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顧思杳步出門外, 雨點打在臉上。
他長吸了一口這雨夜之中濕冷的空氣,冷絲絲的, 卻令人十分的愉悅。
長夜漫漫, 烏雲蓋頂,但顧思杳卻只覺心胸暢快, 重生至今,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前途也按着自己的籌謀進展着。身後屋中那對男女的腌臜事, 也絲毫不曾敗壞了他的興致。
他回首看了一眼那屋中,燈倏地便滅了, 長眸微眯, 薄唇帶着一抹冷笑, 将鬥笠戴在頭上, 邁步走進了雨中。
且讓他們再快活一時罷,這等潇灑日子,不會太久了。
翌日清晨, 姜紅菱自睡夢中醒來時,窗外比平日仿佛安靜了許多。她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方才想起, 是連日的刷刷雨聲沒有了。
姜紅菱坐起身來, 床畔守着的如素聽見動靜,連忙打起了簾子,使赤金雙魚勾将幔子勾了, 服侍她穿衣起身。
一面服侍,一面說道:“奶奶昨夜倒睡得安穩多了。”
姜紅菱笑了笑,問道:“雨停了?”
如素點頭:“五更時候停的,下了這許多日子,可算盼着日頭了。如錦前兒還抱怨,這雨再不停,她可就沒衣裳換了,今兒可就停了,也是巧得很。”
姜紅菱颔首微笑:“巧得很,事情完了雨倒停了。”
如素沒聽明白,又說道:“奶奶睡着,不知道昨兒夜裏的故事。聽聞,二姑娘不知聽到了些什麽,半夜跑去老爺的書房,吵鬧了半夜。今早又去老爺的居處,要見老爺。老爺不肯見她,她就跪着不起來。到了這會兒,還在飒然居外跪着呢。”
姜紅菱心知肚明,只暗道:這妮子卻曾何處聽來的消息?想着,便問道:“只二姑娘獨個兒麽?老太太如何了?”
如素回道:“松鶴堂裏沒有動靜,二姑娘一人跪在飒然居外頭,老爺不見她也不理她。”
姜紅菱點了點頭,梳洗已畢,吃了兩口牛乳粳米粥,便匆匆出門。
這飒然居是顧文成獨居之所,有時也招姨娘或通房過來伺候過夜,他同蘇氏分居已久,但凡不在誰房中歇宿,便睡在這裏。
姜紅菱一路走到飒然居外,果然見顧婉一襲素服,跪在飒然居廊下。
她面上脂粉不施,頭上發髻微有潦草,眼下一片烏青,神情冷淡,雙眼直直向前,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門扇。
姜紅菱輕步走到她身側,扶住她的肩膀,低聲道:“二姑娘……”話方出口,卻又頓住了,停了停方才說道:“才下了雨,地下濕,姑娘仔細濕氣入骨,坐下病來。”
顧婉面色冷冷,也不瞧她,只說道:“嫂子不必管我,我自有道理。這件事,嫂子不知情也罷了,我是定然要讨個說法的。母親已然如此,兄長又遭此不幸,上房裏是獨我一個了。除我之外,哥哥的冤屈,還有誰能伸張?”
姜紅菱不防她竟當面說了出來,四下瞧了瞧,見除卻自己的貼身侍婢外,并無外人在,方才放心,壓低了聲量道:“二姑娘留神,這話可不能四處亂講。老爺沒有定論,姑娘這話傳進他耳朵裏,只怕有些不好。”
顧婉卻冷笑了一聲:“那又如何,他再心狠,我總也是他的女兒,總不至于封了我的口。”
兩人正說着話,裏面轉出來一名丫鬟,走下臺階,向着姜紅菱微微欠身行禮,便向顧婉說道:“二姑娘,老爺招你進去。”
顧婉道了一句:“他可總算見我了。”便要起來,腿卻早已麻了,身子一晃幾乎栽倒,幸而姜紅菱扶着。
那丫鬟卻冷眼看着,轉身又進門去了。
姜紅菱輕輕咬了咬下唇,說道:“姑娘仔細,這情形怕是不好。”
顧婉唇角一勾,沒有言語,徑自進門去了。
姜紅菱看那簾子打起,又被放了下來,珠簾晃蕩,在日頭下閃着些光澤,忽覺得有些紮眼,嘆了口氣,向如素道了一句:“咱們回去罷。”說着,抽身向外走去。
如素快步跟上,待離了飒然居,方才小聲問道:“奶奶,二姑娘今日這算是唱的哪一出?”
姜紅菱嘆息道:“她也是走投無路,這若換做是我的兄長,我大約也是如此。”說着,微有幾分感慨:“只可惜她那個父親,怕是不會如她的意。一世只養了兩個兒子,一個沒了,自然要極力保住另一個。不然這一支的香火,也就斷了。”
主仆兩個說着話,姜紅菱想到顧王氏吐血一事,心道怎樣也該去瞧瞧,便轉道往松鶴堂而去。
顧婉跟随丫鬟進到屋中,果然見父親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握着一方茶碗,面無神色,不辨喜怒。
顧婉上前,才道了一聲:“父親……”
話未說完,顧文成喝斷她道:“你別喊我父親,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大庭廣衆,衆目睽睽,卻跪在門外,是想倚勢脅迫于我麽?!”
顧婉咬牙道:“若不是父親不肯見我,我何必行此下策?!”
顧文成冷哼了一聲:“你不去照顧你母親,一大早跑來見為父,又是所為何事?!”
他心底知曉顧婉此行所為為何,只是不想徒惹麻煩,故而不願見她。适才聽侍女說起,大奶奶來了,他心想這婦人心智過人,詭計多端,有她在場,不知還要生出什麽枝節,方才将女兒招入。
顧婉盯着顧文成,問道:“敢問父親打算如何處置顧忘苦?!”
顧文成喝道:“放肆,那是你親哥哥!”
顧婉面色一冷:“憑他做下的事情,他也配我叫一聲哥哥?!”
顧文成沉聲問道:“你是怎麽知曉這事的?!”
顧婉說道:“父親別管我從何處知道的,我只問父親一句,要如何處置顧忘苦?!”
顧文成面色陰沉,拂袖道:“這等大事,不是你這小輩能置喙的!”
顧婉眼中噙淚,切齒哽咽道:“父親,他害死了大哥!大哥是你的長子,上房的子女也是你的孩子,你怎可如此偏袒于顧忘苦?!難道因着李姨娘死了,你便遷怒在我們兄妹身上,連大哥枉死你也不肯處分兇手?!你就這等偏寵李姨娘?!偏寵庶子女麽?!我和哥哥才是你嫡出的兒女!娘才是你的正房夫人!”
顧文成大怒,竟而甩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顧婉一手撫臉,滿面不可置信的看着顧文成,淚珠一滴滴的滾了下來。
顧文成呵斥道:“蘇氏瘋癫,養出來的女兒也難登大雅之堂!你這番胡言亂語,哪裏像是大家小姐口裏出來的?!為父一世只得這兩個兒子,如今你大哥死了,再處置了你三哥,你要為父絕後不成?!不錯,念初是我的長子,他為人所害,我是很痛心。但那又如何?即便處置了忘苦,念初難道就能回來?!半點也不知大局為重,真不知你母親平日裏都是怎麽教導你的!”
顧婉嘴唇哆嗦着:“父親,你還有我這個女兒啊!”
顧文成冷哼一聲:“一屆女子,要你何用?!”
顧婉聽至此處,只覺一陣恍惚,眼前天旋地轉,倒并不怎麽傷心,只是覺得這世間仿佛再也沒有值得牽挂之事,再也沒有值得關懷之人。
失神中,卻聽顧文成聲音飄忽:“……你母親這病一時也不能好,我問了大夫,她須得靜養。府中人多吵雜,不宜養病。我已吩咐了人,明兒就送她到家廟中去。你便也随着她去,伺候你母親的病榻罷!待她病好,你們母女再遷回來。念初身故,你尚在孝期,母親又病重,這兩年也不必談什麽親事了。你,就安心在家廟中服侍你母親。”
顧文成一席話說完,卻見顧婉眼神渙散,目光呆滞,面色蒼白,神态憔悴,心中更生出了幾分厭煩,當即吩咐外頭:“來人,送小姐回房!”
顧婉卻搖頭道:“我曉得父親的意思,我自己回去。”說着,便拖着步子,出了飒然居。
姜紅菱到松鶴堂轉了一遭,依舊沒見着顧王氏。
松鶴堂的仆婢,卻有些躲着她,春燕秋鵑兩個神色躲閃,問話也吞吞吐吐。就連春熙與春和,也推差事忙碌,躲到小廚房去了。
如素便輕聲道:“這些人也不知搞什麽鬼名堂,這等鬼祟!”
姜紅菱低低說道:“罷了,不過是來照個面,免得人說老太太病着,我卻不知孝敬。她既不見我,那便回去。”說着,正要走開,卻忽見顧婷自門裏出來,喊了一聲:“大奶奶且等等!”
姜紅菱駐足,就見顧婷快步走上前來,她便淺笑說道:“五姑娘,可是老太太有什麽吩咐?”
顧婷搖了搖頭,低聲說道:“裏面忙,我只跟奶奶說兩句要緊話。今兒一早,松鶴堂便要請大夫,卻吩咐了不告訴奶奶。老太太還親口囑咐了,這筆賬不走官中,也不要叫奶奶知道。”
姜紅菱微微疑惑,問道:“這是為何?”
顧婷答道:“我也不知,只是這是老太太的原話。”說着,回頭看了一眼,便道:“老太太病着,裏面離不得我,我進去了。”撂下這一句,又匆匆去了。