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8章

劉玉燕一時沒回過神來, 只覺得臉頰兩側有什麽濕熱熱的往下滑,不由伸手摸了一把, 只見手上一片鮮紅, 頓時哭號尖叫起來。

顧婷縮在了一邊,坐在倒下繡架旁, 低着頭一字不發。

這一衆女學生皆是年輕姑娘,不曾遭遇過這樣的事, 一個個呆若木雞。

顧婳眼見闖出禍來, 趁堂上熱亂,無人察覺, 閃身一溜煙跑了。

那繡娘看出了這樣的事, 吓得三分氣魄飛了一半, 連忙慌着尋人去找姜紅菱。

這邊, 顧婉使丫頭将顧婷與劉玉燕扶起來,各自安置在座上,便等着姜紅菱過來。想起适才顧婳拉偏架, 她四下看了一回,卻不見顧婳的蹤影,料知她必定跑了,心中又暗罵了一通。

劉玉燕坐在位上, 滿心皆是焦慮恐懼, 只恐自己臉上這傷怕是要落疤。又盯着顧婷,見她坐在一旁,頭發淩亂, 垂首不言,身旁卻圍了幾個平日裏與她交好之人。自己身邊除了府中帶來的丫鬟,再無別人,那份不忿妒恨之情,越發的熾盛。

姜紅菱與胡慧蘭正在洞幽居中說話,聽聞此訊,各自大吃了一驚,連忙起身,不過少頃功夫,便已到了梨落院。

那些女學生們,擠在堂上,這時候正自竊竊私語,望着劉玉燕的臉指指點點。劉玉燕為人極差,這些小姑娘見她臉劃傷,不僅沒人同情,反倒暗自幸災樂禍。劉玉燕看在眼中,怒火沖頭,一見姜紅菱到來,立時跳在地下,指着她喝罵道:“聽聞顧家是你當家理事,我在你們府上被你家的丫頭弄傷了臉,你要怎麽賠我?!我們劉府可不是小門小戶,你們若不給我一個交代,我家老爺太太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姜紅菱見劉玉燕臉上兩道細細的口子,倒似是繡花針劃的,被丫鬟們使手巾按了,此刻倒是已不再淌血。

她來時已聽人講了個大概,這劉玉燕可非小戶人家的女兒。女子的顏面,何等要緊,若是當真毀了容,便是家世再好,也再難尋個門當戶對的婆家了。

這事出在侯府之中,又被這許多外人看着,若是不能妥善處置,于侯府的名聲只怕大有不利。

這些日子,侯府內宅雖還在她掌控之中。但她明顯察覺,自從顧婉親事被退,顧王氏對她已隐隐有了變化。每逢見她,各樣事務還是由她做主,但言談之間總是暗藏刀鋒。

顧思杳日前捎信與她,他所謀劃之事已近在眼前,這兩日間絕對不能再橫生枝節。

來時路上,她已想好了對策,當即吩咐道:“劉姑娘臉受了傷,還不快将她扶下去,請大夫來看?!”

跟她來的一衆仆婦,聽她這一聲令下,上前向劉玉燕道:“劉姑娘,這邊請。”

劉玉燕正在氣頭上,柳眉倒豎,嚷道:“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你現下就給我個交代,不然我必定讓你們顧家上下不得安寧!”

姜紅菱朱唇微勾,問道:“劉姑娘要我給個什麽交代?”

劉玉燕臉微微揚起,眼角掃了顧婷一眼,向姜紅菱頤指氣使道:“你叫人把這賤婢拉到院子裏,打上五十板子給我看!”

姜紅菱淺笑道:“劉姑娘當真是說笑,五姑娘橫豎也是我家的姑娘,不是下頭的丫頭小厮,可以随意責罰。何況,這件事劉姑娘也并非全無錯處。”說着,不待劉玉燕說話,淺淺一笑又說道:“劉姑娘願意在這裏吵鬧呢,那倒也無妨。只是姑娘臉上這口子,不及時敷藥,日後落上兩道疤痕了。劉姑娘,還不曾說親吧?”

姜紅菱說的輕描淡寫,但聽在劉玉燕耳朵裏卻如雷轟頂。

這劉玉燕不過是個驕橫小姐,并沒幾分心機頭腦,又深恐自己臉上落疤,聽了姜紅菱的話,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好如此。她狠狠瞪了顧婷一眼,只得随着顧家的仆婦去了。

姜紅菱走到顧婷身側,見她垂首默然,衣衫上沾了些土,頭上發髻被扯得散亂,臉頰上也似是被指甲劃了幾道。

她低低問了一聲:“可還好?”

顧婷搖了搖頭,依舊不語。倒是一旁立着的一個姑娘,張口說道:“大少奶奶,這事本就是那劉玉燕不對,她先行挑釁辱沒五姑娘,又自己跑來打五姑娘,我們都能作證。”

旁人聽她說來,也紛紛附和。

姜紅菱見了這等情形,心中反倒安定下來,說道:“大家的好意,顧家心領了。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暫且休息一日,課便上到這裏,大家回家去罷。”言罷,便拉着顧婷,自回洞幽居去了。

到了洞幽居,她吩咐丫鬟打水來與顧婷洗臉梳頭,收拾整齊方才在屋內坐下說話。

兩人坐定,如素依着姜紅菱的吩咐,上了兩盞香片。

姜紅菱便向顧婷說道:“才沏好的熱茶,吃一口壓壓驚。”

顧婷臉上卻極是平靜,淡淡說道:“我知道奶奶要問什麽,不必多費唇舌了,劉姑娘的臉是我劃傷的。”

姜紅菱見她竟一口認了,卻有些沒話說,頓了頓才道:“你認的倒是幹脆。”

顧婷搖頭道:“事情是我做的,我也不拖累別人。老太太要罰我,我也一人去承受。但劉姑娘适才如此無禮,我卻不能容她。”

姜紅菱颔首道:“她出言無狀,竟然這般罵你,當真是不将我們侯府放在眼中。這樣的人,的确是該教訓一番。”

顧婷卻忽然擡起頭來,看着姜紅菱,眼睛亮晶晶的說道:“不是的,她若罵我,那倒也罷了。我不過是個丫頭,被人責罵兩句,原不算什麽。我之所以忍不下去,是她罵了大少奶奶。”

姜紅菱頓時怔住了,卻聽顧婷又說道:“她方才連着奶奶一起罵,說什麽寡婦當家,所以這樣的不知規矩,哪裏來的野種也認作幹親。老太太與奶奶都待我極好,我聽她言辭之間如此辱沒老太太與奶奶,實在容不得她。奶奶不必擔憂,這事是我一人做的,與旁人毫不相幹。老太太問起來,我也這樣說。”

姜紅菱默然無言,半晌才微嘆了口氣:“你真正是個傻丫頭,不論親的幹的,你現下是侯府的五姑娘。你的事,也是侯府的事。外人看着,只會說侯府怎樣,不會單說你顧婷如何,又怎會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呢?”

顧婷到底見識有限,不曾想到如此,聽了姜紅菱的話,倒是有些慌了,眼裏淚光微閃,起身抓着姜紅菱的衣袖,嘴裏說道:“少奶奶,那要如何是好?我不想連累你和老太太。”

姜紅菱微一沉吟,問道:“你适才拿繡花針劃傷劉玉燕的臉,針在何處?”

顧婷有些茫然,說道:“我用完就丢下了,應當還在學堂地下。”

姜紅菱又問道:“那可有人瞧見了?”

顧婷想了想,搖頭道:“适才大夥都害怕,站得遠,想必沒有看見。”

姜紅菱再問道:“那繡花針平日裏放在什麽地方?”

這個卻容易,顧婷當即答道:“若是不用,就插在針插上。但今日我正繡花,所以穿着線就在繡架上。”

姜紅菱心念微轉,便說道:“五姑娘,你記好了,你不曾劃傷過誰的臉。劉姑娘撲過來打你時,碰到了繡架,你也不知她臉上的傷是怎麽來的,可記住了?”

顧婷有些呆怔,喃喃道:“少奶奶?”

姜紅菱正色道:“五姑娘,你要明白,你是侯府的人,你若認了此事,劉府必定不肯善罷甘休。咱們如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到時候老太太也好,我也好,你也好,甚而二姑娘三姑娘,都要被此事拖累。所以,五姑娘你一定要記好,劉玉燕臉受傷一事,全是意外,是她毆打你的時候碰到了繡架子,繡花針才劃傷了她的臉。”

顧婷微一遲疑,但見姜紅菱說的鄭重,還是點頭說道:“少奶奶,我記下了。”

正說着話,去照料劉玉燕的仆婦來回話,言說大夫已來替劉玉燕瞧過了傷勢,上過了藥。

那仆婦說道:“大夫說劉姑娘臉上的傷口極細小,好生上藥,日後想必不會落疤。劉姑娘現下大吵大鬧,定要回去。她講的話,也不敢說給奶奶聽。劉姑娘不是咱們家的人,她丫鬟奶娘現下也鬧了起來,來問奶奶的示下。”

姜紅菱聽聞劉玉燕的臉不會落疤,心下稍定,便說道:“既是她鬧着要回去,便着送她回去。只是她既在侯府出的事,須得打發兩個妥帖的人去跟人家好生解釋。”

那仆婦心中會意,答應着去了。

才打發她出去,松鶴堂的秋鵑便已找來,進門便說:“大奶奶,老太太請你過去說話。”說着,又見顧婷在這裏,又說道:“原來五姑娘也在,怪道我尋了半日不見你,老太太也請你一道過去。”

顧婷到底年紀尚小,沒經過多少事,便有些慌了。

姜紅菱卻極是鎮定,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我同五姑娘這便過去。”說着,起身略整了一回衣裝,便同顧婷随着秋鵑,一道往松鶴堂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