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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顧思杳答道:“昨日, 孫兒是同着大奶奶、二姑娘一道出去的,出了這等事情, 孫兒難辭其咎。那匪徒昨兒被緝拿回來, 孫兒便使人連夜審訊,那厮供認不諱。孫兒也怕他是受人指使, 胡亂咬人,挑撥咱們同宋家的關系, 便派了得力的家人, 又拖了些關系,将那與他牽線的人也找了出來。那人便是宋府的內宅管家宋旺。孫兒擅自做主, 将這人也拿了回來, 如今正在西府柴房裏看押。老太太若要親自審問, 孫兒便将他押送過來。”

顧王氏默然不語, 此時正值清晨時刻,日頭打從東邊的窗子照射進來,灑在那張蒼老的面容之上, 顯得尤為疲憊衰頹。

顧思杳的生母,原是宋家的小姐,宋家是他的外祖家,他同那邊的關系倒還比侯府這邊更為密切些。故此, 他在宋家內宅裏, 還有些人情脈絡。他既能如此說,這事想必已是證據确鑿了,委實沒有親自審問的必要。

顧王氏心中, 自然是不願退掉宋家的親事的。然而,侯府總還是要些臉面的。這事若是抿了過去,也就罷了。但被顧思杳如此一番折騰,事情拖到了明面上,又怎好叫顧婉嫁過去?

顧王氏忽然有些倦怠,那股力不從心之感又彌漫上心頭,近段時日以來,她時常有這種感覺,侯府似乎漸漸的不在她的掌控之內了。

良久,她方才慢慢說道:“既是你如此說,想必果然查探清楚了,那種潑皮無賴,我也懶怠去見。宋家果然狠毒,這門親事就此作罷。你們同老爺說去罷,底下的事,也就不必再來問我了。”說着,她掃了堂上這三個晚輩一眼,又緩緩說道:“昨夜被二丫頭鬧,我沒曾睡好,現下身上倦的很,就不留你們吃飯了。你們,且去罷。”

三人聽聞,各自起身,同顧王氏道了告退,依次出門。

待這三人出去,顧王氏盤膝坐在炕上,看着一室寂寥,忽然長嘆了一聲。

婷兒提了茶壺進來,走到炕邊,往顧王氏杯中續滿了水,方才問道:“老太太做什麽嘆氣?”

顧王氏擡眼看着她,這個私生的外孫女生得玲珑嬌小,隐隐有些當年自己的影子,心中忽然生起了些慈愛之情。

她母親,她一日也沒曾照料過,丢下這個女孩兒,又陰差陽錯成了侯府的奴婢。

她無害也無用,但也是因此,在顧王氏眼中,便也格外的惹人憐惜,一如她房中豢養的那只雪球獅子貓一般,是個可人疼的小玩意兒。

顧王氏滿面慈和,微笑道:“沒什麽,只是覺得這些孩子們都不省心罷了。”

昨日的事,婷兒大約聽到了一些,但這不是她這個丫頭能多嘴的,也不敢接口,只說道:“老太太寬心些,不過一時的飛來橫禍罷了。橫豎,還有少奶奶在呢。”

顧王氏聽她提及姜紅菱,輕輕哼了一聲,拉着她的手,撫摩微笑道:“往後,老太太就只疼你一個了。”

話音才落,一道張揚的女音忽從外頭傳來:“老太太往後只疼誰來着?”說着,便見顧琳快步走了進來。

顧王氏眼見這女兒進來,心裏雖有幾分不耐煩,臉上還是笑道:“疼誰也少不了你,耳朵就這樣尖,打小就是屬狐貍的!”

顧琳走到房中,也不問一聲,徑自在炕上挨着顧王氏坐了,同母親說笑寒暄了幾句,便說道:“才過來時,見着侄兒媳婦、思杳同二姑娘一道出去。昨兒的事,娘打算怎麽辦?”

顧王氏面色淡淡,說道:“還能怎麽處置,他們查探清楚了,那個狂徒果然是宋家派來的。這門親事,只好就這麽罷了。”

顧琳拍手嘆息道:“只是可惜了,但宋家既是這等人家,咱們當然也不好叫二姑娘再嫁過去。”說着,又低聲道:“昨兒可是侄兒媳婦領着二姑娘出去的,雖說此事同她沒什麽相幹,但人是她領出去的。母親……”

她話未說完,顧王氏便橫了她一眼,說道:“我曉得你同她總有幾分不對付,但你是長輩了,總和一個小輩使絆子,未免失了自己的身份。”

顧琳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讪讪的,賠笑說道:“我曉得她稱母親的心,出了這樣的事,母親也定要護着她。”

顧王氏卻冷冷一笑:“她也沒那般稱心。”

顧琳微微一怔,卻聽顧王氏又意有所指道:“昨兒的情形,你也看見了。齊王,看上了她。”

顧琳聽了這話,不敢言語。

顧王氏繼續說道:“想不到,我這一世養了兩府這許多子孫,沒有一個中用的。倒是這個守寡的孫媳婦,是個格外出色能幹的。若當真如此,即便沒了宋家這門親事,倒也無礙了。”

顧琳聽在耳中,雖是自己的親娘,卻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她昨日是戲谑嘲諷姜紅菱四處招蜂引蝶,但也不過是為圖口頭痛快,與她找些麻煩和不自在罷了。姜紅菱同顧念初只做了三日夫妻,但好歹也是侯府中人。如今眼見母親竟打起了個這個注意,她心底驀地生起了一股森森寒意。

顧琳勉強一笑,問道:“母親的意思是?”

顧王氏也不看她,望着對過衣櫥邊的自鳴鐘怔怔的出神,說道:“世間寡婦再嫁,也不算稀奇。”

顧琳小心翼翼道:“然而她是個寡婦,齊王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只怕不行呢。何況,她是姜家的姑娘,這改了嫁,同咱們家只怕就沒什麽幹系了。”

顧王氏笑了笑,轉着手中的玫瑰念珠,說道:“王爺身份尊貴,但總歸是個男人。她是姜家的姑娘又怎樣,進了顧家的門,就是顧家的人。若是顧家助她攀上了高枝兒,她謝咱們還來不及呢。”

顧琳聽得心驚,越發不敢說些什麽,少坐了片刻,便随意尋了個由頭,走了出來。

顧王氏也不甚留她,着丫鬟送了她出去。

顧琳走出松鶴堂,日頭重新落在身上,忽覺兩手冰冷不已。

她嫁人離家之時,母親尚在中年,經逢近二十年回鄉重逢,幾日相處下來,她竟有些不敢信這個滿心算計的老婦,是自己的生身母親。

她的确也把持子女婚事,但歸根結底,也終究還是希望子女生活順遂。但據顧王氏的言談,仿佛底下這些小輩皆是能用的棋子,她眼中只要維持侯府的體面與運道,子孫如何,全然不在心上。

顧琳忽然有幾分慶幸,他們一家子要遷到外頭住去了,若在這裏留下去,那一雙兒女在顧王氏眼中,也還不知會是個什麽樣子。

她步履匆匆,向着秫香樓走去。

姜紅菱出了松鶴堂,陪着顧婉回馨蘭苑。顧思杳随在她身側,想同她說幾句話,卻礙着顧婉在眼前,只好作罷。

顧婉滿腹心事沉沉,面冷如水,一路無言。

到了馨蘭苑,她便頭也不回的進去了,走到門上,卻又回首向姜紅菱淺笑道:“嫂子,這些日子,多謝你了。”

姜紅菱心中微微有些異樣,上前說道:“太太只怕有些不好,可要我去陪陪你?”

顧婉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了,太太這毛病,眼下怕是最不要見嫂子的了。嫂子,還是別去的好。”

姜紅菱想及昨日蘇氏那瘋癫之态,也覺有理,便也作罷,看着顧婉進去,方才轉步往住處行去。

顧思杳與她并肩而行,見左右無人,便握住了她的手,只覺那綿軟小手之中,濕冷一片。

姜紅菱微微掙了掙,但顧思杳握的甚牢,又見此地僻靜,心中本也有些怏怏,便也随他去了。

顧思杳見她不言語,低聲問道:“有心事?”

姜紅菱搖了搖頭,只是淡淡說道:“看着婉姐兒這樣子,我心裏有些不大好受。”說着,又問道:“這事,你怎麽查探的這樣快?不過一夜的功夫而已,雖則老太太沒問你要證據,但你既來了,想必都是備妥了的。”

顧思杳微微仰起頭,高挺的鼻梁在五月的日光裏,微微泛着光澤,他輕聲說道:“昨日二姑娘是和你一道出去的,我怕這事拖累了你。侯府于二姑娘的親事很是看重,出了這樣的事,不敢去找宋家的麻煩,但只怕要在府裏尋個人出來紮筏子了。我不快些把事情了結了,他們就要咬上你了。所以,我連夜就叫人去查了。你知道,為了将來籌謀,我是養了些人手的。那趙立不過是個市井潑皮,行事頗露行藏。這點小事,查探起來,很是容易,所以一夜間就有了消息。”

姜紅菱想到這兩日裏,蘇氏的瘋癫狂亂,顧王氏的冷言冷語,顧思杳所言之事的确大有可能。

昨夜,她一夜未曾睡好,也是想到了此節。

她心底有些觸動,不覺微微低頭,說道:“然而,那是你的外祖家。你這樣,豈不是和那邊傷了和氣。”

顧思杳生母早亡,上一世雖不見他同宋家有多密切的往來,但未必就沒有親戚情分。

顧思杳聽聞,駐足不前,轉身看着她,深邃的眼眸裏帶着些暮春的暖意,他莞爾道:“同你比起來,那些人都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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