然明白怎麽回事,便也不曾點破。
隔日起來,姜紅菱正在房中吃早飯,如素替她舀了一碗桂枝甜湯,忽然說道:“奶奶今兒起晚了,有件事卻沒聽着。”說着,不待她問,便道:“西府那邊的二爺,今兒一早便往宋家去了。”
姜紅菱有些奇怪,顧婉那件事,不論是退親還是理論,侯府都是要出面的。但怎樣也不該顧思杳出這個頭,他只是顧婉的堂兄,顧婉上有父母族叔,下有兄弟,倒怎麽是他去?
宋家那邊,宋夫人雖施下了這等毒計,心中卻是惴惴不安。端午過去兩日,成與不成,底下人也不見來回信,那個潑皮更是一去不複返。她也曾打發妥帖人到家中去問,回信卻說那人已兩日不曾歸家了。
她只當那人是卷了銀兩私逃,心中雖恨罵底下人吃白食不中用,倒也微微安心。
這日清晨,她才起身吃過了早飯,正在房中發怔,前頭便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在堂上,等太太過去說話。”
宋夫人有些莫名,問道:“什麽事,一大清早的就叫人去?”
那人面色有些遲疑,還是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顧家的表少爺來了。”
宋夫人心猛地突突一跳,還是起身穿了衣裳過去。
走到堂上,果然見她婆婆宋家老太太坐在上首,一臉陰沉。
地下兩邊棗木圈椅,坐了幾個人,皆是族中的長輩,外甥顧思杳亦在其中。
宋夫人強自鎮定,走上前去,向宋老太太問了安,陪笑道:“原來外甥來了,怎麽不到裏面去說話?老太太倒把人都叫到這外堂上來了。”
宋老太太盯了她一眼,斥道:“你做的好事!”
宋夫人觸及婆母目中的寒光,不覺吃了一驚,心中膽怯,後退了一步,又強作無事,問道:“老太太為何事斥責媳婦?”
宋老太太斥道:“端午那日,顧家長房的二姑娘遭遇了什麽事,你知也不知?!”
宋夫人聽聞此言,便曉得東窗事發了,哪裏肯認,嘴硬道:“那日我陪着老太太在府中宴客,哪裏知道外頭的事?”說着,又故作疑惑道:“婉姐兒出了什麽事?”
顧思杳冷眼旁觀,見她不認,便出言道:“舅母做下了什麽事,舅母心裏不清楚麽?如今還在這裏明知故問。”
宋夫人到此時卻冷靜了下來,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說道:“杳哥兒,你舅母也不曾得罪過你。不知你從何處聽信了什麽人的讒言,倒來與你舅母為難。端午那日,我一整日都在府中,幫襯着老太太招待族中親友,不曾外出。合家子大小皆可作證,誰知你家二姑娘在哪裏招惹了些什麽人,惹禍上身,倒栽贓在你舅母身上!我勸你耳根子也硬些,別什麽人的話都去聽,反倒傷了親戚情分。”
顧思杳不為所動,淡淡說道:“舅母既說不知我家二姑娘出了何事,又怎麽說起她招惹了什麽人,惹禍上身。舅母,原來是知道的?”
宋夫人身子微微一震,不禁一陣語塞,心中暗道這小子好不精細,一個不慎便被他拿住了話柄,頓了頓才說道:“我不過是一時失言,你大張旗鼓的來興師問罪,又是為了婉姐兒的事。我便有此一說罷了!”說着,又向宋老太太滿面哀愁道:“婉姐兒是我沒過門的兒媳婦,她若出了什麽事,我也焦心的緊,我難道還能害她不成?老太太可要明見,別為了外人的言語,倒傷了自己人。”
宋老太太緘默不言,滿面陰沉。
宋夫人私底下行的事,她也略有耳聞,她心中于這門親事亦不甚滿意,也曾多加暗示,要宋夫人想法子退了這門親事。但不想,宋夫人行事不知檢點,使了這等下作手段,竟還被對方查知,如今找上門來。她宋家也是世代簪纓的公府門第,哪裏丢得起這個臉?
顧思杳聽了一陣,起身上前道:“如此,沒有個明證,舅母是不肯認了。人,我已帶來了,就讓他們上來與舅母當面對質罷。”言罷,竟而不問過宋老太太,向外吩咐了一聲。
外頭的顧家人早已押着兩個人犯等候,聽聞裏面召喚,當即将那趙立同宋旺兩口子都押上堂來。
宋夫人見了趙立,倒還沒怎樣,她本就不認得這人,但看了宋旺同他渾家,頓時面無血色,兩股戰戰,幾欲栽倒。
那三人在顧家,早已被顧思杳擺布的怕了,生恐再吃什麽苦頭,一上堂來,便争先恐後的向着宋老太太嚷道:“老太太明察,都是太太吩咐我們做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不敢違背太太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