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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兩人走到松鶴堂時, 顧王氏照舊在次間內炕上坐,手中也依然轉着那串玫瑰念珠。

顧婳今日倒是反常, 沒坐在椅子上, 反倒挨着顧王氏也在炕上坐。近段日子以來,侯府事端頻出, 她寝食難安,那張胖臉瘦削了不少, 倒凸顯的眼睛大而明亮, 現出些美人兒的樣子來。

現下,她那眼珠子在眼眶中咕嚕嚕的轉, 掃了姜紅菱同她身後的顧婷一眼, 偎依着顧王氏, 一字不發。

顧婷跟在姜紅菱身後, 垂首不語。

姜紅菱一見顧婳,心中便明白過來,必定是這妮子提早過來告狀了。

她定了定神, 臉上神情淡如冷水,上前低低道了一聲:“老太太。”

顧王氏擡頭掃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顧婷,沉聲問道:“今兒這事, 你怎麽說?”

姜紅菱抿了抿嘴, 一字一句道:“這件事,須怪不得五姑娘。”

顧王氏看着她,說道:“我曉得不能怪她, 她不過是個孩子家罷了。然而我問的是你,我将偌大一個侯府交給你,女學的事也是你一手操辦起來的。好端端的,怎麽五姑娘卻能和劉家的孩子打起來了?還将人家的臉也劃傷了?!那劉家的孩子,可是好招惹的?!她爺爺現在京裏做戶部尚書,她父親也任着兵部侍郎,手中實打實握着權柄,她如今竟在我們侯府弄傷了臉,這卻要咱們如何同劉家交代?姑娘家的臉面,是何等要緊,這是咱們能擔待的起的麽?!”

姜紅菱看了顧婳一眼,顧婳如今極是怕她,觸及她的目光,身子微一瑟縮,便低下了頭去。姜紅菱便望着顧王氏,淡淡問道:“五姑娘同劉家孩子打了起來,這卻是誰講給老太太聽的?”

顧王氏捏了捏顧婳的手,說道:“你別管我從何處聽說的,鬧出這樣大的事來,你還想瞞着不成?!”

姜紅菱笑了笑,說道:“也并非是要瞞着老太太,只是老太太聽人亂傳,聽差了也是有的。并非五姑娘同劉姑娘打了起來,乃是劉姑娘出言不遜,言辭間先行辱沒我們侯府。二姑娘聽不過去,同她理論了幾句,卻也并未得罪劉姑娘。倒是這劉姑娘,想是家中養的嬌了,受不得半分委屈,滿嘴胡言亂語,說的話也不敢學給老太太聽,上來打五姑娘,這方出了事。”

顧王氏聽她說辭,不覺面上微微有些尴尬。顧婳的說辭,卻同姜紅菱的并不一致。她只聽聞顧婷為些口角細故同劉玉燕發生争執,還動手弄傷了臉,便火急火燎的招了姜紅菱過來訓話。這女學是她一手操辦起來的,既然出了這樣大的事,她自然難脫其責。如今侯府之中,能制約姜紅菱的人,可謂沒有。原本蘇氏尚在,她雖是個糊塗攮子,但到底是姜紅菱的婆母,總有那麽些制衡的分量。但誰知這蘇氏當真是爛泥不上牆,顧婉的親事生變,她倒自家一氣倒了,如今瘋病難愈,也派不上什麽用場。顧忘苦又尚未娶親,侯府之內當真再沒有可用之人。

趁這件事,她本想以此為契機,将姜紅菱在府中的聲望削掉一些,熟料顧婳同她講的不盡不實,反倒落了下風。

顧王氏輕嗽了兩聲,看向姜紅菱身後的顧婷,向她慈和一笑:“五丫頭,你過來,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別怕,無論出了什麽事,有老太太在呢。”

顧婷心中一暖,向前走了一步,心中雖還記着姜紅菱的叮囑,但顧王氏待她甚好。在她心中,顧王氏于她幾乎有再造之恩,在老太太面前,她幾乎說不出慌來。

顧婷走到顧王氏身旁,顧王氏拉着她的手,她口唇微動,正想說話,卻聽顧王氏又道:“此事非同小可,那劉姑娘可不是好得罪的。你不要聽別人的話,到底出了什麽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我,老太太好做處置。”

不知為何,顧王氏面色慈和,目光卻極是冷厲,在顧婷與姜紅菱的臉上掃來掃去。顧婷微微打了個寒噤,頓時想起方才在洞幽居中姜紅菱的話語,便依着她的叮咛說道:“老太太,女學中正講刺繡,胡夫子不在,我們都好端端的坐着繡花。有幾個姑娘過來說我繡的好,劉姑娘卻忽然嘲笑我,說我是個卑賤丫頭,不配和她們在一起上學,又說……又說……”說到這裏,她忽然垂首不言。

顧婷是顧王氏的私生外孫,此事外人雖不知,顧王氏心知肚明,她最恨的便是有人嘲諷顧婷的出身。當下,她面色一沉,喝問道:“她還說了什麽?”

顧婷抹了抹眼睛:“劉姑娘還說侯府上下不知規矩,寡婦當家,行事颠倒,才将個賤婢認作幹親,還夾了許多難聽的話在裏面。劉姑娘是貴客,我自是不敢還嘴的,二姑娘聽不過去便說了她幾句。劉姑娘發起怒來,便要過來打我。我們糾纏在一起,碰到了繡花架子。劉姑娘的臉,想必就是那時候劃傷的。”

顧王氏聽了這番話,卻和姜紅菱的言語對上了,面沉不語。

恰逢此時,顧王氏先前打發去女學中查探的兩個婦人回來了,當堂報道:“老太太,學堂地下翻到着一副繡架子,兩支繡花針穿着線連在繡屏上,上頭有血,想必是劃傷了劉姑娘臉的那支。”

姜紅菱也從旁說道:“我已問過五姑娘了,她方才也說今日刺繡,出事的時候繡花針還在繡屏上。此事,想必是劉姑娘自己不慎劃傷了臉。”

顧王氏臉色陰沉,她本想借此事打壓姜紅菱的聲勢,誰知此事盡是那劉玉燕無事生非,且還言辭還辱及她侯府上下。她若不管不顧,再斥責姜紅菱,便顯得裏外不分,是非不明。

她心中窩着一股的窩囊氣,半晌又睨着姜紅菱問道:“劉姑娘傷勢如何?”

姜紅菱回道:“已尋大夫來瞧過了,大夫說傷的極淺,好生敷藥,日後不會落疤。”

顧王氏心中稍定,手中玫瑰念珠轉的飛快,良久才又道:“既是這等,無禮的便是他們劉家。侯府縱然謙遜,也不能容人随意欺淩踐踏。這事,便交由你了,一定處置穩妥。”

姜紅菱答應了一聲,顧王氏閉口不言,少頃才道:“我曉得你忙,你去罷。”

姜紅菱見別無話說,看了顧婷一眼,見她被顧王氏拉着,便也沒說什麽,退了出去。

待姜紅菱出去,顧王氏閉目不語,還是撥轉着念珠。

顧婳心虛,低低道了一聲:“老太太……”

顧王氏卻忽然暴喝:“你給我滾出去!”

顧婳嘴一癟,頓時想大哭,但見顧王氏面色陰狠,又生生忍了回去,眼裏滾出兩滴淚來,自炕上跳下地,跑出屋去了。

這屋中便只剩顧王氏同顧婷兩個,顧婷立在一旁,低着頭□□着手帕。

顧王氏方才的話語,讓她心有餘悸。

若是她當真實話實說了,顧王氏還不知要怎麽處置她。興許,就将她交給了劉府去處置。

少奶奶就是明知如此,才特特叮囑她的罷?

顧王氏忽然嘆了口氣,睜開雙眼,向她笑了笑:“好孩子,從今往後老太太便只疼你一個了。這阖府上下,只有你一個是真正和老太太貼心的人。”

經了适才一番,又聽了顧王氏這番話,顧婷心中只是說不出的怪異,嗫嚅道:“老太太擡舉我了,少奶奶、二姑娘三姑娘還有三少爺都是孝敬老太太的。”

顧王氏卻哼了一聲:“你們少奶奶,到底是個外姓人。餘下那幾個,不提也罷,除去老三都是些扶不上牆的爛泥。”說着,又笑意慈和道:“你來,老太太告訴你一件事。”

顧婷依言,走到了顧王氏身側。

顧王氏拉着她的手,在自己手心中摩挲着:“丫頭,你可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呢。”

顧婷當即呆了,看着顧王氏,怔怔道:“老太太?”

顧王氏便将當年之事一一講了一遍,老眼含淚,點頭嘆息道:“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你娘的事,我也是無可奈何。當年老太爺還在,我也不敢去看她。我囑托桐香了,就是李姨娘,照看你母親。誰知,這個狠毒婦人竟然弄出了這樣的事情,還如此作踐于你。然而現下都好了,你也到你外祖母身邊來了,以後苦盡甘來,外祖母一定好生的疼愛你。這世上,只你一個是老太太心頭最牽挂的人了。”嘴裏說着,竟而抽噎不住,将顧婷摟在了懷中。

這番話于顧婷而言,直如晴天轟雷,炸的她一片空白,木然無言,僵着身子,任憑這老婦摟了。

她心中一片茫然,耳邊是這老婦的抽噎絮叨,鼻尖是這老婦身上的氣味,濃重的檀香氣味下帶着一絲隐隐的老朽氣息。她忽然回想起重病彌留的母親,窮困潦倒的家中,一晃又是在菡萏居中被李姨娘與顧婳辱罵責打時的情形,再一晃卻是顧忘苦的淫邪言行,再來便是方才顧王氏眼中的冷冽狠厲。

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潑天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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